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璧》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连城璧- 第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只见绛仙扮了王十朋走上台来,做了几出,也不见他十分伤感;直到他媳妇做玉莲江,与女儿的光景无异 
,方才有些良心发动,不觉狠心的猫儿忽然哭起鼠来。
  此时的哭法,还不过是背了众人,把衣袖拭拭眼泪,不曾哭得出声;及至自己做到祭江一出,就有些禁止 
不住,竟放开喉咙哭个尽兴。
  起先是叫:“钱玉莲的妻呵,你到那里去了?”哭到后面,就不觉忘其所以,“妻”字竟不提起,忽然叫 
起“儿”来。满场的人都知道是哭藐姑,虽有顾曲之周郎,也不忍捉他的错字。
  藐姑隔着帘子,看见母亲哭得伤心,不觉两行珠泪界破残妆,就叫丫鬟把帘子一掀,自己对着台上叫道: 
“母亲不要啼哭,你孩儿并不曾死,如今现在这边。”绛仙睁着眼睛把舟中一看,只见左边坐着谭楚玉,右边 
坐着女儿,面前又摆了一桌酒,竟像是他一对冤魂知道台上设祭,特地来受享了一般。就大惊大骇起来,对着 
戏房里面道:“我女儿的阴魂出现了,大家快来!”通班的戏子听了这一句,那一个不飞滚上台,对着舟中细 
看,都说道:“果是阴魂,一毫不错。”那些看戏的人见说台前有鬼,就一齐害怕起来,都要回头散去。
  只见官船之上,有个能事的管家,立在船头高声吆喝道:“众人不消惊恐,舱里面坐的不是甚么阴魂,就 
是谭老爷、谭奶奶的原身。当初亏得晏公显圣,得以不死,所以今日来酬愿的。”那些看戏的人听了这几句话 
,又从新掉转头来,不但不避,还要挨挤上来,看这一对淹不死的男女,好回去说新闻。
  就把一座戏场挤做人山人海,那些老幼无力的,不是被人挤到水边,就是被人踏在脚底。
  谭楚玉看见这番光景,就与妻子商议道:“既已出头露面,瞒不到底,倒不如同你走上台去,等众人看个 
明白,省得他挨挨挤挤,夹坏了人。”藐姑道:“也说得是。”就一齐脱去私衣,换了公服。谭楚术穿了大红 
圆领,藐姑穿着凤冠霞帔,两个家人张了两把簇新的蓝伞,一把盖着谭楚玉,一把盖着藐姑,还有许多僮仆丫 
鬟,簇拥着他上岸。
  谭楚玉夫妻二人先到晏公法像之前,从新拜了四拜,然后走上戏台,与绛仙行了礼。行礼之后,又把通班 
的朋友都请地来,逐个相见过去。
  绛仙与同班之人问他被救的来历,谭楚玉把水中有人引领,又被大鱼负载而行,及至送入罾中,大鱼忽然 
不见,幸遇捕鱼人相救,得以不死的话,高声大气说了一遍,好使台上台下之人一齐听了,知道晏公有灵,以 
后当愈加钦敬的意思。
  众人听了,惊诧不已。众檀越闻知此事,个个都来贺喜。
  当日要娶藐姑的富翁,恐怕谭楚玉夫妻恨他,日后要来报怨,连忙备了重礼,央众檀越替他解纷。
  谭楚玉一毫不受,对众檀越道:“若非此公一激之力,不但姻缘不能成就,连小弟此时还依旧是个梨园, 
岂能飞黄腾达至此?此公非小弟之仇人,乃小弟之恩人,何报之有?”众人听了,啧啧称羡,都说他度量宽宏 
。
  藐姑对绛仙道:“如今女婿中了进士,女儿做了夫人,你难道还好做戏不成?趁早收拾了行头,随我们上 
