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说,被窝呗,人睡猫睡都是睡。
甲长往外走,小声说,这个曲大少,操!
小媳妇恼了,甲长您怎么口出不逊呢,孩子他爹也没碍您的事儿呀。
孙合还站在当院里聊着呢,说的是泥人张贱卖海张五。罗甲长这才想起忘了找曲家小媳妇敛那一万块安铁栅栏的钱。
三
天愈黑就觉着愈冷——大街两边的店铺们冻死了似的,不喘气了。往日里正是夜市火爆的时分,人们打着灯笼买,摊主打着灯笼卖。傻篓子随着出夫的队伍往西边开去,他想起自己的四个娘的尸骨都埋在西营门外,就想亲娘活着的时候的模样。
爹命硬,娶一个克一个,留不住。傻篓子是他爹第二个老婆生的,三岁那年发热病吃多了凉药,变得由里到外全傻了。他在爹开的小土杂品铺子里当伙计,拉着辆排子车给买主送货。他爹正谋划着给他说个媳妇。他说不要。
瞅见护城河也就瞅见战壕了,还有洋灰打成的碉堡。那河结了冰,黑下看着泛亮,像城里的一条大街。真正的城墙前清的时候已经被洋人逼着拆了,傻篓子家还有一块城砖呢,垫在泔水梢底下长了青苔。
现今的城大了,护城河扩到开洼里,远处是坟茔,住着男鬼和女鬼。
傻篓子想起来了,刚才路上见到了曲达元,从二道街蹓跶出来,正奔南门脸儿。曲大少光着脑袋,怀里揣着个物件,鼓鼓囊囊往前走。
傻篓子便不由自主咳了一声,很响。
他有个毛病,见了曲大少就犯咳嗽。
忙着赶路的曲大少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停脚步也没言语。
没人知道,傻篓子有个好鼻子,他爹都不知道。傻篓子能闻见曲达元的味道。无论什么时候,那个终日在外闲逛的曲大少一步迈进院子门槛儿,傻篓子就咳嗽了,也不多咳,一两声。那意思是说,我早就知道你回来了。
都说傻篓子的亲妈在娘家作闺女的时候养过一条大黄狗。
这畜牲聪明灵利赛过清朝的翰林。傻篓子小时候发热病许多次躺在姥姥家炕头上喊它叫狗舅。那大黄狗就尽情尽义舔他的鼻子,没完没了。
傻篓子搂着大黄狗说香。
夫们开始干活儿了,往壕沿上垒那装满了冻土的草袋子,牛腰一般粗。
我娘的坟让这战壕给掘了吧?我认识坟前那块碑。傻篓子犯了寻思,心里惦着娘。
往壕沿上垒草袋子的一瞬间,他心里打了个闪儿。我们货底子里也有这路草袋子呀,我爹怎么盘在手里不卖给国军呢?爹比我还傻。
想着想着肩膀上就重重吃了一枪托子,生疼。那些抱着大枪的兵们一个个缩成肉蛋,只有打人的时候身子才猛地一伸展。
傻篓子想说你别打我我娘的坟在这,你同着她这么打我她看见了心疼。话却冻结在嗓子眼儿里了,喝一碗热水才能化开。
城防都是夜里修的,天亮夫们就往城里返。傻篓子不盼天亮也不盼天黑,只盼能找到娘的坟头把尸骨拾回去,带进城,娘死了还住在这两军交战的地界上,太不仁义。他想。
天蒙蒙亮的时候,夫们往城里返。傻篓子蹲在壕里拉了一泡屎,误了时光,就落在出夫人们的尾巴上。他冻得用双掌护着鼻子。
夫们一个挨一个团团着身子走着,半僵的腿一步接一步往前挪动。从一片乱葬岗子当间踩过去,傻篓子左一眼右一眼看着坟前那些石碑。走出乱葬岗子了,他有些留恋,回头看了一眼,脚下步子随着就乱了。他穿的棉靴头儿原本就大了一寸半,步子一甩右脚这只便离开了袜子,飞了出去。
别人的鞋穿在傻篓子脚上,注定了不牢靠。鞋跟袜子亲不到一起,好象有仇。
这双棉靴头儿是曲达元弃下来的。曲大少生就一双东奔西跑不着家的大脚。
