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高高的脚手架终于搭成了。于是李吕子游离于热火朝天的大干之外,准备登天改字。
我问:“吴大队长同意调你老婆离开这儿啦?”
李吕子说:“实践出真知。”
看来,我们很快就要“工业学大庆”,回到正确轨道上来了。
忙得人们广播听不见报纸看不着,分明住在一个黑乎乎的孤岛上,越干越傻。
只有在厕所拉屎的几分钟,才能只争朝夕地扯上几句话,短暂的像是在开会前试验麦克风。我发现人们憋得恨不能跟母猪聊两句。
我憋着尿,猛然想起包骏对我讲过的“马庆善规律”,心中就一阵紧张。
“一出现重大路线斗争,没几天马庆善准杀驴。上次传达林彪叛党叛国的中央文件才两天,马庆善就把驴肉扔车间门口,吴大队长拖走就炖了。”
我问包骏这到底是为什么?包骏说马庆善极有可能患有心理紧张症,不杀驴不足以冷静下来,所以他就杀呗。这仅仅是一种揣测。
包骏打从作案被捉,反而显得比过去开朗了,见了我就说:
“我可熬出头了,不易。”
太平无事,人们一个心眼儿是大干。
每天的全体大会改在中午饭后,因为晚上不知干到什么时候才收工,开会效果也不好。
吴大队长在会上第十八次表扬金铁萍。
黄巫婆说明天就要给我们的压把井身披大红花交给贫下中农去学大寨了,大家要打好第一战役准备第二战役。
我发现黄巫婆更瘦了——皮底抽肉只余下一把骨头架子立在那里发言。两个黑眼圈儿似戴了一副老花镜,目光迷离魂已出窍。
母美玉很后悔:“黄科长本来夫妻两地生活就阴阳失调,那天夜里先逮林志刚的个体案件,后又捉了双奸,她眼珠子哪经得住这种滋补呀!”
这话是母美玉说给金铁萍的。自从案发,这两个大干的女杰就睡到了一个屋里求太平。
据说母美玉向黄巫婆坦白的太具体了,有声有色再现了当时的高潮场面。黄巫婆当时就大脑缺氧一头晕在办公桌前。苏醒之后她有气无力地指着母美玉说:“你交待的很不彻底”
火焰烧心,于是中午的大会上黄巫婆也只能强撑着身子给大家训上几句话,保命要紧。
大会散了人们就干活儿。李吕子已经提着罐握着笔立在了高高的天上。
吴大队长和黄巫婆立在地上,抬头督促着他。
李吕子突然喊:“我上天不是来改字的!”
吴大队长了解自己的族人,吓白了脸。
“不把我老婆从这黑天黑地的翻砂场调出去,我就跳下去不活了。”
黄巫婆:“你敢自绝于人民!”却有气无力。
李吕子:“黄巫婆你再叫唤我送你去喂驴!”
吴大队长说小祖宗我同意调走你老婆你千万别跳下来你还有福没享呢得活着。
“签字!”天上扔下个纸团儿,系着一根白线。看来李吕子蓄谋已久准备十分充分。
吴大队长看都没看就抢了黄巫婆身上的笔签上了大名:同意。吴大边。
李吕子捯着白线儿把纸团提了回去。
黄巫婆嘟哝:“母美玉在翻砂场上干得挺喜兴的,为什么要调她走呢?荒唐!”
吴大队长说李吕子你下来吧小心踩空了。
黄巫婆:“他还没改字呢,快改!”
吴大队长急了:“你混蛋!他心思这么乱还改字儿?掉下来摔死你他妈的负责任。”
黄巫婆元气大伤,一屁股坐在黑砂地上了。
翻砂工坐在黑砂地上能补阳。黄巫婆坐在黑砂上却不能滋阴只能折寿。
吴大队长以革命名义吼她:“你快起来!”
黄巫婆惊惧地看着黑天黑地浑身散了架。
人们唱起来了,却不误手中活计。
“翻砂翻砂,翻一个变俩,翻俩变‘仨’。”
车间外边黑了天,片刻就浇下来旱年的第一场大雨,雨太野了,当夜翻砂场泡汤成了沼泽。
母美玉逢人便问:“咱们铸压把井还有用吗?”
吴大队长:“目光短浅!明年就不旱啦?”
