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朋友(上)〔法〕莫泊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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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朋友(上)〔法〕莫泊桑-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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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是德。 马莱尔夫人,是我的朋友,同时也是我的一个远亲。”

    介绍完毕,她又加了一句:“我说大家来我这里应该随便一些才好,不要拘于礼节,更不用客套。 这样不是很好吗?”

    杜洛瓦微微欠了欠身,表示客随主便。这时候,门又打开了。 一个又矮又胖、五大三粗的男士挽着一个身材高高的丽人走了进来。 这就是《法兰西生活报》经理瓦尔特先生。 他是个原籍南方的犹太富商和金融巨子,同时也是位国会议员。 他身边的那个举止端庄、雍容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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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贵的贵妇人,那是他的妻子。 她也出身银行世家,父亲名叫巴洛尔。 拉瓦洛。这以后,风度翩翩的雅克。 里瓦尔和长发垂肩的诺贝尔。德。 瓦伦也一个跟着一个来了。 德。 瓦伦的衣领已被那垂肩长发蹭得油光锃亮,上面有些白色的头屑。他胸前的领带歪歪扭扭,不像是来此赴约之前才刚系上的。 尽管年岁已高,他那优雅的举止仍不减当年。 只见他走到弗雷斯蒂埃夫人面前,拿起她的手,在手腕处亲了一下。不想在他俯身行此大礼之时,他那满头长发像一盆水,在这位少妇裸露的臂膀上散落了一片。接着,弗雷斯蒂埃也到了。 他一进门,便对自己回来太晚,一连声向大家表示歉意,说他是因为莫雷尔的事在报馆耽搁了。 莫雷尔是激进派议员。 他最近就内阁为在阿尔及利亚推行殖民政策而要求批准拨款一事,质询过内阁。仆人这时高声地禀报:“夫人,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众人因此向饭厅走过去。杜洛瓦被安排在德。 马莱尔夫人和她女儿之间。 他如今又因不谙刀叉酒杯等餐具的使用方法,担心因此出丑而惶惶不安了。 比如他面前放了四个酒杯,这只淡蓝色杯子是作什么用的,他就一无所知。第一道菜汤端上来后,席间无人说话。 不久,诺贝尔。德。 瓦伦向众人问道:“报上有关戈蒂埃一案的报道,你们读了没有?

    这个案子实在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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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于是对这桩带有讹诈成分的通奸案,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但是他们在谈论此案时,可没有分毫家庭内部谈论报上所载的社会新闻的样子,而是像医生之间谈论某种疾病或菜贩之间谈论某种蔬菜一样。因此对所谈论的事既无惊讶,又无愤怒,但是带着职业性的好奇和对罪行本身的无动于衷,努力发掘其深刻的内在原因,试图把事件的根由弄个一清二楚,并阐明导致悲剧发生的种种思想活动,从科学上说明它是某种特定精神状态的必然产物。 对这种探究和分析,在座的女士也倍感兴趣。 接着,他们还用新闻贩子和按行数出售各类“人间喜剧”的记者所具有的那种讲求实际的眼光和对待问题的特殊看法,对最近发生的其他事件从各个方面进行了研究和分析,并且对每一个事件的价值作了评估,和商人们在将其商品推向市场之前对这些商品翻来覆去所进行的寻找、比较和斟酌一样。这以后,话题又转到了一场决斗上。 现在是雅克。 里瓦尔说话了。 他的专长就是这个谈论这种事谁也不比他在行。杜洛瓦一句嘴也不敢插。 他只是偶尔看一眼邻座的德。马莱尔夫人,觉得她那白皙的脖颈生得十分迷人。 她耳朵下方挂了个用金线固定的钻石,宛如一滴晶莹的水珠,就要滴到她那细腻的肌肤上。她间或也发表一点看法,且每次说话,嘴角必定浮起一丝笑意。 她的想法既奇特又可爱,常常出人意表,很像一个已有相当阅历但仍稚气未泯的孩子,对什么事都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判断虽略带怀疑,但却充满了善意。杜洛瓦想恭维她两句,但一句话也想不出来。既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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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索性将注意力转向她的女儿,为她倒饮料,端盘子,忙这忙那。 女孩的性情显然要比她母亲高贵,每当杜洛瓦给她做点什么,她总要微微点一点头,表示一下谢意,并郑重其事地说上一句:“难为你了,先生。”然后带着一副凝神沉思的小样儿,继续听大人谈话。菜肴相当丰盛。为了一饱口福,每个人都忙得不亦乐乎。瓦尔特先生只是没命地吃,差不多一言不发。 每当仆人送上一道菜来,他总要目光向下,从眼镜下方先行看一番。 比之于他,诺贝尔。 德。 瓦伦的兴致也毫不逊色:胸前衬衣滴了许多菜汁,他也不去管它。弗雷斯蒂埃时而满面笑容,时而神情严肃,一直在冷眼注视着眼前的一切,并不时地同妻子交换彼此心照不宣的眼色,如同两位朋友在合伙做一件困难重重的事情,但这件事现在却进展顺利。客人们个个都红光满面,说话的声调也越来越高昂了。仆人不时走到客人身边,附耳低语:“是要科尔通酒还是要拉罗兹堡酒”。