棉靴头儿居然飞出五六尺,栽在冻土上。
傻篓子提了提裤腰,抹了一把鼻涕,疲舸舻勺拍侵慌芰说拿扌�
我怎么就穿不住你呢?跑了。
得把它拾回来,穿在脚上。傻篓子朝前凑上一步,猫腰伸手又闻见曲达元的味道了,他心里说。他又凑上一步,去抓去摸那股愈来愈浓的味道。他耸耸着冻得透红的鼻子。
总觉着曲达元的味道跟别人的不一样。
一把刺刀闪着吃肉的寒光,将傻篓子跟那只棉靴头儿隔在两旁。
你瞎啦!路两边埋满了地雷,把你炸成拆骨肉你就美啦。大兵晃着刺刀骂他。
这靴头儿是曲嫂子借给我的,得还人家。
娶嫂子?娶兄弟媳妇也不让你拾鞋!
傻篓子赤着右脚往城里走。曲达元的那只靴头儿挺安稳地躺在布满地雷的开洼里没法子跟人回家了。
进了南门里,身后跑过去一辆洋车。车夫好象认识他,喊了一声傻篓子。
傻篓子瞅见洋车上坐着个戴礼帽的买卖人。
洋车拐进了二道街,奔东去了。
肚子觉出饿了,傻篓子很想吃两个炸糕喝一碗杏仁茶。他知道南市水元德的味道好,孙合是那儿的熟客。
走进胡同,傻篓子赤裸的右脚上的脚趾已经冻掉了。他的腿早就麻木了,没觉出脚上丢了些零碎儿。
直奔曲家屋里,他从左脚上脱下那只棉靴头儿,举着说,曲嫂子这只还给你吧那只我丢在地雷上了,先欠着账。
曲家小媳妇正对着镜台梳头,傻篓子觉得屋子里坐着两个曲嫂子,一模一样都是水红裤子水红袄,粉扑扑的脸蛋儿。这时候镜里镜外的两个曲嫂子同声说,剩下的这只棉鞋你挂到院里树杈上去吧。
给我跑一趟水铺,沏壶茶来。
再买一把引火用的苇子。
那只刚刚起床的黑猫窜上来嗅着傻篓子那已经伤残的右脚。
傻篓子一声一声哭嚎起来。
哭声惊扰了他爹的回笼觉,起身披着棉袍子朝当院里嘟哝着。
我还没死呢。你就跑回来哭丧。我问你那城防修得结实吧?
真的固若金汤
四
老娘们比老爷们儿起得早,睁开眼珠子头一件寻思的事儿就是吃食。孙合的老婆揉着眼角的眵目糊盘算着今个怎么混到天黑。炕上睡着一个爹五个崽子,睁开眼就得找她要有滋有味的吃食。
孙合这一家人的日子混得真叫跌宕:作三天阔佬,当十天穷鬼,一龙一蛇。
孙合的老婆摸摸索索筹备东西了,一件又一件掖到大襟底下。心里说,是啊大丈夫不挣有数儿的钱,可你也不能没个准稿子呀!没吃的啦全家坐在房上去喝西北风。
只要有吃有喝,孙合决不去跑街,天每天抱着茶壶饮嗓子,一嘴马派老生唱不完。
兴许这就是天津卫老爷儿们过的日子。
她出了院子门,胡同里就听见了水车响,是挑水的大用子来了,厚厚道道一个小伙子。
她数落大用子,今儿个你发呓怔?有这么早就给人家挑水的吗,人都在被窝儿里呢。
大用子挺为难,说是怕人家给掐了水流儿,早挑满了缸早放心。说不定什么时候攻城呢。
那你先给我家水缸挑满了吧,别闹醒了那爷儿几个。回头我给你钱呀大用子。
她拿腿就往下边走。下边是城里人对当年租界地的称呼。那边地势低。往下边走去日本租界地的半道上,有一家老西儿开的小当铺。脚底下的道早走熟了。
她怀里揣着个铜碗,挺沉。手巾里还包着一把蜻蜓牌的推子,日本货。
当铺高台阶,当铺高柜台。
到了当铺门前,孙合的老婆心里说不能傻等着,兵荒马乱的谁知道老西儿开板儿不开板。就咚咚咚叩门,底气挺冲的。
没应声。她坐在门礅子上歇着。
今儿个不知犯了什么条例,开头就不顺。
来了一个半大老头儿,瞧着她。
他问她,你不是缝穷的吧?我有活儿。
我当当,她说。
嗐!老掌柜前天夜里服毒啦,关了张。
那人家手里有当票的该怎么办呢!黄啦?
