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览室为了通风,窗户大得足够让三个胖子并排站在一起跳楼而不会感到拥挤。心急之人看准了这点后,趁管理员不注意,将书从窗户丢下去,下面早站好了他的同伙,拿了书飞奔回寝室。
阅览室接二连三失书引起了校领导的注意,他们经过商议后决定给窗户上铁丝网,那网密得几乎可以拿去作蚊帐,保管连最苗条的蚊子看见了也要惊叹那制造者的手艺。学生若要想将书塞出去,非得先将书放进绞肉机绞碎了不可。
学校经此一举后偷书事件果然从每周十起迅速降至一个月内的零记录。学校领导为自己想出的高招得意不已,动用学校内部经费搞了几次庆功酒会。然而接下来的事让他们瞠目结舌,阅览室的大门一再被小偷撬烂。
学校保安特别争气,阅览室的锁换了近二十回后他们终于逮到了一个贼。那贼也是笨到了家,进阅览室翻柜子时将一个大书架弄倒了,结果那柜子压在了他的身上,几千本书差点将他砸死。保安就是在贼死了一半的情形下捉到的他。
贼被抓后,保安带他去了校长室。因为老校长说过,只要是在图书馆逮到的贼,一律由他审问。
我进F大这么久都还未受到校长的亲自接见,那贼只在学校呆了半天就有如此好运,果然是来的早不如来的巧。
老校长亲自审问那贼:“你为什么要偷书?”
贼先是不说话,只顾低头看着脚上那双破球鞋。保安提议直接送公安局得了,省事又省力。老校长就是不同意,他说,这个人既然偷书而不是偷钱,说明他肯定是文化人,又没钱买书,只好出此下策,我们要是弄明白了其中的真相,说不定能挽救一个失足的灵魂。
老校长边说还边拿自己做例子,想当年我也很穷,买不起书,也是有些好些人赞助才能有的今天。
保安赶忙拍马屁说:“是,是,您老人家坎坷的经历我在家一再对我儿子提起,我说你们这些新世纪的孩子不懂得珍惜啊,你们要是知道了你们的父辈或是爷爷辈的求学经历后,就知道现在你们的学习任务一点都不重,你们不就是一个星期发五十张试卷吗?这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校长的求学经历你们是没听说过,你们要是听说了肯定感动得要哭。”
老校长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也是偷书,被人打得连家门都差点找不到了。
保安拍了半个多小时的马屁,老校长也流了半个多小时的泪,最后两人同时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五花大绑的小偷。这时又忙擦干眼泪,正色问道:“到底你为什么要偷书?你尽管说,我们在座的全是好人。”
那贼听老校长说话还算温柔,依他对公安部门“坦白从宽”的理解,认为此次只要说真话,无罪释放的机会很大,于是他老实交代了犯罪动机:“俺莫晓得那里头是书,俺见窗子上全是铁丝,以为那间屋子你们学校的那个啥,财务科啥的,所以就撬了门进去。”
老校长救人的梦想破灭,只怪那失足的没长眼睛,他又问:“难道你没看见门口挂的牌子吗?上面写着“阅览室”。”
那贼说:“俺莫认得字,俺只晓得门窗用铁丝围起来的里面一定有钱。”
老校长气得差点吐血,朝保安一挥手:“送公安局。”
贼一听自己这下场,还以为听错了,他印象中不是“坦白从宽”吗?怎么说了实话还送公安局的?他一时想不开,又对老校长喊:“俺是真的不识字,俺连小学都莫上过。”
老校长喉咙口冒出一口浓痰,脸色也逐渐黑了下来,他本来就上了年纪,受了这气后回家就病了,最后不得不提前退休。而那贼在被带出校门时还说了句:“打死俺,俺也莫讲实话了,你们这些有文化的疙瘩子就会唬弄人。”
(5)
进阅览室的大门时我撞到一块牌子上,上书“每人每次限取一本书”。
我被牌子撞疼了,心理骂着那牌子说:“每人每次抽你一耳光”。一想想又觉得不对,抽它的耳光那不等于是猪骂了你一句“你是猪”而你回骂它“你是猪”一样,不仅没伤着它,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愚蠢。
看着那块牌子我又想起我们学校悬在教学楼后面的那块牌子。
教学楼后面有些阴暗,经常有学生趁着黑在那撒尿。学校领导十分重视,在拐角处特意悬挂了一块大牌,上面写着“不准在此小便”,牌子挂了没两天,上面的“不”字就被人恶意揭掉,变成了“准在此处小便”,这以后人们就像发了疯似的往那钻,只为在那留点纪念,从此那块地方一年四季都弥漫着一股尿骚味。
思绪拉回来,我进阅览室时管理员正和人打着电话聊天。管理员是个年轻的女子。鹅蛋型的脸,长发披肩,身上穿的不是工作服而是便衣,她打电话时左手的食指在电话线上饶来饶去,极其妩媚。
胖子看着她时吞了吞口水,我都能听见他喉咙里的水声,他偷偷地问我:“漂亮吧?”
