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与罚(上)〔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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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与罚(上)〔俄〕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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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我这是怎么了?”他又高声叫嚷,六神无主,不知所措。这时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想法:说不定他的所有衣服上都沾满了鲜血,也许有许多血迹,只不过他没看见,没有发觉,因为他的思考力已经衰退了,思想不能集中……丧失了理智……他忽然想起,钱袋上也有血迹。“哎呀!

    这么说,口袋里面想必也有血迹了,因为钱袋上的血还没干呀,我就把它塞进了口袋里了!“他立刻把口袋翻过来——果然不错——口袋的里子上血迹斑斑点点!

    “既然我自己忽然想了起来,想到了这一点!可见我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可见我还有思考力和记忆力,”

    他得意洋洋地想,高兴地深深呼了口气,“不过是因为发烧,身体虚弱,瞬息间处于谵妄状态,”于是他把左面裤袋上的衬里全都撕了下来。 这时阳光正好照到了他左脚的靴子上:从破靴了里露出的袜子上好像也有血迹。他甩掉靴子:“真的是血迹!袜子尖上全让血浸透了”

    ;可能当时他不小心踩到了那滩血上……“不过现在该怎么办?这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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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袜子,那些毛边,还有口袋衬里,都藏到哪里去呢?“

    他把这些东西归拢到一起,抓在手里,站在房子中间。“扔到炉子里去吗?

    可是首先就会搜查炉子。 烧掉吗?

    可是用什么来烧呢?

    连火柴都没有了。不,最好是到什么地方去,把这些东西全都扔掉。“对了!最好扔掉!”他反复地说,又坐到长沙发上,“而且马上就去,毫不迟疑,立刻就走!……”

    可是他非但没走,他的头却又倒到了枕头上,一阵难以忍受的寒颤又使他一动也不能动了。 他又把那件大衣拉到自己身上。 很长时间,一连好几个钟头,他好像一直还在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想:“对,马上,随便去哪里,把这些东西全都扔掉,别再看到它们,快,快点儿!”有好几次他试图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可是已经站不起来了。 把他彻底惊醒的是一阵猛烈的敲门声。“喂,开门呀,你还活着没有?一直在睡!”娜斯塔西娅用拳头敲着门,大声叫喊道,“整天整天地睡,像狗一样!就是条狗!开门呀,还是不开呢!都十点多了。”

    “或许,不在家!”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啊!这是管院子的人的声音……他来干什么?”

    他一跃而起,坐在沙发上。 心跳得厉害,甚至觉得心痛。“那门钩是谁扣上的?”娜斯塔西娅反驳说,“看,锁起来了呢!怎么,怕把他偷走吗?开门,聪明人,醒醒吧!”

    “他们要干什么?管院子的干吗要来呢?一切都清楚了。是拒捕,还是开门?完了……”

    他欠起身来,弯腰向前,拿掉了门钩。他这间小屋整个儿就只有这么大,不用从床上起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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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拿掉门钩的。不错:门口站着管院子的和娜斯塔西娅。娜斯塔西娅有点儿奇怪地打量了他一下。 他带着挑衅和绝望的神情朝管院子的瞧了一眼。 管院子的默默地递给他一张用深绿色火漆封住的、对折着的灰纸。“通知,办公室送来的,”他一边把那张纸递过去,一边说。“什么办公室?……”

    “就是说,叫你去警察局。 去办公室,谁都知道,是什么办公室。”

    “去警察局!……去干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呢。 要你去,你就得去。”他仔细地看了看他,又往四下里望望,转身走了出去。“你好像病得很厉害?”

    娜斯塔西娅目不转睛地瞅着他说。有一瞬间,管院子的也回过头来。“从昨儿个起你就在发烧。”

    她加上一句。他没回答,手里拿着那张纸,没有拆开它看。“那你就别起来了,”娜斯塔西娅可怜起他来,看到他从沙发上把脚伸下来了,于是接下去说。“病了,就别去。 又不急。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呢?”

    他一看:右手里拿着割下来的几条毛边,一只袜子,还有几块从口袋上撕下来的衬里。他就这样拿着它们睡着了。后来他想了一阵,想起来了,原来他发烧时半睡半醒,把这些东西紧紧攥在手里,就这样又睡着了。“瞧,他弄来了些什么破烂儿,攥着它们睡觉,还好像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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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着什么宝贝儿似的……“娜斯塔西娅病态地、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他立既把这些东西塞到大衣底下,并且拿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虽然那时候他不大可能完全有条有理地进行思考,可是他觉得,假如来逮捕他,是不会像这样对待他的。”可是……

    警察局?“

    “喝茶吗?要,还是不要?我给你拿来。 茶还有呢……”

    “不要……我要出去,我这就出去,”他站起来,含糊不清地说着。“去吧,恐怕你连楼梯都下不去呢?”

