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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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身体-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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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去落子轻快,战斗先从左上角开始,白14挂黑15托之后,刘白明知征子不利,却明知故犯扳了一手,五段马上说,征子不利。五段的意思是让刘白重下,刘白却固执地说知道,五段见刘白这么不识好歹,孩子气就爆发了,故意落子很重地扭断白棋,又戴了耳机嘣嚓嘣嚓地听音乐。刘白也不在乎五段的不逊,只是笑笑,抓起白子毫不思索便长,黑19抢打,白20立下,黑21跟着立下,白22拐,黑23长,这样白三子成为黑棋的瓮中之鳖,这是大家知道的,会下棋的都不会这样下。
  棋迷们摆到这里,纷然道崩溃了白输了结束了,一副失望甚至伤心状,他们确实指望刘白能赢,好长当地志气,谁想到刘白这么不争气,简直不懂常识,输得这么混帐刘白不羞他们还脸红呢。这时刘白起身思考,有几个紧跟了出来,指责道,怎么能这样下!刘白诡秘地笑笑,没有回答。回来放置左上角不走,去右上角扳了一手,进行至白38,刘白埋头长考,来回苦思了好几次,棋迷们听见茶馆外面索索作响,哄道,这手有什么好想的,立下吃角成空。他们通常是观棋不语的,这回实在忍无可忍了,看刘白走来走去真想把他的小东西割掉。五段忽然关了耳机问,他是你们当地最好的棋手?大家被五段这样提问,都感到受了侮辱,但又毫无办法,只好互相解嘲。等刘白回来,就把窝囊气发在他身上,不客气地催促道,立下,有什么好想的!刘白好像有意要激怒棋迷,又思考许久,脱离定式出乎意料地跳了一手。 见了活鬼,长考那么长时间走这么一步臭棋!有人愤愤大叫,有人觉得惨不忍睹干脆默默离开,有人索性抹了研究用的棋谱,以示罢看。五段见刘白那么专心致志走一着臭棋,也觉着很逗,笑道,这种创新精神还是值得鼓励的。说着理所当然托靠取角,你不要我要。白棋扳出先手拔去一子,然后回到左上角爬出三子,这下境界全出了。棋迷们见白棋左右联络,起先征子有利的几个黑子反而成为白棋的囊中之物,大悟道,原来如此。大家便愧疚地
  看着刘白,讨他原谅,又幸灾乐祸地看着五段出洋相。原来有这等佳构,五段也大吃了一惊
  ,现在判断形势,白子熠熠生辉,黑棋明显落入圈套。五段大概很后悔自己的轻狂,堂堂五
  段这样败给业余棋手面子怎么搁下?五段脖子变粗了,脸涨红了,到底是少年,慌乱中不够冷静地下了一着莫名其妙的棋。
  刘白毕竟是业余棋手,算路没有专业棋士那么精确、熟练,看见五段下了着新手,一时摸不着头脑,又要长考。棋迷们都屏声静气耐心等候刘白的下一手。五段对自己这手棋心里大概很忐忑,刘白长考对他无疑是种折磨。面对刘白的空位,五段手里惶惶地搓着棋子,看刘白怡然出去又怡然回来,终于怒不可遏,猛地一把掀翻棋盘,吼道,你下棋还是散步!刘白惊愕间,正要解释,五段却排开众人,独自走了。
  这盘棋就这样不欢而散,棋迷们除了说说五段小孩子脾气外,也没有办法。
  刘白回家哭笑不得道,真扫兴。
  雁南说,输了吧?
  不是,大概是我走来走去,他以为故意怠慢,说你下棋还是散步,就掀了棋盘走了。
  你没有先跟他讲一下你的怪癖?
  今天我只想着下棋,忘了说。
  这也难怪人家呢。
   是啊,是啊,只是我棋兴未尽,这盘棋蛮精采呢,五段真不够意思,我们一起下完它吧。 不行,我正等你回家看孩子,我得出去买几件衣服。
  下完棋再买么。
  不行,衣服都尿湿了,现在就没得穿,我走了,醒来泡奶粉给他吃。
  刘白蹑手蹑脚观察一下孩子,见孩子睡着,做一个鬼脸,就兴致盎然去复盘,实在意犹未尽,五段真他妈让人恼火,他几乎想出去拉五段非下完这盘不可。摆到五段掀盘前的一着,刘白又继续长考起来,仿佛五段就坐他对面等他落子,想了半天,点点头又摇摇头自言自语说,这着好像无理,但也未必,专业棋士一般不会下无理棋,貌似无理,说不定是妙着。这时孩子哭了,声音尖尖的很剌耳,可是刘白没有听见,过了一会,孩子还在哭着,并且提高音量,嘶哑了嗓子,刘白还是没有听见。身子俯棋盘前,恍恍惚惚如临三界,自言自语说,这着真玄,有机会碰见五段,一定请教一下。
  雁南回来远远的听见孩子哭闹,跑了进去,即刻大叫,刘白,你怎么搞的!刘白仿佛听见雁南叫他,低低“哦”了一声,雁南又恼怒大叫,该死的,你怎么照顾孩子?你进来看看。刘白惊道,孩子醒了?跑进去一看,傻了眼,孩子斜卧床上浑身上下沾满了粘糊糊的粪便。雁南喊道,还不快打水!忙乱一阵,孩子擦了身子,趴雁南怀里就安静了,雁南心疼不已地“宝宝宝宝”了一会,抬头训刘白道,孩子哭了那么久,你怎么不管?
