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夜晚,背负着沉重的猎枪经过山中的人家,瑟缩着,透过窗户往里看,可以看见一家子在温暖的灯光下围桌进餐。那时你真想家。你知道,对于屋里的人而言,你将永远是一个打从窗外经过的人,独自走向无边的黑夜。没有人比你更清楚自己的命运。
所以你不愿受家室之累,宁愿到海上做个自由的浪人。
我曾经愿意追随你,把我们的家建立在海洋上,但是你说:〃我不愿我的家在海上漂流。〃
山中的灯,暖眼又暖心。
也许只有山中小径上,远远的一盏寒夜的灯,方才是你心目中永恒的家园。
如果是这样,我愿意点一盏岸上的灯,让你捕鱼归来,远远地看见。
回忆往事,是否就如经过山中的人家,瑟缩在寒夜里,从窗外看着里面温暖的情景?
假如这就是我的命运,我们的一生,其实都是在寒冷和孤独中度过。
后来,我搬到你姨母家楼下的单元居住。我向你提过想找房子,独自居住的事。恰好你姨母家原来的房客搬迁。通过你的关系,我以较低的租金把那个单元租住下来。
搬家那天,占帮忙把我的东西安顿好,开车载我到唐人街购买必须添置的物品。刚进入中国城,就看见你立在路边,靠着一辆车子跟人聊天。我下了车,占自去泊车。你正吃着豆沙酥饼,给了我一块。我们一边吃着,一边看着对面朴茨茅斯广场的野鸽子飞来飞去,到处觅食。
新居在落日区,距离太平洋仅有一箭之地,不知是迈澳岛、法拉龙群岛,抑或其他岛屿的雾号,在大雾的晚上彻夜不断地响。呜呜的响声,犹如生活在野山里的,一种寂寞勇猛的动物的哀鸣,给人天寒地冻之感。我想到你若在船上,也是听着这声音。在海上听来,会不会比较像一种海兽的鸣声?还是这声音已经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是你自己的声音?
你常到我家楼上你姨母家,找你表弟。他在中国餐馆当厨师,有一阵子失业,常跟你上船。有时你车子开到门口,按按响号,他自会从楼上下来。
我在窗口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你们离去。
我以为你总会来看我,但是,许多日子过去了,你始终没有来。
离家上学,或放学回家,屡次在门口碰见你那在制衣厂工作的表妹,站在路上和她聊个一时半刻。我想向她探问你的近况,又觉得不便启齿。或者我只是想提起你而已。每次跟她谈话,心里想的都是你。有一回,她做了大黄叶馅饼,给我送来一块。其后才知道是你叫她给我送来的。
可是,长久的一段时间,你只在我的头顶上来来去去。楼上楼下仅一板之隔,我甚至听得见你笑谈的声音。便是在做功课的当儿,我也停下来倾听。那时,我好像有点觉得寂寞似的。我觉得整个世界是属于你的,而我一无所有。你离去时,下楼梯的脚步声经过我家门前。连木栅的咿哑一声也响过后,我悄悄地来到窗口,从帘缝看着你的车子远去。
我会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譬如说,若在晚间,听见楼上你的亲戚送你到门口,我便把我家的灯全部熄灭,好让你以为我家里没有人。这样跟自己玩着游戏,诚然是可笑的。一切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屋后有一个小小的院子,久无人整理,显得十分破烂。位于院子一角的储藏杂物的小木屋,也露出倾颓的迹象。除了三四块石板,其余全是泥地,房东太太不规律地种着芥菜。院子中央横拖过三道绳子,权充晾衣绳。
记得那正是芥菜花开的时节。我提着一桶衣物到后院,踏在石板上,把衣物往绳上晾,忽然听到你说话的声音。回头一看,你正斜倚着楼上的楼栏,与你的表妹闲谈。看见我抬头,你对我笑了一笑。
我把湿湿的衣服用力抖了一抖,溅出的水点,种子似的撒在泥地里。一只小黄蝴蝶在同色的芥菜花间飞来飞去,仿佛它也想找一棵好的芥菜,做它的花。
明媚的阳光下,芥菜花好看地开着,为了蝴蝶的爱。
我还是常常在窗前看着你离去。似乎永远是我看见你而你看不见我。一天不见你,心中便恋恋的,觉得不圆满。为了一个尚未深交的人,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完全不可解。我很生自己的气。因为被这种情形苦恼着,心情落寞,感恩节学校有几天的假期,同学邀我去滑雪,也被我拒绝了。
