《当代-2005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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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5年第6期-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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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小平听了他的话,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倒是跟他透露过几次,说跟学校的某某老师又去车展看车了。李小平看上的是两厢车,大众的POLO,广州本田新下线的飞度也行,小巧,适合女人开。 
  买车的事,程秋实暂时摁着,李小平也没再多说什么。一年拿出去二十万,人家有点什么表示,程秋实能够理解。没明着跟你打、跟你骂,不错了。 
  眼下,程秋实最闹心的还是儿子。据陈一苇说,程大卫虽然车毁了,人确实没什么大事。这一点程秋实也相信了。他曾经给语言学校写过一封询问的信。程秋实不懂英语,托写字楼里一个翻译写的。从新西兰语言学校回来的信是中文的,一看那歪歪爬爬的字,程秋实相信,这信确实是老外写的。信里说,程大卫同学最近学习很有进步,车祸对他心理上和生理上都没造成什么影响。 
  有了语言学校这样的证实,程秋实心里还是不踏实。说不出来为什么,反正,心里总是闹闹哄哄,干什么都不静不下心来。 
  过了不到一个月,程秋实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踏实了。 
  程大卫的英语成绩不过关,上不了大学。一起去的十二个孩子,只有三个上了大学。程大卫和陈一苇,还别的一些孩子,想上大学的话,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再念一年语言学校,等英语关过了再说。 
  程大卫上不了大学的消息,也是大陈告诉他的。那天晚上,他和大陈两个人都喝多了。大陈做暖气片生意,替国外的一个高档工艺暖气片厂家做代理。这几年商品房卖的好,买了好房子的人家,也想把暖气片的档次提升上去,原来那种铸铁的暖气片就显得落伍了。大陈这几年是赚了好些钱的。但是,面对儿子在新西兰还要读一年语言学校的现实,大陈同样无奈: 
  “程兄,你说咱哥俩命咋这么苦?自己省吃俭用,孩子却在那边挥金如土,根本就不心疼钱!一年十五万呐,还不知道明年这时候是什么奶奶样!”大陈的话程秋实当然有同感。他比大陈更难受的是,在家里还要平衡与李小平的关系。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一个是儿,一个是妻,都是亲人,哪个他都想对得起。可是,想两个都对得起,多难呐! 
  那天晚上,程秋实喝多了,连给李小平的电话都是大陈打的。大陈和李小平一起把程秋实拖上车时,程秋实已经喝了一斤白酒。是他这辈子喝的最多的一次。 
  那一段失眠多梦的日子里,程秋实无数次反省,如果知道儿子上不了大学的消息时就痛下决心,也许,后来的二十万也打不了水漂儿。正像一些朋友忠告的那样:你一年拿二十万,我保管给你在国内找到最好的英语老师,让你儿子英语成绩大幅度提高。退一步说,你花二十万买台车,让孩子开出租,不也是一条谋生之路吗?非得让孩子去新西兰? 
  可是,那个时候的程秋实根本就听不进去这样的劝,尤其看不得妻子李小平的一点脸色。既然已经出去了,既然已经花出去二十万了,让他再努力一年,也许孩子真懂事了,给你考个大学呢。他不想将来在儿子面前落埋怨。 
  就这样,又一年过去,又一个二十万也没影了。程大卫仍旧没能上大学。这样的消息,也是陈一苇透露过来的。陈一苇还算争气,终于上了大学。虽然是一般的大学,毕竟可以留在那里继续学习,而他程秋实的儿子,如果不是陈一苇的揭发,还想骗老爸说自己上了什么克林堡大学呢。程秋实差点儿就把学费寄过去了。只要钱到了儿子手里,肯定又是打水漂!这样的结局,想一想程秋实心里都哆嗦。 
  程秋实给儿子下了最后通牒:打点行李,马上回来。 
  程大卫给他打了十几次电话,都是哀求老爸让他在那边再学下去。程秋实心硬似铁,不再动摇: 
  “大卫你给我听着,如果你能养活自己,你可以不回来,你在那边干什么我都不管。如果你觉得没有我的钱你活不下去,那你就痛快儿给我滚我回来。我再也不想听你的谎言了。” 
  程秋实的经济封锁在两个月以后见了效。程大卫给他打了白旗:“爸,你把机票钱寄过来吧。” 
  程大卫弹尽粮绝了。连机票钱都拿不出来了。跟周围的同学再也借不出一分钱。程秋实跟他的几个同学打过招呼了:“你们借程大卫钱,将来他有还不起的那一天,谁找我也没用。我把丑话说在前面。” 
  程秋实一旦心狠下来,连一分钱都不想让儿子沾手。机票他是让陈一苇在那边订的。他把钱直接寄给陈一苇了。 