    杜洛瓦觉得科尔通葡萄酒很合自己的口味,每次都叫仆人把酒杯斟得满满的。 他感到周身涌动着一种美不可言的快感:一股股热呼呼的暖流从丹田直冲向脑际,接着扩展到四肢,很快遍及全身。 他感到遍体通畅,从思想到生命,从灵魂到肉体无不酣畅淋漓,痛快之至。现在,他要说话了。 他要引起别人的注意,让人家听他讲,并欣赏他的议论。 有这么一些人,他们的一言半语都会被人们津津乐道、回味无限,他也要像这些人一样,受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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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的欣赏和重视。可是谈话仍在不停地继续着,各种各样的思想互相牵扯在一起,就怕不认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正在谈论的话题立刻就会转向另一个,现在,在将当天发生的各类事件都谈了个够并稍带着还触及到其他许许多多的问题后,人们又回到了莫雷尔先生就阿尔及利亚的殖民化问题所提出的质询上来了。瓦尔特先生是个哲学上的怀疑论者,说话从来毫无忌惮,利用等候上菜的间歇,他给大家讲了几则笑话。 弗雷斯蒂埃谈了谈他第二天将要见报的文章。 雅克。 里瓦尔则主张建立军人政府,把土地分给在殖民地服役了三十年以上的军人。他说:“这样一来,那边将可以建立起一个有条不紊的社会。因为经过漫长的岁月,这些人已经学会应当如何了解和热爱这块土地。 另外,他们还掌握了当地的语言,对新来者必定会遇到的各类重大问题了如指掌。”

    诺贝尔。 德。 瓦伦在这时他被打断了:“不错……他们什么都懂,可是就是不懂农事。他们会讲阿拉伯语,可是对如何移植甜菜和播种小麦却一窍不通。 他们可能精通剑术,但对于施肥,却是个地道的门外汉。 于是我倒以为,不妨毫无保留地把这块土地向所有人开放。 精明强干者将会在那里谋得一席之地,毫无建树者终将被淘汰,这是一个社会法则。”

    听了这番话,谁也没有接茬,都只是笑了笑。乔治。 杜洛瓦于是开口说话了,这声音连他自己也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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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奇,好像他有生以来从未听过自己说话似的。只听他说道:“那边所缺少的,是出产丰盛的土地。因此真正肥沃的地块同法国的一样昂贵,而且已被富有的巴黎人作为一种投资买走了。 真正的移民,都是些为了谋生而不得不离乡背井的穷人,他们只能在干旱缺水、寸草不生的沙漠里觅到一块栖身之所。”

    众人都在看着他,他觉得自己面红耳赤。瓦尔特先生此时问了一句:“阿尔及利亚看来他很了解,先生。”

    他应道:“是的,先生。 我在那里住了两年零四个月,去过三个地区。”

    诺贝尔。 德。 瓦伦把莫雷尔的质询丢在一边,忽然向他提了个有关当地风情的问题,他这还是从一军官的口中听来的。 他说的是撒哈拉腹地那个炎热的不毛之地所存在的一个奇特的阿拉伯小共和国——姆扎布。杜洛瓦曾经两次去过姆扎布。 他随后向大家讲起了这罕见小国的风土人情,说那里滴水贵如金;社会公务由全体居民共同分担;生意人非常讲求信用,远远胜过文明国家。他侃侃而谈。为了博得众人的欢心,同时也借着酒兴,他把自己所在的团队的趣闻逸事、阿拉伯人的生活习性以及战斗中的一些惊险遭遇,添枝加叶地说得天花乱坠。 他甚至想出一些别开生面的词句,把那终年烈日横空、黄沙漫野的不毛之地,着实地渲染了一番。他被女人的目光注视着。 瓦尔特夫人轻声慢语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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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你这些珍贵的回忆写出来,可是一组妙不可言的文章。”

    瓦尔特此时也抬起头来,从眼镜上方对这个年轻人仔细端详了许久。 这是他的习惯,每当他要看一个人时,目光总是从镜片的上方射出,而在察看仆人送来的菜肴时,那目光便从镜片的下方射出来。弗雷斯蒂埃立刻乘机说道:“老板,关于这位乔治。 杜洛瓦先生,我今天已同您说过。我想让他作我的帮手,为我收集一点政治方面的资料,希望您能同意。 自从马朗波出走之后,我一直苦于无人收集急需的内幕消息,报纸也因而受到了损失。”

    老头随即露出一副郑重其事的神色,索性摘掉了眼镜,面对面又认真地看了看杜洛瓦,然后说道:“杜洛瓦先生看起来确有相当的才华。要是他愿意,可在明天午后三时来同我谈谈。 这件事,我们届时再谈吧。”

