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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莉的《你是一条河》,写沔水镇一个寡妇的生存策略,她与几千年形成的风俗习惯是相悖的,为了抚育七个儿女,腊腊敢于违背风俗礼教,以女性人格作为交易,吃尽万般苦头来维系生存,将七个儿女一个一个拉扯大;而方方的《祖父在父亲心中》,主要叙述了“祖父与父亲”差不多半个世纪的历史,写非常时期中知识分子的命运,命运感作为小说的叙事载体,不仅跨越了半个世纪的时空,也有很强的家族记实成分;邓一光的家族系列小说《我是太阳》、《父亲是个兵》等,更是体现了这种难以割舍的关系。如《父亲是个兵》,以土地革命战争为叙事背景,主要叙述了“父亲”的历史,“父亲”作为一个行踪“鼠标”,自由灵活地点击和衔接时空关系,其起伏跌宕的经历就是一部近代史,但它又不是单纯意义的“父亲”史,是作家透过漫漫烟云,营造的小说时空,在这个庞大的小说时空里,一些细微的心理变化中又透视出了地域化的行为特征,从一个普通农民到革命家的过程,又是一个不断消化内敛过程,地方习俗养就的农民的狭隘性,因为革命的过程而被逐渐消解,革命不再是一个农民单纯找肉吃、找饭吃的生存行为,而是一个被不断修正和提升的理念,主题因此也得到升华。
历史作为一个时代的记录,它“可用具体的事件来表现,也可以用抽像的概括来记载。”'4'历史在记录具体的事件时,主要抽像地记载线索,包括时间、地点、环境、事件冲突的契因以及结果等具体要素;而小说在表现历史时,则主要对历史记录忽略掉的东西,即冲突双方矛盾心理的形成、发展、高潮等进行形像化补充。如事件的冲突缘起,主要围绕着群落与群落之间的利益展开,这其中就包含有风俗习惯。小说在补充历史时,由于思维性质发生变化,因此带有很强的主观性和幻想性,就如纳波科夫说的“好小说就是好神话”。纳波科夫的“小说神话”观,道明了小说思维的幻想性,因为借据了历史,所以是“幻想性历史”,这也许是小说最初的创作契机,或者说,一部“幻想性历史”最终要达到的,就是小说“神话”的再现。
因为历史积淀造就的小说题材,开掘是多元化的,前面说到,由于武汉市水陆两栖形成的地理位置,衍生了两个最基本的文化单元,码头文化和市民文化。尤其是市民文化催生的小说题材,在近20年得到了长足的发展。如80年代中后期在全国产生重大影响的“新写实小说”的两个代表性人物,方方的《风景》,既有具码头文化的“打码头”,又写出底层市民生存的屈辱性和离奇性。七哥作为这篇小说的轴心视点,他向往权贵,从一个底层平民,一步一步向上爬的过程,不单纯是一个奋斗过程,也是一部心灵觉醒史,他使我们联想起《红与黑》里的于连,这两个人物虽异曲同工,却有着本质上的相似,和于连一样,七哥奋斗的最终目的,就是要摆脱生存处境,彻底走出“河南棚子”。“河南棚子”并不是一个被隐喻化的小说背景,而是实名实地,确有其境,“河南棚子”作为过去年代武汉底层市民的云集地,它百十年沿袭下来的行为方式和语言方式,才是七哥所痛恨的,最终要摆脱的。
而池莉的《烦恼人生》以及后来的《不谈爱情》和《太阳出世》,则带有非常纯粹的武汉市地域文化的特点,印加厚迫于琐碎生存体现出来的无奈;庄建非淡化爱情追求情欲的功利性;以及李小兰因为新生儿的出世所萌发的母性情怀等,都是武汉特殊地域文化致使的行为过程和风貌。另外,彭建新的长篇“三部曲”:《孕城》《娩世》等,不仅运用了娴熟地道的武汉方言、展示了原汁原味的汉口生活场景,而且在悠长的叙述中,对一座城市的诞生,进行了大胆的艺术想象和历史感怀,如同一幅幅地域风俗画卷,不仅有很浓的地域文化气息,还有很强的象征意味和历史的纵深感。
由此可见,文化和精神基因的遗传,由集体无意识到集体有意识的漫长过程,既是历史的不断演进,也是地域风俗模式化、情景化的不断积淀。二者相辅相成,难以分割。
其二,时代精神因素。
时代与小说创作的关系,可以从文艺本身来考察。如中国古代文论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源流,即“政教中心论”,它最初起源于《尚书》“诗言志”,后来延续的有,孔子的“兴观群怨”说,曹丕的“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白居易的“文章合为时而作,歌诗合为事而著”等'5',“而文学艺术家生长发育的‘生态位’,应该包括这样一些因素:自然风物景观、时代精神氛围、深厚政治状况、文化传统习俗以及基本的物质条件”。'6'它说明了文学作品如何体现时代精神的问题。
时代精神氛围,我们可以理解为:一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因国家民族利益的需要,而提倡的主流文化理念,它是全民族甚至国家人民必须遵循的行为宗旨和语言宗旨。中国的文学发展,从来就没有脱离过政治,艺术要反映时代变迁,必然要体现时代精神。