我当时正怀疑胖子急着要来阅览室就是为了见这位管理员,现在看来果然被我言中,我于是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猜想。胖子还以为我在肯定他的品位呢,一个人得意了好半天。
我随手拿了本书坐下,这才发现阅览室里挤满了情侣。他们脸贴脸看着同一本书,几个小时不曾翻动一页,我不知道是他们在看书,还是在摆着造型让书看他们。
几乎每对情侣身旁都堆了不下于十本杂志,这时我才恍然大悟,敢情外面那张牌子是拿来撞人的?
我有些郁闷地翻着书,一眼瞟见胖子在偷看管理员,心里笑出了声。
这天我看到一篇文章,名字叫《永无止境地等》,故事有些凄婉。我一向对那些爱情故事不大感冒的,惟独那一次我不仅看完了文章,还记住了作者的名字:李欣儿。也不知是真名还是笔名。
看那篇文章时没想到我会在暑假里遇见她,真是没想到。
(6)
从阅览室回来之后,我的心里颇不宁静,就像是朱自清逛荷塘赏月色那会。心里总有晓曼的影子浮现。我觉得李欣儿在文章中讲述的那种情形和我极为相似,我想起晓曼和我分手之后的日子:
第一次见到晓曼时,我就断定她会成为武良烨的女朋友,因为武良烨在各个方面都要比我优秀。然而事情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相反晓曼倒成了我的女友。我在欣喜之余感到一种压力,我在心里对晓曼说, 你放心,我会对你很好的。
晓曼和我确定关系后一个星期就回学校进行高三的补习。我比晓曼低一届,接下来升高二,并且我在一中而晓曼在二中,也就是说即使我现在也去上课也还是见不到她。
我和她通过书信往来。离寒假还一个月时晓曼突然不再给我写信,我开始还以为是她功课太忙,可一想不对,功课再忙她也得通知我一声啊,所以当时我最担心的是她会不会有了新男朋友。我又不敢打电话到她家去,因为我和晓曼约好过,绝不往对方家里打电话,免得引起家长的疑心。我们学校就有过学生家长花钱请私人侦探跟踪子女的早恋情况的。
那段日子我真是失魂落魄,半夜噩梦惊醒时独自靠着窗子看窗外稀疏的出租车身影,鼻子都酸酸的。
除夕那天晚上春节联欢晚会正达高潮,我就接到晓曼的电话,她说我是晓曼时我警觉地看了一眼我爸妈,还好,他们正沉醉于春晚呢。
我说你知道吗,这几天I miss you so much。我怕我爸妈听清我在讲情话,因此改讲了英语,就我那点破水平对付几句“我想你”还是可以的。我讲完了一边在心里称赞自己是个天才,另一方面感叹自己学了这么多年的英语,狗屁用没派上,就学会骗人了。
我以为晓曼一听我这话准乐得跳起来说,I miss you too,可等了半晌不见她吭声,最后她啜泣着说:“一个月前我出了点车祸,在中医院住了个把月的院,我一直没告诉你是怕你一来就坏事,这段日子我见我爸妈为我操劳,我心里好难过,我觉得我做错了好多事,我对不起他们。”
我听晓曼讲了半天都没明白她在说什么,我说我是羿天宇,我想提醒晓曼,我担心她打错电话了。
她说我知道是你,我想对你说我们还是断了吧,我们太年轻,很多事我们都不懂。以后你也不用再找我了,我们马上要搬家了,新的住址我先不会告诉你的,我转学了,如果我们真的有缘,你考上大学之后再来找我吧。说完晓曼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电话机的手迟迟不肯放下。
晚会上赵本山刚好出场,底下的观众以及我爸妈都笑成了一片,惟独我听见的是自己心碎的声音。
(7)
廖辰辰组建的摇滚乐队名为“苍鹰”,说是要把“老鹰”比下去。我最开始一段时间总以为他的乐队叫“苍蝇”,后来见乐队里面的节奏吉他手和贝司手是两个光头,我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秃鹰”。
最近他们乐队的鼓手被学校开除回了老家,他们苦于没有鼓手,已是好久没有排练。
廖辰辰埋怨说最近灵感消失,于是租了几张毛片在寝室放映,说是人只要一堕落,这灵感就会朝你飞来,比迪吧里女人朝你飞吻飞的还快。
有一次我和胖子正在他寝室聊天,廖辰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光头,他们一进来就将门反锁上,一边说这次的绝对刺激,一边将灯也关了。灯一熄,电视屏幕上就出现一对裸体的男女。
