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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估计她再说下去我的眼泪准出来,我对着话筒大声喊道:“哇,天好热啊,耶,长江里面好多人在游泳,真有意思。”
宁静哽了一下,对我说:“你不要打岔,我再说几句,到W市后记得要少喝点酒,少抽点烟。”
我将听筒从耳朵旁移开了,我怕我真哭出来。
我听见手机里宁静连喊了两声“喂”后又将听筒凑近了耳朵,宁静说:“那我不多说了,记得每天给我写短信。”
我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宁静挂机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点的头她根本看不见,于是想再打电话对她说:“我知道了,我会给你写信的。”可我又怕电话打过去后自己伤感得不能自抑,只好放弃。
放眼长江大桥,我突然想起了武良烨,去年五一我们曾一起骑着自行车从这座桥上跑过,现如今物是人非,眼泪终于没能止住,簌簌掉了下来。
张劲松刚给她女友打完电话,抬头见我眼角滑落的泪珠,笑着说:“羿天宇,想不到你小子看见一座长江大桥都激动成这样。”
欧阳丽和小A在后排窃窃私语,时不时传来欧阳丽小声的骂小A:“你真坏。”
到W市时我们去了春语报社。那报社连走廊里都堆满了杂纸,不堪入目。我们的带队老师将我们带到一楼的接待间,刚对问询台的小姐说出我们几个是来实习的,就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朝我们喊道:“那几个实习生,来帮我把这一堆报纸搬到七楼去。”
我们不动身,拿眼望着我们的带队老师,他同情地看了我们两眼,说了声:“去吧,好好表现。”
没法,我们几个只好捋袖子深呼吸,抱起一堆重达二十公斤的报纸走往七楼,我们来到电梯边上,预备坐电梯上去,走近电梯时看见门上还贴着一张小字条,我凑近去看,上面写着:“敬告:因为电梯故障,今日上午八时至晚八时电梯停止工作,敬请大家原谅,谢谢。”我差点一口鲜血吐在那张纸上。回头看张劲松,脸色更是比报纸上的铅字还黑。
“走吧,”我朝旁边的楼梯努了努嘴,说道。
“什么破玩意儿。”小A极其愤懑地骂道。
我们将那些报纸从一楼搬到了六楼,实在走不动了,于是将报纸放在地上,坐在报纸堆上喘气,张劲松有气无力地说:“打死我,我下辈子也不读中文系了。”
“下辈子?”欧阳丽说道,“你先把这辈子过完在讲,我估计就今天一天我都过不完了。”
“这算什么?”小A插嘴说,“当年我。。。”
“你们干什么?”一个苍老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们抬头一看,一个中年男子,正一脸疑惑地看着我们。张劲松赶紧站起来,谄笑着说:“我们是来实习的。”
“哦,实习的啊,”男子说,“那你们现在在干什么?”
“搬报纸。”张劲松兴奋的口气很容易让人以为他特开心干这事,并且还以此向人炫耀。
“那还不赶快动手,愣在这干嘛?”中年男子一句猛喝将张劲松那小子的豪情顿时吹到了爪哇国,他垂下头来,很不满地看了我一眼,将报纸又抱在了怀里。
我们一鼓作气将报纸搬到了七楼,七楼有很多房间,那个年轻男子并没有告诉我们该把报纸放在哪个房间,因此我们只好再一次将报纸放在地上,坐着喘气。这时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女清洁工,她拿着一把扫帚,气呼呼地朝我们走过来,问道:“你们在这干什么,搞这么多废纸堆在这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说,“我们是来实习的。”
“又是实习生,”清洁工特伤感地叹了口气,“你们能不能做点好事,别把这些纸堆在走廊里,我要被扣工资的。”
“实在对不起,”张劲松说,“只是我们不知道将这些报纸放在哪。”
“谁要你们搬这些鬼东西上来的?”清洁工问。
“我也不认识。”张劲松无奈地摊开双手,显示很无辜的样子。
“胡扯。”清洁工认为自己被张劲松给骗了,扫帚猛一横挥,那些什么灰尘什么烟头就跟下雪似的纷纷朝我们身上飞来。我们几个没命地往六楼跑,心想今天怎么那样倒霉,遇到一拍古装武侠片的清洁工。刚跑到六楼,那个叫我们搬报纸的年轻人走了上来,看见我们,喊住了问:“我叫你们搬的报纸呢?”
“在楼上。”张劲松口快。
“你们几个跟我来。”年轻人讲完这句话后就往七楼走去。我们只好跟着他。张劲松那小子扯了扯我的衣服说:“估计是给我们发工资,我听说社会上给人带个路扶一下老奶奶什么的都要收钱,真他妈爽,才刚来一会就能拿到钱。”
望着张劲松口水横流的样子,我问道:“这点事能有多少钱?”