  程秋实没有想到,因为逼儿子回国的事,前妻冯丽君会找上门来。 
  离婚以后,除了交流儿子的情况,他们很少通话,见面的机会更少。没出国的时候,冯丽君偶尔也会打电话把大卫喊过去,享受一下母子相聚的天伦之乐。不管怎么说,程大卫是她惟一的儿子,虽然为了再嫁的方便,她没把儿子带在身边,但对儿子的一份感情,那是任何别的东西也替代不了的。 
  程秋实与冯丽君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机场。程秋实带了李小平和淘淘去送大卫。冯丽君也去了,挽着她现在的丈夫,一个发了财的房地产商。李小平和冯丽君,两个女人在机场时的那股劲儿,虽然彼此没有什么语言和行动上的交锋,却谁都能感觉出来。女人呐,吃起醋犯起酸来,劲儿大着呢。其实她俩根本就不搭界的,冯丽君跟他离婚在先,他与李小平结婚在后,根本就挨不上嘛。 
  冯丽君把程秋实约到了避风塘。 
  两个人点了瓜子、茶水,不等东西上全,冯丽君直奔主题: 
  “程秋实,你对儿子太狠了吧?你就不能让他在新西兰呆一年,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程秋实对前妻的直呼其名和不客气非常恼火: 
  “我给他的机会还少吗?天底下访访去,像我这样尽父亲职责,两年花出去四十万的父亲多不多?你是站着说话不嫌腰疼。花你的钱你试试。” 
  程秋实理直气壮。程大卫出国,按理说冯丽君也是应该出资的。离婚了,可儿子还是你的,培养儿子成材是两个人的义务。在这一点上,程秋实很男人的,没跟冯丽君一般见识。冯丽君没主动提出拿钱,他程秋实也就一句没提过。养活儿子,这事他可以自己扛着,不用去求一个嫌他穷另攀了高枝的女人。所以,冯丽君拿这件事指责他,他有理,不在乎。 
  冯丽君似乎也很有理: 
  “你花了不少钱,这一点我承认。可是你也不能把孩子逼得太狠了。” 
  “我怎么太狠了?我给了几次机会,是他自己不争气。” 
  “大卫现在已经没有钱了。他回不来了。” 
  “不是没有钱,他还不肯回来呢。我可是给他机票了。这一点我想你也应该知道的。” 
  “你以为有了机票他就回来了?” 
  “那他还想怎么样?” 
  “大卫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他欠了两万新元的债还不上,人家不让他回来。” 
  “他骗你呢,想让你给他钱好赖在那儿不回来。” 
  “他骗我干什么?他欠了人家的钱还不上,人家把他扣下了!” 
  “那他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你对他那么狠,他敢给你打电话吗?告诉你你能给他还赌债吗?你也不想一想!” 
  “那你找我是什么意思?让我替你儿子还债吗?你说对了,你儿子也说了,我不会给他还钱,不会给他还赌债!如果他已经这样了,我宁可不要这个儿子,他爱回不回!” 
  “你不要儿子我还要呢。我想他,我要他回来!” 
  “那是你的事,我不管。” 
  “程秋实,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把钱给他汇去了。我不是想跟你要钱,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只有这个儿子是你的亲人,你心里应该有数!” 
  “我怎么没有数?我为他做了多少我知道。我也告诉你,你这么给他钱,惯着他,是在害他,你懂不懂?” 
  被儿子欠了两万新元赌债气疯了的程秋实,一口水没喝,一个瓜子没嗑,不想再看那张眼睛和眉毛跟他儿子一样的脸,不想再跟她多说一句话,甩身走了!出了避风塘的门,车都忘了开,气呼呼地拣一个方向就走。直到冯丽君追上他,他才知道自己的手机包还在避风塘的桌子上躺着。 
  和前妻生过气的程秋实,回到家里,一言不发,谁也不理,把自己扔到床上望天花板。李小平过来喊他吃晚饭时,他没好气地扔了句:“不饿。”转过头去看窗户。 
  那天晚上,两口子关上门吵架。程秋实心情不好,李小平多说了一句话,他无处发泄的火就朝着李小平发泄出来。程秋实说他不饿,李小平坐到床边,哄孩子似的摸了一下他的头,又用鼻子嗅了嗅。李小平的鼻子尖,家里有一点异味她都能闻出来,夫妻之间开玩笑时,程秋实说她是属狗的,而且是狗里的优良品种,可以去做警犬。李小平说:“你身上怎么有香水味儿?” 
  这种带点玩笑性质的话,若在平时,程秋实是不会往心里去的,高兴时可能还会接句类似“我刚跟别的女人鬼混过”的话逗逗妻子。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程秋实除了生意场上必要的应酬,在外面很少跟女人来往,至于背着妻子和别的女人的勾当,那更是一点儿都没有,所以他才敢说这类在外人看来很过格的话。可是这个晚上,他的心情不好,而且白天确实见过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他的前妻,恰巧是一个习惯用香水的女人,也许他的身上真的沾上香水味儿了?程秋实心情不好,说话也不再像平时那样经过斟酌,简直是有意气人了:“有香水味儿怎么的?” 