  刘白道,没听见。
  你是聋子?
  那倒不是,真的没听见。
  你就在外间,怎么会听不见?
  我也不知道,确实没听见。
  你一下棋,就像死人。
  嗯,嗯。刘白惶惶应着。
  你这样看孩子,我必须惩罚你。雁南想了想说,以后再也不跟你下棋了。
  五
  刘白说,你真不跟我下棋了?
  当然。雁南突然觉得不该再怂恿刘白下棋了,也许自己本来就不该教他下棋,现在他除了下棋,还是下棋,都已经一年多没有动笔了,简直玩物丧志。你也该写写东西了。
  有棋下,还写什么东西?
  你不是专业棋手,怎么能天天下棋?
  那才是真正的下棋,下吧。说着刘白搬了棋具,把棋子塞进雁南手里,恳求道,下吧,下吧。
  不下,你真的应该写写东西了。
  下吧。写作有什么好,远远不如下棋。
  刘白看雁南还是不下,又雄辩说,你不知道下棋确实比写作好,你想棋子本身没有生命,每一手棋灌注的都是棋手的生命,而文学不一样,文字本身就是活的,每个字都有几千年的历史,你动用它的时候,它也在动用你,实际上谁也无法真正驾驭文字,所谓语言大师,也常常似是而非,反而被文字操纵。再说写作是很孤独的事情,人往往被文字弄得怪诞,你看哪个作家是正常的?而下棋是二重奏,是两个人心灵的沟通,使人变得平易、沉静。下吧。
  不管你怎么说,我就是不下。下棋必须棋逢对手,我不跟你下,你就没有对手了,看你怎么沟通。以后你不写作,就帮我干家务带孩子吧。
  唉,你这个人真牛。
  我就是这样,还是老老实实给我写作吧。
  不。我不下棋心里就没着落,没心思写作,你真不跟我下,我去找表兄下,他比你厉害多啦。
  那当然,可惜你又下不过他。
  数日后刘白真要去找表兄下棋,雁南阻挡不住,顺水推舟说,真要去,就去吧,顺便可以看看老同学,你要是赢了表兄,以后就专门下棋吧。刘白说好。其实刘白尚不敢想要赢表兄,不过想见识见识大名人的神韵而已,要不是他跟雁南有那么亲密的关系他是绝对不敢找马九段下棋的。
  刘白到了北京后,却突然害怕见到表兄了。虽然是亲威,他们却素未谋面,只是互相知道而已,表兄他在电视上见过,是个瘦瘦的小伙子,留一头长发,样子倒没什么威严,但就这样突如其来窜进去找他下棋,是不是太唐突?棋艺是不分亲疏的。
  好在马九段生肝炎住院了,这棋也就不可能下了。刘白反而感到一阵轻松,上街买了一些慰问品,去医院探望表兄,只见他无聊地躺在床上挂盐水,穿了件格子病服,脸色蜡黄,眼珠子也蜡黄,因为浮肿,看上去胖了不少。见人进来,睁了睁眼,发觉不熟,又无精打采闭上。刘白看他这幅模样,暗藏的畏惧心理一扫而光,马九段现在不过是个需要同情的病号。
  刘白说,马九段,我来看你,我是雁南的先生,应该叫你表兄。
  马九段听来人叫他表兄,从床上坐起,喜道,哦,你就是刘白?可惜我们在这里见面,当心传染。
  不能握手,隔一段距离互相寒暄,雁南好吧好谁谁好吧好谁谁谁好吧都好,问完了,马九段说,你来北京出差?
  不是,我特意来找你下棋。
  马九段只当是玩笑,笑道,你也喜欢下棋?
   是的。
  真可惜,下次我们一定下一盘,日本很多作家也都下棋,而且棋艺不低。
  是的。
  雁南还经常下棋吧?
