乎的,其实我更感激陆信对小湮的照顾,她从植物状态恢复过来的确是一个奇迹。
我知道自己又做了梦。一直在做。
守在妻子身边做梦不一定就是坏事,只要有梦。
病房里很安静。早晨的阳光象缕缕丝缎,披在小湮身上,光艳的心情遮掩了白
色。我们的心情都很好。
“我们一起回老家。”我说,“我想这样对你的躯体会好些,换换环境,再说
乡村的空气,也叫人感到舒服。”
小湮笑笑,她用手示意我她要坐那座轮椅。这是她唯一能够表达的感情方式。
但从她的笑里,她的欲望里已经有回老家的意思。象昔日那种飞的感觉,她的心一
下子就飞回到了六里路远的乡村老家。我也疲惫了。看着她的,我也兴奋。
皇亲钟的夜,再感觉不到二十年前的那种寂静,打佯的门面关闭,歌舞声和隆
隆的机器声仿佛来自天际隐隐约约。路灯光下两个孤独的影子移动。
小湮坐在轮椅上。
“我们这里的话土的掉渣,在当初到外地当兵时,人家都学我,喝水(菲)水
(菲)不开,吃馍馍不熟(服)。感到很别扭,在我们这里,书福叔和服音不分,
都是这个味。”我说。
“但也有人走南闯北的,大概和我一样对家乡的话有点谦气,故意丢掉的,但
绝不是改掉的,乡音难改,和亲情一样你走到哪里就感到,在城里生活再久,只是
熟悉那种生活而已,真正感到亲切的就是听听家乡的土的掉渣的话。”我扶着小湮
述说着,乡情象露水一样慢慢地袭上黑夜,总是隔着一层纸似的,我说着绕过街道,
就走到了村后的一片坑边,我站住远远地看着。
“看见了吧,那就是我家的老宅子,两排房得有八九间。”我说。
“要在城里房子再破也值大钱了,在这里,就只有孤独和破落了,房子也没人
住,卖也不值几个钱,但是我们全家都非常珍惜这片房子,因为家父母的一片心血
都倾注在这里了。看到这些房子,就让我想起那些辛酸的年代。”我说。
“我们都是农村长大的孩子,我们都是农民的儿子,我爱这片土地呀。”沉重
的情思之中。夜色皎洁,朦胧的景象显现一片苍老,这里仿佛喧嚣、繁华的弃儿,
皇亲钟的过去都写在这里。我仿佛站在时代的交界处,心情澎湃,浮想联翩,面对
过去,从走踏上遥远的参军路途那天起,他就发誓永不回皇亲钟,永远,永远。
“走,我让你见一个老人。”我突然有所发现似地说,“他是我和我们全村都
尊敬的老人,但是,这个老人终生未娶。”
小湮对我笑笑。
“过去的皇亲钟老光棍可有几个,还不是因为穷,姑娘嫁出去了,男的娶不起
老婆。小老爷却不仅因为穷,还有一个长长的故事。”我看了看路,又拐过一个大
坑,顺着一个莹火似的灯光走去。“小老爷的故事挺动人的,如果现在就算老掉牙
了。当然我也是听说的,却非常感人。当年小老爷爱上了一个富人家馍房主的姑娘,
是我们村的,当然算不上地主,顶多是个富农。小老爷人高马大,用现在话说长得
挺帅,浑身是力气。”
“那一年,整个大冬天都没落丁点雪,哪里有没落过雪的冬天呢,可那年冬天
一丁点儿雪也没落,不光没落雪,连丁点儿雨也没落下过一场。鼓足了劲儿的北风,
吹了整整一个大冬天,人们心里都被吹的干裂。人们远远地看见小老爷那象小虫子
一样的身子在干裂的土地上蠕动,人们知道小老爷出走了,没谁拦着他。没多久小
老爷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清瘦凄苦的姑娘。眼睛非常地大,在她脸上占好大一块
位置。
“这个姑娘叫金蝶,她是馍房主的亲生女儿。她无精打彩地跟着小老爷回来后,
跪在馍房主面前磕了几个响头。
“因为姑娘的父亲是小老爷的侄子,在传统的家庭里,类似于乱伦的爱情最令
人深恶痛绝,尽管姑娘把报答救命恩人的理由告诉众人,仍然遭到皇亲钟人的反对。
姑娘的父亲发誓不让她们的结合成为现实,而姑娘则扬言非小老爷不嫁,并以死相
威协。小老爷从姑娘的手中夺过粗麻绳,对姑娘的父亲说:”‘侄子,不是我有意
败坏咱钟家的门风,我不同意,闺女她就会寻短见自杀。’“金蝶的父亲坚信这事
不能由小老爷来管,他了解自己的女儿好比了解自己的手指。他不了解那场凶猛的
洪水把辈份从她心中消除,只剩下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 的纯真的情感。小老爷把
姑娘从黑暗中救出来,姑娘扑倒在小老爷的怀里,她早已被恐惧折磨的失去了一切