    “我要出去……”

    “随你的便。”

    她跟在管院子的人后面走了。 他立既冲到亮处,仔细察看袜子和毛边:“有血迹,不过不十分明显。 血迹都弄脏了,有些被蹭掉了,而且已经褪了色。 事先不知道的人什么也看不出来。那么娜斯塔西娅从远处什么也不会发现,谢天谢地!”

    于是他心惊胆战地拆开通知书,看了起来;他看了很久,终于明白了。 这是警察分局送来的一张普通的通知书,叫他今天九点半到分局局长办公室去。“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事呢?

    就我本身而言,我和警察局从来不发生任何关系的!

    而且为什么恰好是今天?“他痛苦而困惑不解地思索着。”上帝啊,但愿快点儿吧!“他本想跪下来祈祷,但是连他自己也笑了起来——不是笑祈祷,而是笑自己。 他急忙穿上衣服。”完蛋就完蛋吧,反正都一样!把袜子也穿上!“他突然想,”踩在尘土里会弄得更脏,血迹就看不出来了。“可是他刚刚穿上,立刻又怀着厌恶和恐惧的心情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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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一下子把它拉了下来。 脱下来了,但是一想到没有别的袜子,又拿过来穿上,而且又大笑起来。“这一切都是有条件的,一切都是相对的,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形式而已,”他匆匆地想着,并没完全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可是他浑身都在发抖,“瞧,这不是穿上了!结果还是穿上了!”然而笑立刻变成了悲观绝望。“不,我受不了……”他不由得想。 他的腿正在发抖。“由于恐惧,”他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 由于发烧,头又痛又晕。“这是耍花招!

    这是他们想耍个花招引诱我,忽然迫使我中他们的圈套“

    ,他走到楼梯上,还在继续暗自思忖。“糟糕的是,我几乎是在呓语……我或许说漏嘴,说出些蠢话来……”

    在楼梯上他想起,所有东西还都藏在墙纸后面的窟窿里,“可能是故意要等他不在家里的时候来这儿搜查。”想起这件事来,他站住了。可是悲观绝望和对死亡的犬儒主义态度——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忽然控制了他,因此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去。“不过但愿会快一点儿!……”

    街上又热得让人无法忍受;这些天里哪怕能下一滴雨也好哇。 又是灰尘,砖头,石灰,又是小铺和小酒巴里冒出的臭气,又是随时都会碰到的醉鬼,还有芬兰小贩和几乎快散架的破旧出租马车。 太阳明晃晃地照射到他的眼睛上,照得他头昏目眩——一个正在发烧的人在阳光强烈的日子里忽然来到街上,通常都会有这样的感觉。走到昨天去过的那条街道的转弯处,他怀着痛苦而又十分担心的心情望了望它,望了望那幢房子……立即就把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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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挪开了。“假如问我,说不定我就会说出来”

    ,他走近办公室时,心里想。办公室离他住的地方大概有四分之一俄里。 办公室刚刚搬进这幢新房子四楼上的一套新住房里。 那套旧房子,他曾经去过一次,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走进大门,他看到右边有一道楼梯,有个好像庄稼汉模样的人,手拿户口簿,正从楼梯上下来:“这么说,是个管院子的了;这么说,这儿就是办公室了,”他猜想是这样,因此就上楼了。 他不想问人,什么也不想问。“我进去,跪下,把什么都说出来……”走上四层楼时,他这样想着。楼梯又窄又陡,上面尽是污水。 四层楼上所有住房的厨房都冲着这道楼梯大开着门,几乎整天都这么开着,因此极其闷热。 腋下挟着户口簿的管院子的人、警察局里送信的信差、以及有事上警察局来的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有的上来,有的下去。 办公室的门也大开着。 他走了进去,在前室里站住了。 有好些庄稼汉模样的人都站在这儿等着。 这里也闷热得让人简直无法忍受,除此之外,这些新油漆过的房间里用带臭味的干性油调和的油漆还没完全干透,那股新油漆味直冲鼻子,让人感到恶心,稍等了一会儿,他考虑,还得再往前走走,到前面一间屋里去。 所有房间都又小又矮。 强烈的急不可待的心情促使他越来越往前走。 谁也没注意他。 第二间房间里有几个司书正在抄写,他们穿的衣服也许只比他的衣服稍好一些,看样子都是些古里古怪的人,他去找其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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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你有什么事吗?”