    说完之后,他停了片刻,随即又转过身对着杜洛瓦说道:“你不妨马上动起笔来,先给我们写一组有关阿尔及利亚的随笔。 有关的回忆当然要抄,但必须把殖民化问题也揉进去,就好像我们大家刚才所说的那样。 这有着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我敢说,我们的读者肯定会喜欢这样的文章。 所以要快!议会即将辩论这个问题,我必须在明天或后天就能拿到你的第一篇文章,以便为读者提供导向。”

    瓦尔特夫人平时对人对事一贯严肃认真而又非常妩媚,她的话因而总使人感到亲切。 她这时说了一句:“你的文章可以采用这样引人入胜的标题:《非洲服役散记》。诺贝尔先生,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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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年迈的诗人是很晚才成名的,他对后起之秀一向深为厌恶,甚至心里非常畏惧。 他冷冷应答了一句:“好是当然好,不过后面的文章能否合拍?

    要做到这一点,但有一件非常困难。 这种合拍也就是在音乐上所说的基调。“

    弗雷斯蒂埃夫人以保护人和行家的身份,向杜洛瓦深深瞥了一眼,那样子好象在说:“别怕,你能做到。”德。 马莱尔夫人则几次转过头来瞧了瞧他,弄得耳朵下方的那个钻石耳坠晃动个不停,好像这颗闪亮的水珠马上要滴落下来似的。小女孩脑袋俯向面前的碟子,依旧神情严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这当儿,仆人正围着桌子,给客人们面前的蓝色酒杯斟上约翰内斯堡所产的葡萄酒。 弗雷斯蒂埃举起酒杯来向瓦尔特先生祝酒:“愿《法兰西生活报》永远兴旺发达!”

    全座都站了起来,向这位笑容可掬的老板躬身致意。 杜洛瓦踌躇满志,口喝了杯中的酒。 他觉得,如果现在有一桶酒,他也能喝干。 他甚至能吃掉一头牛,杀死一头狮子。 他感到全身有一股非凡的力气,胸中充满必胜的信念和无限的希望。 他感到自己现在在这些人中已完全自如,他已在他们当中赢得一席之地,占据了自己的位置。 他带着过去不曾有的把握,向举座看了看,并且自落座以来头一回敢于对身旁的德。 马莱尔夫人说了一句:“夫人,您这副耳坠真是漂亮极了,这样的耳坠我从未见过。”

    德。 马莱尔夫人转过身来,笑答道:“钻石挂在耳下只用一根线,是我自己的主意。这很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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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滴露珠,难道不是吗?“

    杜洛瓦低声地说道:“确实好看……不过,要不是戴在您身上,耳坠再好也会黯然无光的。”

    话一说出口,他不禁为自己的大胆感到一阵慌乱,担心自己说了句傻话。德。 马莱尔夫人向他看了一眼,以表谢意。 这明亮的目光正是女性们所擅长的,它可以洞穿对方的心底。他掉转头来,又与弗雷斯蒂埃夫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这目光依然是那样的亲切,但他觉得似乎从中看到一阵更为明显的欢乐,以及狡猾的戏弄和鼓励。几位男士此刻都在说话,不但声音洪亮,而且还指手划脚。 他们在谈论拟议中的地下铁道宏伟工程。 这个话题一直持续到吃完甜食后才告结束,由于一谈起巴黎交通的不尽人意,每个人都对有轨电车的诸多的不便、公共马车所带来的烦恼和出租马车车夫的粗野待客牢骚满腹。接着是喝咖啡,大家于是离开餐厅。 杜洛瓦这时开了个玩笑,向小姑娘伸出了胳膊,不料小姑娘却一本正经地向他说了声谢谢,然后踮起了脚尖,把手放到她这位邻座的胳臂上。进入客厅后,杜洛瓦再一次感到像是走进一间花房一样。客厅四角放着枝叶婆娑的高大棕榈树,其挺拔的躯干一直延伸到了房顶,宽阔的叶片则像喷泉一样漫向四周。壁炉两边各立着一棵粗如立柱的橡胶树,长长的深绿色叶片重重叠叠。 钢琴上也放了两盆盆景,里面各有一株外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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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呈圆形的不知名小树。 树上的花朵累累,一株为粉色,一株为白色。 那真假难辨的样子,看上去酷似人工制作,由于太好看,反而使人觉得不像是真的。清新空气布满天空,并隐约地伴有一缕缕沁人心脾、难以名状的暗香。镇定自若的杜洛瓦,于是将这个房间仔细地打量了一番。房间面积不大,除上述花草外,没有什么特别的陈设和鲜艳的色彩可引起客人的注意。 可是呆在这里却可使人心中油然升起一种悠闲自在、安详闲适的感觉;你仿佛置身于一柔媚的天地中,不但心意浓浓,整个躯体也好像是受到某种爱抚一样。墙壁上挂着灰色的帷慢,上面用丝线绣着一朵朵蜜蜂般大小的黄花。 由于年代已久,帷幔的颜色已经黯淡了。门帘是用淡青色军用呢做的,上面用红丝线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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