半大老头儿乐了,说人人手里还有法币金圆券呢,不也得活着嘛。
你当当,当嘛呀?半大老头儿朝她凑近。
孙合老婆无奈,就亮出了物件。那人见了便皱眉头,说这物件跟废铜烂铁差不多呀。
我这东西废铜烂铁?嘿它固若金汤。她对他说。她心里明白这个人是专门吃这一行的,故意挺身就走。那个人就随着。
那把推子你留下吧,我给你这个数儿。说着那半大老头儿出了一巴掌,嘿嘿乐着。
幸亏您不是个六指儿。孙合老婆爽快地递过去物件,接了钱。
您知道谁用过这把推子吗?
就是袁大总统用过的推子,不也是推子吗?它也不会是从宫里传出来的,旗人留辫子用不着这推子。半大老头儿话碴挺硬。
她说,那就只能隐姓埋名啦,回见您呐。
路上,孙合老婆心里念叨着。
谁用过这把推子?三辈人啦!北大关的洋钱孙呐。她瞧不起那个半大老头儿的没见识。
孙合祖上三代在北大关的银号钱庄里混事由儿。看银子的成色,给洋钱过数,身怀几手绝活。传到孙合这一辈,接着干。有一次孙合从钱庄里出来,抬头看天上的云彩,让三楼落下来的一滴烟囱油进了左眼,坏了眼力神儿。那时他年轻气盛,就改行在大街上给人家跑合儿。祖上传下来的几手绝活,他早就学到了精处,可素常跟谁也不提自己是洋钱孙的后人。有人提起当年洋钱孙胳膊上码一摞银圆哗哗过数辨真假的绝技,他总是故意惊讶。
这银圆要是假的大拇指一弹就剔出来啦?太神了太神了。
孙合的老婆怀里有了个小钱儿,往家奔。天还早,那爷儿几个不到十点钟是不起炕的。
道上有一家馃子铺,正炸得热闹。她上前捏了根儿苇子,挑着一串套环馃子,挺威风。快到家门口了,她又掏出那只当不出去的铜碗,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大乌豆端在手里,腰里就只剩下一千块钱了。好体面的一把日本蜻蜓牌推子差不多全变了吃食,一眨眼的工夫。
论花钱,孙合的老婆比谁胆子都大。
院子里显得懵懵懂懂的,醒不过盹儿来。孙合的老婆进了屋,说了声起吧,提拎着茶壶奔了水铺。水铺的水还没开,她抓这个工夫到四姥姥糖摊儿上赊了三颗大婴孩牌烟卷,嘴上点着一颗,一边耳朵上夹着一颗。
甲长罗矬子托着一大块枣儿切糕走过来。孙合的老婆连忙躲进了水铺。她心里又愁上了,还欠着那安铁栅栏门的一万块钱呐。
水铺的主家说,这仗非打不可啦。
吃饭过日子呗,她对水铺主家说。
拎着茶壶进了家,屋里的一大五小还在被窝里偎着呢。她拍西瓜一般依次拍醒了五个脑袋,说这都几点啦你们还挺尸。
她在炕沿下边摆了个木头尿盆儿,递去一茶缸子水,五个孩子脑袋趴在炕沿儿上,一个挨一个漱口,咕嘟咕嘟山晌。之后五个孩子都趴在散乱的热被窝里,一人手里一个套环馃子,吃了起来。三柱子吃得最快,翻个身又睡了。
起吧大虎他爸。三柱子!你又挺尸呀。
孙合醒了,不言不语躺在被窝里抽烟。
他抽的不勤,寥寥的,一天三五颗。