感觉,小老爷就是她的灵魂,就是她的全部世界。皇亲钟的逢三的集市上,姑娘随
着瞎子戏班远走高飞。这个线索只有小老爷一人知道,皇亲钟人把这个长辈人打的
皮开肉绽。最后他答应将姑娘找回来,而且保证追回来不会损伤她一根毫毛。
“据说,小老爷追到黄河上游的一个镇子找到了瞎子戏班和金蝶姑娘。姑娘却
执意与小老爷他们成亲。她的心愿没有得到小老爷的同意,相反小老爷还以长辈人
的身份劝说姑娘,既使要他去死,他也不会答应她的毫无名堂的要求,因为他是她
的爷爷辈。金蝶姑娘再没说一句话,跟着小老爷回家完成他的使命。
“金蝶姑娘回来后,闭门不出,再不与人说上半句话,完全变了样,整日一个
会不开口的哑巴。给她说媒的几乎踏破了门槛,大户小户的人家都有,学生和成年
的富裕人家也说得上,但金蝶死也不开口。无奈,馍房主和他的女人商量先定下殷
实人家,等到一切就绪再告诉金蝶。两家换了帖,择定吉日,分头准备婚娶,只瞒
着金蝶。其实金蝶早已知道家中的变化和馍房主的打算,在屋子里睡觉装作不知道
罢了。等到迎亲的喇叭在村头响起来的时候,金蝶姑娘便奔出家门,一口气跑到家
后的夫人河里,投河身亡。人们把她从河里的打捞出来,迎亲的人非给钟家要人。
无奈馍房主吓得跑了出去,等了三个月才回来,这时金蝶跳河的地方飞出带翅的鱼
的传说已被村里的很多人证实。从此,小老爷也搬到了夫人河的东岸桥头上,住进
了用秫秸搭起的庵子里,住下来,经年卖些新鲜的应市瓜果,再没婚娶。”
“就是他,就是那一次小老爷的腿是我们钟家人打伤落下了残疾。”
然而再到路前时,却发现没有了灯光。我明白也许睡下了。我们转身要回去的
时候,我感到皇亲钟在眼里突然地失落了,迷失了方位,沉寂的夜反而使他增添了
烦乱,在城市里他能看到一切,哪怕是昏暗的角落,也能辩清方向,而在熟悉的这
方田地里,连最熟悉的人也找不到,我不知道究竟错在了哪里。但也许只有在这里
心里才感到异常地踏实。不在做梦的夜晚好象就在乡村。
(第二部完)
第三十三章
一缕曙光穿透昏暗的云层,显现万般灿烂变化的云天景观。迎着太阳跑步,我
感觉心在飞,宽广的田野,透着阵阵露水和泥土味,只有在乡村才有的这种清香,
我找到了活着的感觉。慢步跑着,伸伸胳膊,松松筋骨,重重地呼吸几口凉气,感
到泌人心脾。晨跑的习惯,在军营里,在城市公园里,柏油马路的感觉和那座座水
泥建筑的感觉一样,现代的让人失去了自我,而在晨跑里,象回到了几十年前走在
上学的土路上,我心里升华一种自然的恬静,多年没有的感觉。
当我感觉到身上有些热乎乎的时候,想不能让身上出汗,就徒步往回走,皇
亲钟的轮廓在我的视线里。变了,皇亲钟变了,新老建筑已经形成规模,道路增加
了几条,原先那条贯穿南北街的路也成了环村公路。再往南走,我看到了一圈新垒
的围墙,好奇地向围墙走过去。这个位置对我来说一点也不生分,围墙里圈起的一
片土地,就有小老爷说的那座土丘,紧挨土丘的那片地,在我的印象里,好象是一
片梨行,而不是,如今的红砖堆砌和散落的建筑器材景象。
“靠近这片圈墙的南边,就是夫人河了,如果皇亲钟再开拓发展的话,圈墙
的门口必定是一条大街,正好与能向亘古镇的路交汇。而这里离村里不过百十米,
既有发展的眼光,那么这片土地就是一块宝地了,选择这片地的人果具慧眼。”站
在圈墙的门口,我想。打心里佩服那些开拓者。
我审视了许久,这片地足有三十亩。意味着什么,心里明白,除了土丘,
原先都是好的耕地,昔日的梨行,虽不复存在,但秋季梨黄飘香的收获印象在大脑
里已经存蓄了几十年,当我站在这片被圈起的土地上的时候,心里有说不上来的滋
味。
回望村庄,各种车辆在大路上已开始流动,我知道,对皇亲钟人来说,繁
忙的一天开始了。
远远地看见我跑步回来,二楞哥站在的老家等我。
“到家了还不休息,坚持锻练。”
“老习惯了,到时候就睡不着。”自然我就把话题说到了那座新圈起的围墙上。
“人家要在这里开始星湖山庄,我看这是个好事,我们得给人家大力支持,象
我们这样的村,能让人看中,就是我们的皇亲钟人的骄傲,可村里人就是不同意,
要不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二楞提到这事心里就上火。
“那是一片耕地?”