我笑着问:“廖辰辰,你们的灵感就从这里面来的?难怪人家说听了你们唱歌之后浑身躁热呢。”
廖辰辰在黑暗中对我说:“没办法,鼓手一走我们全歇菜了,这几天的创作灵感就成了枯海绵里的水,挤都挤不出来。”
胖子说:“你们没了鼓手怎么不考虑考虑羿天宇呢,他拉大提琴的学个鼓还不跟玩儿似的。”
廖辰辰一拍大腿说:“对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说着他将灯打开来,关了电视机和我商议着入队事宜。他关电视机时我见那两个光头一脸不悦,估计是没过足瘾。
我入了队,廖沉沉让我从最基础的学起。他哪知我小时候练大提琴时用过节拍器,对节奏比胖子对美女还要敏感。只用了一个月廖辰辰就惊呼:“你真他妈是个天才,你现在的水平已经超过了我们以前那位鼓手。”
我很失落地说:“搞了半天,你们乐队就这水平啊。”
这时我已知道我们的节奏吉他手叫阿水,贝司手叫阿淼。有段时间我偷偷地对廖辰辰说:“我们乐队搀了这么多水份在里面,怕是不会有太大的前途了。”
两个光头中阿水爱讲话,牛皮吹起来也不怕天塌。阿淼则安静得多,可他只要一开口,我就发抖。有一次我发狂地将鼓瞎敲了一通,他抱着贝司回头骂我:“你丫怕不是耗子药吃多了,整一噪音狂。”
廖辰辰说:“没事,架子鼓本就是噪音,这正好说明小宇有这方面的天赋。”
乐队排练房在郊区,租的农民废弃的房子。租金也便宜,我们几个平摊。为了往来方便我特意去买了辆单车。我去买车时廖辰辰一再叮嘱我要买辆破旧点的,他还说这就好比长相丑一点的女孩相对比较安全。可我没听,我总觉得骑着个废铜烂铁没什么感觉,因此坚持买了辆八成新的。
我没敢买全新的,因为胖子也说:“一般选美冠军出门得雇一个连的保镖,不然准出事。”我怕我买回来全新的车会成选美冠军,到时候我没钱请保镖。楼下其他人的车实在烂的离谱。
车买回来后廖辰辰对着我的车叹气说:“完了,完了。”
我纳闷地问他:“你到底说谁完了?是车完了还是我完了?”廖辰辰说:“你们两都完了,首先是车肯定会玩完,然后是你因为车的玩完而跟着玩完。”
我说你这话说的比东突分子还恐怖三分,你放心吧,你看我怎么保住我的车。
廖辰辰说但愿如此,说完看着我的车,看一眼摇一下头,摇一下头说一句完了,完了。他每说一个“完了”我就心惊肉跳一次。
有了单车后我觉得日子舒坦起来,每次骑着车子穿越F市的人流时我都会微笑着对自己说:“羿天宇,你小子的好日子就这样出现了。”
车子在车棚呆了三天后和我道了永别。我一共给车上了两把锁,第三天早晨我去车棚时没看见车,就看见一把锁躺在地上,遭了腰斩后的那种造型。
我在心里对那贼说:“好歹你先让我过足车瘾再偷不迟啊。”
直到下午我还愤愤不平,也没去郊区排练,站在阳台上发呆,结果武良烨打电话来向我诉苦:“真他妈倒霉。”
“怎么了?”我问。
他说:“你前天对我说你买了单车后日子悠哉游哉,我今天也去买了辆全新的捷安特,还舍不得骑呢,锁在车棚后到教学楼和人说了两句话,原本准备说完话就回来将车骑到住所去放进房间的,从教室回来车就没了,妈的,我还没开张呢就被别人垫在屁股底下了。”
我当时笑了起来,武良烨说你到这时候还笑。我说不瞒你讲,我的车今天早上也被人偷了。
武良烨惊奇地半天没再说话,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你先等一等。说完挂了机。
我合上手机正准备做点其他什么事,武良烨又打了电话来。我问:“有事吗?”他说:“没事,刚才写了首诗,是写给那贼的,现在我念给你听,名字叫《我操你祖宗》。”
我赶紧说:“别,既然这首诗是写给贼的,念给我听,岂不是让我在替贼挨骂吗?”
武良烨说:“也对,我把它贴到车棚里去。”
武良烨挂机后我总觉得胸口有块什么东西堵住了,望着楼下的车棚时我终究没能忍住,对着车棚的方向骂了一句:“我操你祖宗!”
(8)
胖子有天中午急匆匆地跑来对我说:“食堂搞改革了。”
我漫不经心地问:“是搞土改了还是闹革命了?”
胖子说:“都不是,食堂现在推出买一送一活动,你吃多少就送多少。”
我惊呼,有这样的好事?胖子说我要骗你就罚我今天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