老婆坐在炕沿上,小语儿跟爷儿们说话。
她只字不提刚才去了当铺,只说好几条胡同可都安上铁栅门了,还埋了挡车的石础子。
孙合坐起身说,那我就出去一趟吧。
出去一趟就是出去跑街,拢成一笔买卖,从中抽得佣金,回家的道上就买这买那,大兜子小兜子往家里提拎。进了门就是煎炒烹炸,过几天红红火火的日子。吃干净了,孙合就又该出去一趟了。过得就是这种三起两落的日子。
老婆把他出去跑街的那身行头找出来了。这身衣服轻易是不穿的。紫羔的皮袍穿在身上,只露出半截呢子裤和一双礼服呢面儿的棉靴头儿,看上去挺四致的,又富贵。
给我点儿零钱,我出门雇辆洋车。
老婆听了,脸一暗,说兵荒马乱的步撵儿更太平,洋车也未必好雇。
孙合迈着四方步出了屋,回头问,晌午吃嘛呀?改改口儿吧。
随你。老婆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这日子口儿出去挣钱,哪还有买卖做呀!八成得空着手回来。
她寻思着,晌午熬一锅棒子面粥吧,凑合凑合得了。让孩子们睡吧,起来三跑两窜的一会儿就得闹饿。
傻篓子正拎着筲去倒泔水,站住身,一连咳嗽了两声,仿佛给曲嫂子报信儿。
曲大少一步三摇进了院子大门。
傻篓子不言不语嗅着他身上的味儿。
吃了吗傻篓子?曲大少问他。
五
华明理发所镜子里照出的那个人,坐下的时候一身无精打彩,头发乱得像个刚闹了黄鼠狼的鸡窝,胡子拉碴的。一番拾掇,站起来的时候就浑身放光亮堂堂了。
推头师傅宝坻口音,说这位爷您可是富贵相呀,将来不得了哟。
怎么个不得了法儿?镜子里的人是曲大少,他抚着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问推头的师傅。
出门小卧车,洋楼好几座,大人物。
我借你的吉言。曲大少离开理发椅子,一屁股坐在墙边的长凳上,懒得走。
他在等一个人,王十二哥。
王十二哥是曲达元念中学时候的同窗好友,打外埠来。他与他几年没见面了,前几天托人捎了个信儿,今儿个早上九点钟在华明理发所里会面,推头刮脸做全活儿,王十二哥请客。
饭馆茶楼澡塘子是昔日好友见面叙旧的好地方,天津卫老爷儿们都这样。王十二哥也是天津卫娘娘宫的娃娃,怎么几年不见面变得这么格色了,选了理发所这么个窄巴地方见面。还落个他请客。曲大少觉得这事挺哏儿。
脑袋已经让师傅拾掇得利利索索了,那位请客的主儿还没露面。天津卫老爷们哪有这样的?八成是这位王十二哥在外埠混了几年,混没了身上的天津味儿。
看来得我自己掏这拾掇脑袋的钱了,二千五。曲大少看了看墙上的老挂钟,过了俩钟头了,心里说我这是等雨还是等雷呀。
他站起身递给推头师傅两张票子,说了声回见您呐。
大街上曲大少叫住了一辆洋车。他懒得走路。拉车的叫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