就在那几天,你为你表弟那福特房车做一些修理工作。车子就停在我家门前的马路边,从我那里,清晰地听见你们的谈话声,以及操作时铁器碰撞的声音。楼梯口设有一个水喉,工作告一段落,你每在那里放水洗手。你们离去后,门前的小渍,慢慢地也干了。
一天上午,只有你一个人来,独自忙了半天。你表弟不知上哪里去了。这么冷的天气里,你身上只穿了一件脏旧的格子衬衫。工作完毕,用楼梯口的水喉洗过手,你来敲我家的门。
我着实吃了一惊。
〃还好吗?〃你微笑着说。
〃还好。〃我说。
楼上没有人在家,你想借用我的电话。
用完电话,你说:〃你这里怪冷的,怎么回事?没开暖气吗?〃
〃暖气坏了。〃我说。
你看了看我身上的大衣。这些天,我已习惯在室内也穿着大衣。
〃坏了?你没跟楼上说吗?〃
我不做声。其实我已跟房东太太提过,房东太太说他们自己也不开暖气,在屋里多穿衣服就行了。但我没有把这情况告诉你。
〃我替你看看。〃你说。
北墙有一个装饰壁炉,暖气机就在那旁边的墙根处。你把暖气机的盖子掀下来,趴在地上往里看。然后你爬起身,跑到外面把你的工具箱拿进来。
暖气机的位置使然,操作起来很不方便,必须昂着头,眼睛往上翻,你索性脸朝上仰躺着。
我给你倒了一杯冷饮,你喝了一口,说:〃咦,这是什么,那么好喝?〃
我说是苹果汽水。
〃你在哪里买的?〃
〃超级市场都有呀,才八毛九一瓶。〃我说。〃你表弟呢?今天怎么不见他?〃
〃他上班去了。〃
〃哦?他找到工作了?〃
〃哎,哪天我带你上他那家餐馆去,叫他给我们弄一顿,他弄得不错的。〃
掏弄了半天,你卸下一件零件,坐起来说:〃这零件要换,我去买。〃看了看表,你又说:〃吃饭了没有?一块儿去吃饭?〃
从这时朝南走,第二个街口往左拐,有一家中式面馆,我们到那里去吃。路程很短,因为还要买零件,便开车去。外面遍地阳光,倒比室内暖和许多。
〃感恩节你做了什么?〃路上,你问我说。
〃就在家里。〃
〃真的?早知道叫你到我家吃饭。〃
〃你叫我,我也不会去的。〃
〃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你。
〃你家那么冷,呆在里面不好受吧!〃
〃楼上也是不开暖气的,你到他们那儿,不觉得他们那儿冷吗?〃
顿了一顿,你笑道:〃要不是我发觉了,你怎么办?就这样挨下去吗?〃
〃你看我挨不挨得下去!〃
你笑了起来。
到了那家面馆,你要了云吞面,我要了牛肉粥,另外加一碟油菜。你把醋浇在匙里蘸面吃,忽然苦着脸说:〃哎呀,这醋怎么这么难吃!〃
〃是吗?〃
我把醋倒在匙子里,尝了一点。
〃好像掺了酱油!〃你说。
店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把隔壁桌子的醋也拿来尝了,还是不好。你不死心,把其他几桌的醋都尝遍了。
我笑道:〃当然是一样的,一家店还有两种醋不成。〃
〃这怎么办,这醋这么难吃!〃
〃以后我们自备,我把我家的醋带来。〃
你连声称好。
回家我找到了一个原本盛菊芋的小玻璃罐,装了半罐子浙醋。但是暖气机修好后的一个星期,你都没有再来。
一天下课回家,无意中发现地面上一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字条,上面写着:〃来访不遇,只好一个人去吃云吞面。〃
我望着你的字迹,心中惘惘的,只觉得若有所失。
我没有多作考虑,找个借口向你表妹要了你的住址,写了一张我这个学期的课程表给你寄去。你来的那天,我给你开门,两个人都相视而笑。
我们带着醋罐子去吃面。
你在航空公司值夜班,从晚上十一点工作到早晨七点,回家睡到中午,吃过午饭便上船上工作,直到晚饭时间才回家。晚饭后,睡个两三个小时又去上班。或者你自己打发晚饭,从渔港那边直接到你做事的地方。
那些日子你睡眠不足,见面总是说:〃困死了!〃我很担心你开车的时候昏睡过去。
午饭时间除非有事,我一定赶回家。从学校到家虽然只需约十分钟的车程,在路上也归心似箭。
躲在窗后看你离去的日子过去了。现在我每掀开帘子注视着你惯常出现的方向,等待你来。时间若晚了,你只把车子开到门口响号。有一次你表弟以为你来找他,从楼上下来。我也刚好从楼下出来。局面十分尴尬。在车上我们都笑了。
你若早到,就坐在车子里打盹,等我回来。我喜欢下了公车走回家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你蹲在路边逗狗玩,坐在我家门口的那一级台阶上看马路,或者两手插在裤袋里,倚着前院的栅栏,哼一首歌。