“耕地和非耕地,你还不明白。开发就是政策。”二楞坚持的好象满有道理。
我没给他理论,在我印象里,土地已经和财富结合起来的时候,你还谈什么生
存的问题。那就是土地!但是当你想到土地的时候,你就会忘却感情的烦恼。我明
白自己到乡村来,就是为了寻找这份宁静,那份亲情会抚去自己心中的阴影。
“让我也一时说不上来?比起我们的财富来,我总觉得我们失去的太多太多。”
“哥,不是我说你,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为了今天我们付出了多少,你知道
么?当初,皇亲钟什么最出名,光棍最多。小老爷那一辈人受得还不够么?连一个
男人的本性权利都不到,人们在说些什么,你也知道的,现在 连十六岁的小孩
子只要是皇亲钟的男孩子,就能说上媳妇,你能说违法婚姻法么?过去村里几十年
没有一点积累,连个牛棚都是草搭的,可我发展的也有理呀,我不能白白地看着到
眼前的肥肉不吃,拱手让人吧。”
话说到这份上,我哑口无言。皇亲钟的过去象一张被小孩子涂鸦的白纸,
残酷和悲惨模糊地印在我的大脑深处,没有哪一个人会忘却过去,在他的相册里珍
藏的一张含泪的黑白照片,饱含当时生存的艰难。女儿曾经指着精瘦的儿时的问我,
哪时没饭吃吗?我说,有,橡皮饭和糠菜。女儿惊异糠菜也能当饭吃吗?那就是我
们生活的全部,有时我们还得饿着肚子去上学。昔日农村的生活在女儿的眼里就象
是一片蓝天,他们已经不晓得耕牛,不懂得土地的价值。牛郎和织女的神话,编织
了一副美丽的田园风光。生存时代的生活和情感在他们这里断层了。他们只记得繁
杂的生活是由电视写成的,象镜头那样逼真和浪漫,没丁点泥土味,梨花飘香和阳
光的碎片照在浓绿的玉米叶片上的迹象。
母亲给小湮和我准备了鸡蛋和牛奶,小米粥。
我闻见了小米粥香,笑着说:“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小的时候,我们是靠喝小米
粥长大的。”
二楞也笑着说:“就这小米,我们正准备上一个项目,想听听你的高见。”
“这个我爱听,现在讲究什么越是原始的越是民族的,就是世界的,越能
创出名牌,你想从这方面搞出去,准行。”
“名牌不名牌咱不想,我想就叫‘黄河小米’。”
我一听乐了,说:“什么‘黄河小米’,黄河九曲十八弯,黄河两岸的土地都
收小米,这能创出牌子来?”
“这你就不懂了不是,黄河两岸是都产小米,可没谁去申请专利,我去注
册,就叫‘黄河小米’。你产黄河小米行,但你不能卖黄河小米,你卖黄河小米就
侵犯了我的专利权。”
“你的专利意识倒挺强,我们祖祖辈辈吃的东西到了你这里,就成了专利。
你别忘了,你叫黄河小米,他叫高原小米、淮河小米,不就是小米吗,这给现
在的苹果没啥两样,富士苹果全国到处都有,过去是福山富士好,大家都有了,你
的就不行了。你这些歪主意。 行得通也行得通,就怕长不了。“
“你说的是个理!”
知道二楞在说笑话,但是在说笑话时,我已经感觉到,在农民儿子二楞的
意识里,已经脱离了农民的狭隘观念,新时代的信息意识正在这块黄土地上发芽。
远离高山的人能看到山的高大,远离海洋的人能闻到海水的气味,远离森林的
人能感觉到森林的神秘。时代造就了皇亲钟的今天,也造就了人。
“你知道秋梅的情况吗?”二楞突然问我,“就是东头三叔家的。”
“秋梅?知道,她比我大两岁,她不是我们同学么。乍了?”
“瞧,你还不晓得,秋梅去年病了,但没给外人说,她患得是癌症。”
我心里格登一下。秋梅?!秋梅?!印象中的秋梅是什么样子突然变得模糊起
来。我停住筷,心里作翻滚状,十几年的旧事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第三十四章
村风和乡情更象是一座净化库,当我步入其中的时候,从家门走到路口,看着
熟悉的面孔,听着熟悉的声音,亲切的问候,我的心灵似乎得到了净化和那些树的
绿色一样,小湮的心情似乎也特好,她看着地面上的阳光笑,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