  “跟哪个狐狸精鬼混啦?” 
  话说到这种程度,如果程秋实及时打住,也不会有后来的争执。那天程秋实不想打住,也不想再对任何人妥协。程秋实没好气地说:“鬼混了又怎么样?我愿意!” 
  他的这种态度,让李小平的火一下子也冒了出来: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啊!老实说吧,你今天是不是跟那个女人一起出去了?” 
  “我跟哪个女人一起出去了?” 
  “哼,别把我当傻子,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避风塘那种地方,你以为只有你们才有资格去吗?” 
  “你跟踪我?” 
  “我没那工夫。” 
  “那你怎么知道我去避风塘?” 
  “我懒得跟你说。我只想告诉你,你别给我整那套衣不如新、人不如旧的事儿,儿子我可以养着、敬着,毕竟他还是你的血肉,我是敬你才这么待他。但是,程秋实你听着,如果你敢跟那个女人再有什么来往,小心你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是她找我,找我谈大卫的事儿。当年她对我那样,你以为我一个老爷们儿还会吃回头草吗?” 
  “那没准儿。男人都贱,盛到碗里的不香,总以为锅里的更好吃。” 
  “你这么说话是不讲理。我和她就不能谈一谈儿子的事?” 
  “电话里不能谈吗?非得上那种地方?谁知道你们在一起都谈的什么!” 
  “那种地方怎么了?敞亮儿的谁都能看见,有什么猫儿腻会去那儿吗?” 
  “人家说只有谈恋爱的年轻人才去那种地方。” 
  “放屁。谈恋爱的上电影院,那里面黑。” 
  “你还挺有经验呐。你跟我可是没去过电影院。” 
  程秋实搞不明白,平时看上去通情达理的妻子,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胡搅蛮缠。他对前妻的态度,这么多年她还不知道吗?除了谈儿子,他们在一起还能干什么?他不明白李小平在这件事上怎么这么敏感。而且,她怎么知道他去了避风塘?是偶然瞧见的,还是真派了人跟踪他?她不会对他不信任到这种程度吧? 
  吵归吵,程秋实到底也没把冯丽君替儿子还赌债的事告诉李小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她再以为冯丽君是让他还钱,就更说不清了。 
  因为那天吵架的事,两个人好几天闹着别扭。程秋实认为自己没做什么错事,不肯向妻子示弱,在心里,他也是不想惯李小平毛病。他不会轻易去道歉的。没有错,道什么歉? 
  他不道歉,李小平也不主动服软。两个人就这么较着劲,虽说不吵了,毕竟家里的气氛有些紧张,在他的心里,也还是觉着不舒坦、别扭。 
  程秋实不会想到,女儿会是让他们夫妻重新和好起来的那个人。 
  那天晚上,程秋实去接淘淘。 
  淘淘长大了,高挑的个子,走在街上很惹人的。只要有时间,程秋实总是主动去学校接她。淘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车小嘴就不停,学校里的事,同学之间的事,什么都说。跟淘淘在一起,程秋实是以听为主,不像李小平,动不动就教训女儿。陶李对母亲的教训很反感的,说她妈有职业病:“当老师的都有职业病,以为天下所有的人都是学生”。这是陶李的原话。陶李这句评语,程秋实对李小平是保了密的。淘淘跟程秋实说的许多话,程秋实都在李小平面前隐去了,淘淘对他信任,越发爱跟他说心里话。 
  淘淘把嘴里的口香糖吹出一个大大的泡泡。这个女孩子,跟她在一起的时候,程秋实总有一种温馨的感觉。她的身上散发着一股香甜的气息,不是香水,也不是化妆品。程秋实一直认为,那是一种只有纯洁的少女身上才可能散发出来的处女的气息。等她长大了,成为一个男人的女人时,这种气息肯定会消失的。可是,现在,她就坐在他的身边,像一个真正的女儿那样信任他,跟他无话不谈。每一次这样的场景,都让程秋实心里有一种微微的激动,让他格外珍惜。 
  尽管没有认真侧过脸看淘淘,程秋实还是感觉到淘淘忽然笑了。淘淘笑出了声。她的泡泡糖已经收了起来。程秋实仍旧没有侧过脸去,认真地盯着前方正在变化的信号灯,问她:“淘,你笑什么?” 
  “我笑你和我妈。” 
  “有什么好笑的?” 
  “两个大人打架玩儿。” 
  “你怎么知道我们打架?” 
  “你以为我是傻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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