“你这人怎么那样贪婪啊,”张劲松对我小声说道,“一碗面条的钱应该是有的。”
当我的眼前还来不及出现一碗肉丝面的轮廓时到了七楼,年轻人对我们说:“你们把这些东西搬进四号房间。”
张劲松使劲搓了搓手,深吸一口气后将报纸扛在了肩上,一副民工模样。
我们几个将报纸堆进了四号房间,里面有不少类似的报纸堆。年轻人站在一旁看我们工作,完了他对我们说:“我姓赵,名叫正义,你们以后可以喊我老师也可以喊我师兄。”
“赵老师。”张劲松立刻响应了他的号召。
“好了,你们下楼去吧,实习期间要好好表现,到时候我会在你们的评语里多说点好话。”
“谢谢赵老师。”欧阳丽也趁机拍马屁。
“好了,你们下去吧。”
张劲松心有不满,忙乎了半天,居然没钱,他于是润了润嗓子,对赵正义说道:“老师,那个,我们。”
“哦,对了,你们忙了半天,我还忘记了一件事。”赵正义边说边开始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
张劲松激动得浑身发抖,我的眼前也隐约浮现出一碗香喷喷的肉丝面条。
“喏,你们把这个仔细阅读一下。”赵正义从口袋里摸出一本小册子,递给我们。张劲松一把接在手上,念出了声:“实习生行为准则十不准。”
“对,我们报社对实习生要求较严,这本册子将成为你们日常生活的向导,好了,我先下去了,你们几个认真学习一下,还有,报社里报纸虽多,却并不是废纸,所以平时没事千万不要乱拿社里的报纸。”赵正义说完走了出去。
“啊。”张劲松一声惨叫,瘫倒在地。
(3)
晚上我躺在报社给我们安排的房子里捶着自己的胳膊,心里数着我今天一天搬了多少回报纸,往七楼只搬了一回,六楼是两回,三楼是五回……
“哎,”与我同一个房间的张劲松喊我道,“我们出去打网络游戏吧?”
“不去,”我说,“实在是没力气了,鼠标我现在敲不动。”
“那怎么搞,呆在这我要憋死的。”
“先忍一忍吧,赵正义让我们不要乱跑,说可能有突发事件要采访,错过了可就算犯罪啊。”
“犯罪?”张劲松说道,“我看这里面每一个人都像犯罪分子,一个打扫清洁都那么凶,羿天宇,我们回学校去得了。”
“不行,这次实习是我人生的转折点,我要好好珍惜,以前在学校混日子实在对不起父母,我要改过。”
“好吧,那你慢慢改吧,我洗澡去了,这鬼地方怎么那样热啊?”张劲松说完拿了一条毛巾去水房。
小A走进来,也是捶着胳膊,“酸死我了,”小A躺倒在床上发牢骚,“老子来这里是学文化知识的,不是来当民工的。”
“小A,”我喊道,“下午赵正义喊你去干什么了?搞那么神秘。”
“他委任我当实习组长,说是监督你们的犯罪行为。”
“他还真挺富正义感的啊?”我揶揄道。
“呸,那小子就他妈是邪恶的化身,”小A破口大骂,“羿天宇,我们来这里真是失败,你们以后想干什么尽管干,我当没看见。”
“谢了,哥们。”我从床上爬起来,走到小A的床前按了按他的肩膀说。说完我也去了水房,实在太热了。
张劲松在水房里唱着走调的歌,苦中作乐。我洗完脸出来,接到宁静的短信,她说今天她今天无聊死了,到了那所中学后就只是安排了寝室,什么都没得做。
“真羡慕你啊,”我发短信说,“我今天当了回愚公,移的是报纸山。”
“那也挺好的,锻炼身体嘛。”
“还锻炼呢,我回家给我妈捶两分钟的背,她准炖一锅排骨汤安慰我,在这里我忙乎了一个下午,没得到一句谢谢。”
“现在是这样的,一般年轻人都是这样渡过来的。”
“看你说的,你是没看见,当然轻松,问你,你们明天有什么活动?”
“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参观校园吧。”
“参观?学校有什么好参观的,里面有猩猩狒狒什么的?”
“哪呀,也就是了解了解的意思,对了,这个学校的校长还真有点像大猩猩呢,身高一米八八。”
“有没搞错,从哪个动物园请来的,居然能当上校长,是个大色鬼吧?”