我们在大雨之后继续大干,决不妥协。
传来曲建新的最后消息:他上吊死在引河桥河滩的树林子里。
吴大队长蹲在地上抽烟:“那天他缠着我说那件事情不是他干的。我心里烦,就对他说那件事情确实不是你曲建新干的你洗干净了。他听了之后大叫一嗓子就跑了。啧!死啦。”
曲建新终于盼到了这天,被别人确认无罪之后他就干净利索地吊死在一棵被虫子蛀空了的老柳树上,上天国当良民去了。
黄巫婆气力将尽没说“曲建新自绝于人民”。
第二天她就请假去大三线山里边看她那当大官儿的老头子去了,归期难卜。
支农大干的第一战役大获全胜。包骏找到吴大队长:“党代表都请假去看爷儿们了,我也该回家去看爱人了吧?”包骏打从进入翻砂场首次使用“爱人”一词,虽说他依然一身道地的翻砂工扮相。
吴大队长犹豫:“你的花案还没了结”
“我又不是到白区去,反正一个天下呗。”
“快去快回,赶到黄婆子之前到这儿。”
包骏见了我,托我去市里给他买一张去赤峰的票,越早越好。他说:“碾砂机给累坏了,又叫我中午抢修。”他终于改行不再抢修天车了。
据说昨晚收工后,他给以李吕子为首的听众们讲了一个故事。我没在场,据说那故事很荤很荤,大家很开心,只有李吕子没笑。
我跟金铁萍一块干活儿。她朝砂模上刻上“7”,我朝砂模上刻上“13”,这是黄巫婆送给我们的封号阿拉伯数码。
我发现一种液体浸湿了她的小帆布工作裤,是我平时不敢盯看的那个位置,就猜想她一定很痛苦。她埋头用铁冲子充着砂子,不吭不响。
我就时不时偷眼看她。她好象有些踌躇,当她偷眼看我的时候,我低头做良民状。
当我再度偷眼看她的时候,我凝住了呼吸。
她高高举起铁冲子,向自己的左手捣去!
我与她同时尖叫起来。
她左手的两个指头被砸得血肉模糊。我冲上去将她横身抱在怀里,向厂部保健站小跑。
“你为什么故意砸自己的手!”
我无法承受同类者这种非人
的自残行为,就怒吼。
“别喊”她软绵绵横在我怀里,“坚持不住了,我跟你坦白吧。我、我血崩呀不好意思歇私人的假。砸了手是为公,为公歇假不还有些理由吗?”
抱着这个软绵绵的身子,我觉出她是个女人了可怜的女人。她交出两个手指换取一次忐忑不安的休息。我哭了:“放心我替你保密!”
冲进保健站小院时,我冲她说:“够了结婚年龄我就要娶你!
听见了吗?妻!”
她昏了过去,脸上有一丝惨笑。
我冲白大褂们喊:“谁要敢给她截肢我就杀了他!”
我身上浸着金铁萍的血返回车间。
包骏已经死了!翻砂场上静得恕�
中午又召开全体大会布置第二次战役的大干。会散包骏去修碾砂机,他在仓口挂了个“中午检修”的纸牌子就钻了进去。
那碾砂机的碾轮重过地主老财的磨盘,而那刮板,却像野猪的獠牙一般。
李吕子见了“中午检修”的纸牌子,就嘿嘿笑了,抄起墨笔玩了个“汉字谐音游戏”,在纸牌子背面写了“下捂奸羞”四个字,重新挂了上去。一个翻砂小厮于李吕子走后在空无一人的碾砂机前见了纸牌子,念了一遍就将它当成座垫拿去了。林志刚吃饱饭来了,见没情况就随手合上了电闸,准备碾砂大干。
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啊”,包骏在碾砂机里即被分成三大块,以奇数的形式死去了。
我们一块一块又一块从满是血腥的碾砂机里搬出了这个一分为三的包骏,然后组装在一起。他的脸孔上没有什么伤痕,只是大大的睁着双眼望着我,他的胡须,草原一样繁茂。
我仿佛听见他对我轻声说:“我很爱很爱我的妻子”我没哭,眼泪送金铁萍急救路上已经干了。
吴大队长说:“人命案,李吕子你有责任。”
“我没打算跑”
母美玉扑上来,抱着包骏的头颅哭闭了气。
我说:“他再多活一天就回家探亲了!”
第二战役的大干更邪乎,林志刚在墙上贴出血书要求入党并愿登高去改那字儿。
吴大队长说:“要求入党咱欢迎。改字儿?你他妈的别给我添乱了!身上难受找个没苍蝇的地方去自我娱乐,不算错误。”
包骏无资格有个追悼会,因为他还挂着呢。我被吴大队长派往火化厂送尸,同行的还有那个闻讯赶来的纪老师。我问:“他是五·一六吗?”
“仅仅是三个阿拉伯数字而已。”
我依然为包骏买了火车票,虽说他死了。我将这张通往赤峰的火车票装在他那身蓝色中山装的口袋儿里同去火化,让他乘车回家。
纪老师说:“包骏妻子明天就到达,她在电报中说一定来看看翻砂场是什么样子。”
我说:“该看。”
在支农大干衰败下去的一天下午,林志刚细狗一样窜进车间说:“马庆善也死啦!粘在龙门吊车的铁腿子上,立着不动!”