附近那家面馆星期三休息,我们便到基尔街比较远的那一家。兴致好的时候,也去唐人街,有一个在行车天桥上的地方,可以看见极美的城市景观。三藩市的街道沿山筑造,房屋多在山上。从那地方往右前方眺望,就是一座山。山上一大片房舍,栉比排列,密密麻麻,几不见空地,俨然一座独立的城。那浅浅的颜色,与晴朗的天气异常协调。太阳照射山头,遥遥望去,让人觉得那山上刚刚崛起了一个辉煌勇敢的王朝。
每次我经过那里,心中便兴起一股历史的兴衰荣败之感。
三
于我而言,现实世界与梦想世界永不可分。至于,是我与前者完全脱节,抑或把前者融化入后者之中,这一点是还不能确定的。但两者其实具有雷同的意义。
失去了你,通过任性的情愫与幻象使我到忘我境地的梦想世界,我渐觉难以把握。因此,人生常有多蹇之感。
一生中,有多少事情,其实是发生在梦与醒的交界处。归根究底,世事并无真假之分,只有虚实之分。
我第一次上你的渔船,你说:〃这是我的梦……你的梦是什么?〃
对未来有所怀疑之时,你一再问我:〃我的梦真的能够成为事实吗?〃
〃一定能够成为事实的。〃我总是说。
你梦想着出海捕鱼,已经许多年。当你第一次驾着自己的渔船出海,你也许会在心中问自己:〃这是真的吗?〃
若我们两人之间,只有一个梦能够成真,我愿意那是你的梦。如此,则我的梦纵然憔悴,我也心甘情愿。
你是否觉得这无疑是一个惯于以梦想自娱的人说的话?
从前你最喜欢与我谈论你的渔船。
你以三万多美元买下这条已有十四年船龄的旧渔船,付款之时,兴奋得连手都发抖。
我只知道那是一艘可作远洋捕鱼、一般时速为八至九海里、内表面浇了水泥的坚固渔船。旧船主登岸从事别的行业,因把渔船出售。渔船保养得不好,需要大量整修费。在我认识你时,已几达五万美元,经济上的拮据,加深了你对于未来的不安。
寒假里的一天,你来找我。你说你在南边的一个小镇的仪器店订购了一具船上用的机件,需要去取。但前一天你只睡了两个小时,恐怕开车时打瞌睡,希望我能陪你去,也好有个人随时叫醒你。
天气阴寒,飘着霏霏小雨,沿途我们东拉西扯地聊个不停。我戴着黑色的毛织手套,你伸过手来握着我的手。我故意把手从手套里面退出来。你就微笑着握着我的手套,把它当成了我的手。
办过简单的手续,顺利取得机件。那是一支管状的沉重物件。你把它牢牢地拴在小货车上,然后我们向你泊船的码头的进发。
码头在梭沙立多,隶属于马林郡 ,位于金门桥北端的李察逊湾。那是以捕鱼业、造船业及旅游业为主要工商业的旅游区。
金门桥的景色,千变万化,在晴朗的日子里,抬头可看见白云冉冉飘过,穿越红桥的钢架,从桥东飘到桥西。这天却雾霭沉沉,天厚云低。
过了金门桥,行约十分钟,弯入右手边的一段斜坡路,进去便是小码头。迎面是一片铁丝网结成的大栅,栅外有停车位。这次因为要卸下机件,便直驶进栅。一段水泥路跑道般的伸入港湾,接其末端是一截木堤,由水中探出的巨大木桩支撑着。沿堤都有梯子,供人们上下船。不是捕鱼季,港湾泊得满满的。你的渔船挨着木棍,泊在最近海的一排。
略呈方型、蓝白两色的渔船,破旧零乱,甲板上满是杂物。你估计尚需两三年时间,始能完成整修工作。船首及船尾以黑漆涂上〃克莉斯汀〃这个英文字,是为船号。据说是旧船主千金的名字。
花四十美元,雇了操纵起重机的人帮你把机件卸落渔船。过程中,忽然认真地下起雨来。你忙到船上穿起雨衣,叫我上车避雨。刚上车,大雨倾盆而下,从挡风玻璃望出去,你的雨衣仅只是一抹黄影子,忽隐忽现。便是在日常生活中,是如何轻易地就被分隔到两个不同的世界中去。
有那么一刻,什么都看不见,唯看见雨。再看见你的雨衣,便知雨势略慢。待你完成卸落工作,跑上车来,已然浑身湿透,而我衣上的雨痕却半干了。
我们默默地看雨,雨都是从斜里来,可见风也极大。山和海灰暗一片,不知是山沉入海中,抑或海淹过了山头。风雨日的昼晦,令人觉得已近夕暮。
忽然从海上飞来一只苍鹭。
〃好大的一只苍鹭。〃你惊叹道。
那苍鹭在一条木桩上伫立一会,旋即飞走。
不过这里还是数海鸥最多。一下雨,海鸥都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不知附近可有它们的栖身之所。
海鸥乱飞的日子,来这里看海上的船只,心里便觉得平静,你说。
在波士顿的期间,有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