    他把办公室送去的通知书拿给他看了看。“您是大学生?”那人看完通知书,问。“对,以前是大学生。”

    司书把他打量了一下,不过毫无好奇的样子。 这是个头发特别蓬乱的人,看他的眼情,仿佛他有个固定不变的想法。“从这儿什么也打听不出来,因为对他来说,什么都一样,”拉斯科利尼科夫想。“往那边去,找办事员去,”司书说,用手指往前指了指最后那个房间。他走进这间屋子(按顺序是第四间)

    ,房间狭小,里面挤满了人——这些人都比那些房间里的人穿得稍微干净些。 来访者中有两位女士。 一个服丧,穿得差一些,坐在办事员对面,正在听他口授,写着什么。 另一位太太很胖,脸色红得发紫,脸上还有些斑点,是一个惹人注意的女人,她衣着十分华丽,胸前佩戴着茶碟那么大的一枚胸针,站在一旁等着。拉斯科利尼科夫把自己的通知书递给办事员。 他匆匆看了一眼,说:“请等一等,”于是继续又为那位穿孝服的太太口授。他较为畅快地舒了口气。“大约不是那件事!”他精神渐渐振作起来,为不久前自己的那些胡思乱想感到惭愧,竭力鼓足勇气,镇定下来。“只要说一句蠢话,只要稍有点儿不小心,我就可能会出卖自己!嗯哼……可惜这儿空气不很流通,”他又补上一句,“闷得慌……头晕得厉害……神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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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感到心烦意乱,思绪混乱极了。他害怕不能控制自己。他竭力想用什么别的事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随便想点儿什么别的、完全不相干的事,但是他做不到。 不过,那个办事员却引起他很大的兴趣:他总想根据办事员脸上的神情猜出什么来,弄清找他到底有什么事。 这是个很年轻的人,二十一、二岁,生着一张黝黑的、机警善变的脸,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要大一点,衣著入时,像个纨绔子弟,头发在后脑勺上平分,梳得整整齐齐,厚厚地搽了一层油,那些用刷子刷得干干净净的白皙的手指上戴着好几枚戒指,有镶宝石的,也有不镶宝石的,坎肩上挂着金链,他甚至还和来这儿的一个外国人说了两句法语,说得还算可以。“露意扎。 伊万诺芙娜,您坐下啊,”他对那个衣着华丽、脸色红得发紫的太太说,她一直站着,好像不敢自己坐下,虽然在她身旁就有把椅子。“Ich

    danke!“她说,于是轻轻地坐下了,身上的绸衣发出一阵的唰唰响声。她那件饰有白色花边的浅蓝色连衫裙,像个大气球样在椅子周围扩散开来,几乎占据了半间屋子。 散发出一股香水味。 不过那位太太明显感到不好意思了,因为她占了半个房间,身上还散发出一阵阵浓郁的香味,虽然她羞答答地、同时又涎皮赖脸地微笑着,可是明显地感到局促和不安。那位服丧的太太终于办完手续,站了起来。 忽然,随着一阵橐橐的脚步声,雄赳赳地走进一个军官来,他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知怎的,每走一步,肩膀就扭动一下,进来后,他把缀有帽徽的制帽往桌子上一扔,随即坐到了扶手椅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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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胖太太一看到他,立即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特别高兴的神情向他行了个屈膝礼,可是军官一点儿也不注意她,她却已经不敢当着他的面再坐下去了。他就是分局的副局长,两撇浅红褐色的小胡子平平地伸往左右两边,五官小得出奇,但是除了有点儿傲慢无礼,脸上并没什么特殊表情。 他有点儿怒气冲冲地斜着眼睛瞅了瞅拉斯科利尼科夫:他穿的那身衣服实在是太破太脏了,而且虽然他的样子让人瞧不起,他的神情气派却与他的衣着并不相称。 拉斯科利尼科夫由于不够谨慎,竟毫不客气地直瞅着那个军官,而且瞅的时间太久了,后者甚至觉得是受了侮辱。“你有什么事?”他大喊一声,这样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在他那闪电似的目光下竟然不会惊慌失措,这使他感到非常惊讶。“是你们叫我来的……有通知书……”

    拉斯科利尼科夫很随便地回答。“这是件追索欠款的案件,向这个大学生,”办事员放下手头的公文,慌忙说。“这就办!”他把一个本子扔给拉斯科利尼科夫,把一个地方指给他看,“您看看吧!”

    “欠款?

    什么欠款?“拉斯科利尼科夫想,”不过……看来好像不是那件事!“他由于喜悦而颤栗了。他忽然感到心里说不出的轻松,轻松极了。 简直是如释重负。”先生,通知是让您几点钟来的?“中尉大声叫喊,不知为什么他越来越感到自己受了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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