我第一个跑去奔丧,老头子果然粘在铁腿子上,立着,像是被电流吸住。我不敢摸,怕也把命搭进去,就大声喊给他招魂。
“师傅!马师傅!您不能死呀。”
他突然睁开眼睛,瞧着我。
“你叫喊啥呀?该吃晚饭去了。”
马庆善今天语言如此流畅,太惊人了。
我只得冲他一笑,是傻笑。
1989年11月13日——21日天津
黑枣树
这故事出自一锅老汤
作者题记
结识老六那年我八岁,是三年“自然灾害”后期的一天下午。
那天中午我吃了一顿美好的炸酱面,至今余香在口。我认为那一天是我一生中的“胃口节”,印象极深。至关重要的是我胃口里装着一大团炸酱面认识了老六。
说是生在红旗下,日子却还是清苦的。我与外祖母相依为命,全凭老人家给小巷里的小布尔乔亚们做拆拆洗洗的手工营生过活。穷,我的玩具就是我自己。
老六大约长我三岁。他猴儿瘦,嘴里词儿多,小大人似的。与我往来,他常有老爷们儿式的慷慨。玩了一会“摔锅儿”,老六就咧开大嘴许下了宏愿。
“哪天咱们去劝业场玩儿,我请你洗澡!”
我始终认为洗澡就是光着屁股坐在大木盆里往身上搓黑胰子。老六说完就扎煞着一双泥手进了巷北那个宅门,咣当一声关上大铁门。
我就想象着那个浴池的模样,却想不出。
大铁门与我家院门一南一北正对着脸,我就坐在院门外边等着他,洗澡怎么还能“请”?
等得乏了也没见老六出来,之后许多天也没能见到他,我为失去第一个朋友而失望。
老六不是我们这条小巷的“土著”,似乎他是来走亲戚的,住住而已。澡是请我洗不成了。
大铁门每天都关得严严的,不见有人进出,死气沉沉。院子里有一棵黑枣树,笔直,树冠已经高出二楼窗户许多,年年结果。
我只知道大铁门里的那个二层灰色楼房里的住户姓沈,黑枣树也是沈家的。年年黑枣满枝,无人打枣,它们就都烂在枝子上,浪费着。
还是见不到老六,我就向外祖母打听。
“老六?沈家哪有小孩子?瞎说。”
晚上睡觉外祖母就给我讲鬼的故事,这完全是一种灌输,为了让我早些入梦。适得其反,鬼那超越人间的威慑力使我心惊肉跳,只能装做睡着了。这时,对面大铁门里的灰色楼房就传出了咳嗽声,断断续续,在夜空中弥散。
“沈先生又犯了病”外祖母喃喃自语。
我们这条小巷旧时属日租界,解放这么多年了,依然保留着过去时代的称呼,叫男人“先生”,称女人“太太”。
我问:“沈先生?”
“你快睡吧!”外祖母累了一天,很烦。
“姥姥我想吃黑枣。”
“沈家的黑枣是你吃的么?没出息。”
老六贬值了,沈家黑枣成了我心中的神秘果,总盼着有个机会能到沈家院子里去闻闻味道。我就等待着枣熟时节。
外祖母给小巷里的住户们拆拆洗洗,有时让我去送活计,把手工钱捎回来。我去的最多的宅门,是金大夫府上。似乎这个家庭诊所有永远拆洗不完的活计:四季衣裳,床单枕巾,窗帘桌布是我和外祖母过日子的主要财源。
金大夫三十几岁的男子,浓眉大眼白脸盘高身量,待人斯文又和蔼,说话柔声柔气。
金大夫的诊所很有规模。六十年代自己开业的医生,大多在家门口挂个白漆黑字的招牌,写明医科和姓名,没有什么机构。
而金大夫诊所就可以说成是个“小医院”了。一楼开诊,雇一老头儿坐在楼道条案前挂号,两间大屋是诊室,外室问诊,里屋有床供患者查体、注射或按摩。忙里忙外的还有一个年轻的女护士,人称马三姐。
二楼是金大夫的住家,都说他老娘躺在朝阳的那间房子里,只比死人多一口气儿。
金大夫是个大家庭的子弟,祖传中医,很有名气。后来他拜师修习了西医,还是个高材生。远近四方都知道他是个中西医内外科无所不通的高明医生,温文尔雅规矩正派,风度潇洒。一个心思扑在学问医术上,三十几了还是单身,没有娶妻。
外祖母说:“金大夫要找个合适的媳妇可不容易,大家庭的子弟眼光高,又是有那么大能耐的大夫,难呐。”
我说:“马三姐挺俊”
“嗐!两路鸟住不到一个窝里去。”
看来马三姐没前途了。可她照旧是个开朗活份的姑娘,下班时走在小巷里常跟邻居们说笑,铜铃儿一样的声音震颤着细腰儿。而在金大夫诊所里当班的时候,马三姐的表情总严肃得像个检查学生作业的女教师,脸上没内容。
我还是期待着沈家黑枣,问外祖母:“怎么沈家不找你洗衣裳呢?”
外祖母搓着胰子沫说:“他家有人洗”
我永远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