任,省得在这边出丑。”绛仙见女儿、女婿不念旧恶,喜之不胜,就把做戏的营业丢与媳妇承管,自家跟着女 
儿去享荣华富贵。
  谁想到了署中,不上一月,就生起病来,千方百药医治不好,只好得叫女儿送他回去。及至送到家中,那 
病体不消医治,竟自好了。病愈之后,依旧出门做戏,康康健健,一毫灾难也不生。这是甚么原故?一来因他 
五行八字注定是个女戏子,所以一日也离不得戏场,离了戏场就要生灾作难。可见命轻福薄的人,莫说别人扶 
他不起,就是自家生出来的儿女,也不能够抬举父母做个以上之人。所以世间的穷汉,只该安命,切不可仇恨 
富贵之人,说不肯扶持带挈他。
  二来因绛仙的身子终日轻浮惯了,一时郑重不来,就如把梅香升作夫人,奴仆收为养子,不便贱相要露出 
来,连他自己心上也不觉其乐,而反觉其苦,一觉其苦,就有疾病生出来。
  所以妓女从良,和尚还俗,若非出自本意,被人勉强做来的,久后定要复归本业,不能随主终身也。
  却说谭楚玉到任之后,做了半年,就差人赍了五百金送与莫渔翁,叫他权且收了,以后还要不时馈送,决 
不止千金而已。
  谁想莫渔翁十分廉介,止收一百两,做了十倍利钱,其余四百金尽皆返璧。
  谭楚玉做到了瓜期之后,行取进京,又从衢、严等处经过,把晏公庙宇鼎新一番,又买了几十亩香火田, 
交与檀越掌管,为祭祀演剧之费。再到新城港口,拜访莫渔翁。莫渔翁先把几句傲世之言,挫去他的骄奢之色 
;后把许多利害之语,攻破他的利欲之心。
  谭楚玉原是有些根器的人,当初做戏的时节,看见上台之际十分闹热,真是千人拭目、万户倾心,及至戏 
完之后,锣鼓一歇,那些看戏的人竟像要与他绝交了一般,头也不回,都散去了。可见天地之间,没有做不了 
戏文,没有看不了闹热,所以他那点富贵之心还不十分着紧;如今又被莫渔翁点化一番,只当梦醒之时,又遇 
一场棒喝,岂有复迷之理?就不想赴京去考选,也不想回家去炫耀,竟在桐庐县之七里溪边,买了几亩山田, 
结了数间茅屋,要远追严子陵的高踪,近受莫渔翁的雅诲,终日以钓鱼为事。
  莫渔翁又荐一班朋友与他,不是耕夫,就是樵子,都是些有入世之才、无出世之兴高人,终日往还,课些 
渔樵耕牧之事。
  藐姑又有一班女朋友,都是莫渔翁的妻子荐与他的,也是些能助丈夫成名,不劝良人出仕的智女,终日往 
来,学些蚕桑织纡之事。后来都活到九十多岁,才终天年。只可惜没有儿子,因藐姑的容貌过于娇媚,所以不 
甚宜男;谭楚玉又笃于夫妇之情,不忍娶妾故也。




  
 卷二 老星家戏改八字 穷皂隶陡发万金



  诗云:
  从来不解天公性,既赋形骸焉用命。
  八字何曾出母胎,铜牌铁板先刊定。
  桑田沧海易更翻,责贱荣枯难改正。
  多少英雄器阮途,叫呼不转天心硬。
  这首诗单说个命字。凡人贵贱穷通,荣枯寿夭,总定在八字里面。这八个字,是将生未生的时节,天公老 
子御笔亲除的。
  莫说改移不得,就要添一点减一画也不能够。所以叫做”死生由命,富贵在天。”当初有个老者,一生精 
于命理,止有一子,未曾得孙。后来媳妇有孕,到临盆之际,老者拿了一本命书,坐在媳妇卧房门外伺侯,媳 
妇在房中腹痛甚紧,收生婆子道:“只在这一刻了。
  老者将时辰与年月日于一合,叫道:“这个时辰犯了关煞,是养不大的。媳妇做你不着,再熬一刻,到下 