  偶尔也下。
  当地没有对手吧?她下棋天赋很好,可惜半途而废,小时候她经常赢我。
  又说了许多。病人说话欲特别强,马九段也如此。刘白怕他体力不支,贻误静养,尽管意犹未尽,也只得早早告辞,祝他早日康复重返赛场,电视里见。
  刘白走在街上,想着要不要去看看老同学,自己原是为下棋而来,并未想过探望他们,现在棋下不成了,去探望,不见得有兴,还是回去吧。
  刘白上了至杭州的火车,刚安顿下身子,棋瘾就爬上来了。一节一节车厢去找,看是否有人下围棋,来来回回看见的只是打牌下象棋喝酒睡觉吃零食,就是没人下围棋,很扫兴,回到座位上一靠,就睡了。一觉醒来,太阳好像已从另一边升起,透过窗子,惺忪地瞅着大片大片掠过的原野和静止不动的天空,渐渐地脑子里明晰出一个棋盘,棋子像黄昏的星辰慢慢地露出端倪,大概这就是神游局内了,兀地一种灵感阔大地冉冉地上升,顿觉自己进入一种新的境界。原来这趟北京没有白来,虽然不曾对局,和表兄见见面也熏陶了一遍,自己的棋艺已经焕然一新,差不多和表兄立在同一境界了。待睁眼想明确地留住这一意念,却从眼皮之间消失了,刘白有一种坠落的感觉。
  很久没吃东西了,胃有点疼,刘白起身去餐车找吃,走过二节车厢,意外地看见有人下围棋,刘白站在过道里,就不动了。这件轶事,二年后郑虹六段在报上回忆说,当时他们一班人南下参加一个邀请赛,在车上对局的是张文东和陈临新两人,快到南京的时候,不知哪里钻出一个人来,站在过道里很专注地看他们下棋,那人个子短小,脑袋也不特别大,但眼睛炯然有神,显然是个聪明又不引人注目的人物。有人观棋是平常事,他们只把他当作一个棋瘾很重水平不高的棋迷,并未引起注意。那人大概技痒,看他们下完,就夸他们棋艺了得,说我们也来一盘吧,他们两人都想休息一下,又不好意思推却,就建议我跟他练练,我点点头,那人就很兴奋,指着对面座位说,请挤一点,他们挪了挪,也只能挤出一点空,那人就半爿屁股坐在座垫上,半爿屁股放在过道里,不断让行人擦来擦去。当时我们只是暗笑,不敢披露专业棋手的身份,怕吓跑他,真没想到他棋艺居然那么好,思路阔大悠远得让人难以想象,张文东他们都看傻了,很遗憾才下到中盘,车就到杭州了,我们不得不收枰下车,出了月台,正想探问他的来路,那人却不见了。
  刘白懵里懵懂跟他们下车,脑子里想的还是下一手,出了月台,猛记起包裹还搁车上,急急忙忙跑回去拿,早有贪小便宜者替他拿走了。刘白想丢就丢了,反正也不贵重,就是几件衣服和一些日用品,有棋下,丢个包裹算什么。三五步奔出月台,四下寻找郑虹他们,哪里还有?刘白叹道,为了一个破包裹,把对手丢了,真不值得。垂头丧气走到街上,需要钱用,摸摸口袋,一点钱也不翼而飞了。这下倒楣了,没有钱怎么回家?刘白猴急着搜遍口袋,结果一无所获,更加沮丧,偏偏这时胃也凑热闹似的疼痛起来,逼得刘白用手去按。既已如此,也只好先找个地方休息吧。刘白回到候车厅,寻个座位坐下,反反复复按摩胃部,额上竟出了些虚汗。又坐了些时,刘白才想起可以求人援助,一下乐了,胃就不疼了。杭州他有不少文友,男男女女总有一打,找谁都可以。那么让谁慷慨解囊当一回义士,他就必须有所选择了,男人没意思,讲起自己的窘况准被嘲笑一顿,当然要找女人,回去也好让雁南吃点醋,可惜会写作的女人都难看,相比之下还是瘦竹的样子有点意思。她在一所大学教书。刘白看咨询台那边有电话,就去查阅电话号码,守台的忽然说,市内打一次五角。刘白心悸一下,查了号码默记心里就走,刘白听见背后守台的骂他小气。五角哪里有,找枚五分的吧。刘白漫不经心地在候车厅踱来踱去,终于眼前一亮,一枚五分硬币银亮地躺在那里不动,刘白一步跨上踩牢,手煞有介事伸进口袋,提起半张废纸让它从口袋边沿朝脚下滑去,然后自自然然猫腰拾起,重新塞回口袋,然后悠然自得步出候车厅。

  找到公共电话间,刘白独自玩赏了一会那枚得之不易的硬币,才慎重地投进去,像下棋投下一粒白子。电话立即通了,瘦竹在那边问,喂,谁呀?我是刘白。刘白呀,你在哪里?我在车站。快来吧,我在校门口等你。刘白正要说自己非常需要她来车站接,电话却捣乱似的断了。
  去瘦竹那里,要换二班车。刘白硬着头皮挤进公共汽车,胸部里面有个东西老是颤颤的,眼珠子从乘客的肩膀间透过去,一直严密地监视着售票员。一路总算有惊无险,车一到站,逃亡似的跳下车门,松一口气,不料忽然有人拍他袖子,喂,你的票!刘白抬头看边上立着两个红袖章,吓得起一身鸡皮疙瘩,见前面有个厕所,急中生智,说我急死了,你等一下 ,跑进厕所蹲下,约摸过了方便五回的功夫,刘白才从厕所里一闪出来,拼命就跑,惹得路人反而注意起他来,掉头看背后并无红袖章追来,才气咻咻停下喘息。
  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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