“嘿,你还真神,我今天就发现他盯着我们女生看时,表情非常不正经。”
“那你小心点,”我说,“回学校时我要看到完整的宁静。”
“遵命。”
给宁静发完短信,已是半夜,我将枕头垫得高高的,一躺上去就睡得有如死猪。
第二天张劲松把我摇醒,“醒醒,今天实习第一天,还要点名呢,赶快。”
我一骨碌爬起来,拿了漱口杯进水房,刷牙时我突然发现我又回到了读高中时那种紧张而忙碌的感觉,不知道为什么,我失落非常,因为这意味着另一个压抑生活的开始。
又搬了一天的报纸,我真搞不懂这社里怎么天天都有那么多报纸,后来张劲松一句话提醒了我:“傻逼,报纸是一天一印的,当然每天都有喽。”
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也不是擦汗,而是看我的床在哪,管他身上有多少汗,躺下去再讲。不过实习有一点很令我欣慰,以前在学校时张思宗和李睿讲情话讲得我睡不着,现在就不一样,初来的三天里,我的睡眠状态就跟刚揭开锅盖的三鲜汤一样,任何人见了都得流口水。
小A以前是我们班很能吵的家伙,他半夜能突然起来说我翻墙出去打网络游戏,而他打游戏也要就着打火机的光在镜子前先化化妆,等他把妆化好,与他同寝室的几个第二天准得多出一大块黑眼圈。胖子曾说他之所以还没有胖到切胃的地步,很大程度得感谢小A,因为小A折腾一宿后第二天胖子的食欲也会自动减退。然而这三天里我就没见小A突然半夜爬起来说“我去玩会游戏”,甚至被尿憋急了他都不肯起来。
如果报社给我一大笔钱问我拿这钱去做什么,我会二话不说地将钱甩进社长的抽屉,然后对他说:“求求您老人家让我早上多睡一会吧,实在撑不住了。”
实习第四天下了点雨,我和张劲松还有小A一起向耶酥祷告,期望这雨下成瀑布那么大,这样我们就有理由迟到了。
半夜被张劲松的手机吵醒时 我还以为是打雷呢,心里头乐得,真是开了花,我在心里拼命喊,再大一点,再大一点,结果仔细一听,是张劲松把小子的手机。
张劲松醒来,抓住手机:“喂。”
对方呜哩哇啦一阵子后张劲松就像被雷电击中了一般,从床上跳了下来,“快,撞车,五个,医院两个,赶快。”
我和小A听了半天不知张劲松讲的什么东西。张劲松裤子穿好了,一看我们还在床上躺着,大叫道:“各位大爷,起床了,有采访任务。”
我们这才明白是有采访任务,来报社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出去采访,尽管牺牲了睡觉时间,心里还是有点兴奋,跳下床穿衣服,速度快得像部队的作风。
出门时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那个赵正义和一个摄影师在社门口等着,见我们过来,麻利地拉开车门,我们一钻进去车子就发动了往事发地点开去。
撞车地点发生在二环路,我们赶去时那里已经围了一大堆人,我心想这些人也是牺牲了睡眠时间来的,胸中顿时生出一丁点的敬意。
一辆长途汽车和一辆大货车追尾,当场已经有两人丧生,地上全是碎玻璃和血水,雨水将血冲得四处流淌,让人不忍目睹。
赵正义和摄影师挤了进去,我们几个的实习记者工作证还没发下来,只能站在远处望着,大家都没带伞,傻逼似的站在雨里,看一堆人痛哭,另一堆人拿着照相机拼命抢拍痛哭的人。
回来后张劲松得了感冒,赵正义因为消息灵通抢了头条,最近放两天假,我们也不用进报社捋袖子当苦力了,倍感轻松。
放假的头天张劲松女朋友任涵从W市另一个报社赶来看望他,小A往头发上喷了啧哩水进网吧玩游戏,就我无所事事,在街道上转了两圈,突然想起陆珊珊就在W市工作,好歹也算个熟人,不如和她见见面,以后说不定还会去找她采访呢。
我拿出手机翻找陆珊珊的电话号码,突然又想起了武良烨,陆珊珊的号码就是他给我的,我于是查看了一下手机上的电话薄,发现武良烨的号码还在上面。
我望着那个号码,脑子里一片混乱,情不自禁就拨通了那个号码。我以为拨通后会传来中国移动那个女人的声音说:“对不起,您所拨叫的用户已经注销。”
可迷迷糊糊中我没等来中国移动,却等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喂,你找哪位?”
我吓一跳,心想难道是武良烨他妈没有将这个号码注销,一直留着?于是我怯怯地喊了声:“陆阿姨,我是小宇。”
电话那头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说:“你谁呀,我还第一次被人喊作阿姨呢。”
我心说怪了,接电话的是谁呢?两秒钟后我就发现自己这两天搬报纸搬傻了,武良烨都走了有大半年了,现在肯定是另一个女的用了这个号码。想到这里我舒了口气,我说:“对不起,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