面一个时辰,就是长福长寿的了。”媳妇听见,慌忙把脚牮住,狠命一熬。谁想孩子的头已出了产门,被产母 
闭断生气,死在腹中。及至熬到长福长寿的时辰,生将下来,他又到别人家托生去了,依旧合着养不大的关煞 
。这等看来,人的八字果然是天老子御笔亲除,断断改不得的了。
  如今却又有个改得的,起先被八字限住,真是再穷穷不去;后来把八字改了,不觉一发发将来。这叫做理 
之所无、事之所有的奇话,说来新一新看官的耳目。
  成化年间,福建汀州府理刑厅,有个皂隶,姓蒋名成,原是旧家子弟。乃祖在日,田连阡陌,家满仓箱, 
居然是个大富长者。到父亲手里,虽然比前消乏,也还是瘦瘦骆驼。及至父死,蒋成才得三岁。两兄好嫖好赌 
,不上十年,家资荡荆等蒋成长大,已无锥之地了。
  一日蒋成对二兄道:“偌大家私都送在你们手里,我不曾吃父亲一碗饭,穿母亲一件衣。如今费去了追不 
转了,还有甚么卖不的东西,也该把件与我,做父母的手泽。”二兄道:“你若怕折便宜,为甚么不早些出世 
?被我们风花雪月去了,却来在死人臀眼里挖屁。如今房产已尽,只有刑厅一个皂隶顶首,一向租与人当的, 
将来拨与你,凭你自当也得,租与人当也得。”蒋成思量道:“我闻得衙门里钱来得泼绰,不如自己去当,若 
挣得来,也好娶房家小,买间住房,省得在兄嫂喉咙下取气。又闻得人说:衙门里面好修行。若遇着好行方便 
处,今几声不开口的阿弥,舍几文出手的布施,半积阴功半养身,何等不妙?”竟往衙门讨出顶首,办酒请了 
皂头,拣个好日,立在班逢底下伺侯。
  刑厅坐堂审事,头一根签就抽着蒋成行杖。蒋成是个慈心的人,那里下得这双毒手?勉强拿了竹板,忍着 
肚肠打下去,就如打在自己身上一般,犯人叫”阿哟”,他自己也叫起”阿哟”来,打到五板,眼泪直流,心 
上还说太重了,恐伤阴德。
  谁知刑厅大怒,说他预先得了杖钱,打这样学堂板子,丢下签来,犯人只打得五板,他倒了十下倒棒。自 
此以后,轮着他行杖,虽不敢太轻,也不敢太重,只打肉,不打筋,只打臀尖,不打膝窟,人都叫他做恤刑皂 
隶。
  过了几时,又该轮着他听差。别人都往房科买票,蒋成一来乏本,二来安分,只是听其自然。谁想不费本 
钱的差,不但无利,又且有害;不但赔钱,又且赔棒。当了一年差,低钱不曾留得半个,屈棒倒打了上千。
  要仍旧租与人当,人见他尝着苦味,不识甜头,反要拿捏他起来。不是要减租钱,就是要帖使费,没奈何 
,只得自己苦挨。那同行里面,也有笑他的,也有劝他的。
  笑他的道:“不提撑船手,休来弄竹篙。衙门里钱这等好趁?要进衙门,先要吃一服洗心汤,把良心洗去 
;还要烧一分告天纸,把天理告辞;然后吃得这碗饭。你动不动要行方便,这’方便’二字是毛坑的别名,别 
人泻干净,自家受腌臢。你若有做毛坑的度量,只管去行方便;不然,这两个字,请收拾起。”蒋成听了,只 
不回言。那劝他的道:“小钱不去,大钱不来,我也拚些赀本,买张票子出走走,自然有些兴头;终日捏着空 
拳等差,有甚么好差到你?”蒋成道:“我了知道,只是去钱买的差使,既休偿本,又要求利,拿住犯人,自 
然狠命的需了。若是诈得出的还好,万一诈不出的,或者逼出人命,或者告到上司,明中问了军徒,暗中损了 
阴德,岂不懊悔?”
  劝者道:“你一发迂了。衙门里人将本求利,若要十倍、二十倍,方才弄出事来。你若肯平心只讨一两倍 
,就是关送半卖的生意了,犯人还尸祝你不了,有甚么意外的事出来?”蒋成道:“也说得是。只是刑厅比不 
是府县衙门,没有贱票,动不动是不十两半斤,我如今口食难度,那有这项本钱?”劝者又道:“何不约几个 
朋友,做个小会,有一半付一房科,他也就肯发票,其余待差钱到手,找帐未迟。”蒋成听了这些话,如醉初 
醒,如梦初觉,次日就办酒请会,会钱到手,就去打听买票。
  闻得按院批下一起着水人命,被犯是林监生。汀州富户,数他第一,平日又是个撒漫使钱的主儿,故此谋 
票者极多。
  蒋成道:“先下手为强。”即去请了承行,先交十两,写了一半欠票。次日签押出来,领了拘牌,寻了副 
手同去。
  不料林临生预知事发,他有个相知在浙江做官,先往浙江求书去了。本人不在,是他父亲出来相见。父亲 
须鬓皓然,是吃过乡饮的耆老,儿子虽然慷慨,自己甚是悭吝,封了二两折数,要求蒋成加官。
  蒋成见他是个德行长者,不好变脸需索;况且票上无名,又不好带他见官。只得延挨几日,等他慷慨的儿 
子回来,这主肥钱仍在,不怕谁人抢了去。
  那里晓得刑厅是个有欲的人,一向晓得林临生巨富,见了这张状子,拿来当做一所田庄,怎肯忽略过去? 
次日坐堂,就问:“林监生可曾拿到?”蒋成回言:“未奉之先,往浙江去了,求老爷宽限,回日带审。”刑 
厅大怒,说他得钱卖放,选头号竹板,打了四十,仍限三日一比。蒋成到神前许愿:不敢再想肥钱,只求早卸 
干系。
  怎奈林临生只是不到,比到第三次,蒋成臀肉腐烂,经不得再打,只得磕头哀告道:“小的命运不好,省 
力的事差到小的就费力了。求老爷差个命好的去拿,或者林监生就到也不可知。”刑厅当堂就改了值日皂隶。 
起先蒋成的话,一来是怨恨之辞,二来是脱肩之计,不想倒做了金口玉言,果然头日改差,第二日林监生就到 
,承票的不费一厘本钱,不受一些惊吓,趁了大块银子,数日之间,完的宪件。
  蒋成去了重本,摸得二两八折低银,不勾买棒疮膏药,还欠下一身债负,自后再不敢买票。
  钻刺也吃亏,守分也吃亏,要钱也没有,不要钱也没有,在衙门立了二十余年,看见多少人白手成家,自 
已只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衙门内外就起他一个混名,叫做”蒋悔气”。
  吏书门子清晨撞着他,定要叫几声大吉利市。久而久之,连官府也知道他这个混名。
  起先的刑厅,不过初一十五不许他上堂,平常日子也还随班值役。末后换了一个青年进士,是扬州人,极 
喜穿着,凡是各役中衣帽齐整、模样干净的就看顾他,见了那褴褛龌龊的,不是骂,就是打。古语有云:楚王 
好细腰,宫中皆饿死。
  只因刑厅所好在此,一时衙门大小,都穿绸着绢起来,头上簪了茉莉花,袖中烧了安息香,到官面前乞怜 
邀宠。
  蒋成手内无钱,要请客也请客不来。新官到任两月,不曾差他一次。有时见了,也不叫名字,只唤他“教 
化奴才。”蒋成弄得局天抢地,好不可怜。
  忽一日刑厅发了二梆,各役都来伺侯,见官不曾出�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