但我们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时代精神作为一个大区域的主流文化理念,它与地域文化相互渗透,对文学创作是有影响的。“地域对文学的影响,实际上是通过区域文化这个中间环节而起作用。即使自然条件,后来也是越发与本区域的人文因素紧密联接,通过区域文化的中间环节才影响和制约着文学的。”'7'
武汉文学经历了3000多年的历史延续,如同奔流不息的万里长江,我们可以感受到它悠久的文学生态源中,有一种灵动的、如同万千湖泊般的个别性,所谓个别性,是能代表本群落生存精神的“集体无意识”,如行为方式,语言习惯,礼仪风尚等。说到底,个别性也就是地域性。
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形成的多元文化,在顺应主流文化的同时,武汉作家小说题材中体现出来的时代精神是非常有特色的。它敏感,多变,既有北方文化的豪迈与大度,也有南方文化中的细腻与调侃,特别是商埠文化中的市民性格的影响,它在融汇主流文化的同时,所体现出来的精神质感,即市民文化的功利性和自我性。尤其是自我性,不仅是一种典型的区域化人格的标榜,也是非常独立的行为方式和语言方式。
武汉近20年来小说生态中独树一帜的亮点,应该是市民文学。几乎大多数的武汉市作家都在自己的作品中写到市民。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当数池莉,如她近年来最具代表性的市民小说《生活秀》,女主人公来双扬身上体现出来的顽强的生存意识,她幼年丧母,父亲离家再婚后,她为了抚育几个弟弟妹妹,不得不在少年时期就率先做生意,当时还得顶着割资本主义尾巴被抓的危险,东躲西藏,因此从小练就了一套生存本领,也奠定了非常自我的独立意志。来双扬的形像不仅生动典型,质地也非常鲜明,她代表了武汉市民文化在融合大时代主流文化时,体现出来的个别性,它是典型的市民生存哲学的代言人,因此“生活秀”,实际上是一种非常自我的生存状态和生存理念。
还有胡发云近几年引起文坛关注的系列中篇《死于合唱》、《思想最后的飞跃》、《葛麻》等,所谓回顾历史考证风俗得失,主要寻求一种文化语境。胡发云小说最显豁的特点,就是强烈的理性色彩。他的作品多以中下层人的生活为题材,其中包括知识分子、小市民、机关干部等。作品中不仅洋溢着浓厚的武汉市地方氛围,而且都与真实的历史背景有关,在《死于合唱》中,费普的三次合唱经历,都发生在市民人口密集的汉口,而且是在有百年历史的汉口租界地段的纵深巷道里,这里的市民是区别于来双扬的,他们有一定的文化、也有一定的社会地位,甚至处事为人还存有少许的书卷气甚至浪漫气。
前面说到武汉市多元文化交错,其中就有租界文化。作为殖民地的重镇,当年英、法、德、日、俄、美等列强,对武汉的入侵,不仅体现在地段的占领,主要还是文化侵蚀。哪怕到了费普生活的50年代,这种文化的侵蚀仍有历史的影响,正因如此,武汉市这座华中重镇在本质上才与很多其他内陆城市有区别。比如教堂唱诗班的合唱,它是一种宗教信仰活动,是作用于精神的,费普人生经历中的三次合唱,就是始于唱诗班合唱。从艺术本质来看,教堂唱诗班的合唱,与文革时期大街小巷狂热的歌咏活动有共性,这个共性就是颂歌,前者咏诵的是圣母或者上帝,后者歌颂的是领袖,所以在费普看来,合唱不是一种单纯的音乐表演形式,而是一种净化心灵的精神活动,随着时间的流逝,又升华为一种生命意识,成为费普人格化的生存理念,它是费普终身所追求的一种文化姿态。费普死于合唱的奇特经历,也变得不再个人化,而显得厚重,是一种超越时代的生活姿态。这部中篇从知识分子阶层,剖析了一个奇特的灵魂从生到死的经历,不仅有很浓的武汉市租界文化色彩,也从一个十分独特的地域化角度,折射出那个年代一个群落社会的文化精神。
与《死于合唱》比较相似的还有徐世立的长篇小说《儿科医生》。它绝不是一部单纯写救死扶伤的作品,它里面潜伏着很强的地域化特征,碰巧这部作品的背景又发生在济仁医院里。济仁医院的前身,是教会医院。我们知道,教堂与教会医院是殖民地文化的两个视觉点,一个作用于精神,一个作用于肉体,比方教会医院的普救苍生的宗旨,所谓上帝主宰一切的观念,虽然有很大的蒙蔽性,却也救死扶伤,的确是做过一些所谓的善事的。济仁医院由历史走入了市场经济,从一个弃婴入手,展开了救死扶伤的故事。期间,围绕着医疗费用的问题,出现了救弃婴还是不救的争论。应该说,这个作品完全抛弃了市场经济的主题,而出现了人性的皈依,它与同类题材的差别显而易见,充满了理念探讨,显出别样的文化追求。
“文化是文学的身份证,文学若不带上自己的文化声明,就会失去自己的身份。”'8'武汉作家的小说创作实际上完成了这个“声明”。如上述的“新市民小说”,既反映了武汉群居社会的小市民情绪,又表现了小市民生存状态的所谓“秀”。“秀”也许正是一种“文化声明”,从80年代的《汉正街》,由小说改编成电视剧,就有了“汉正街”文化,到了池莉的《生活秀》,又延续了“吉庆街”文化。这两个作品都是市民文化造就的小说题材,很能代表武汉地域特色,其浓郁的市民情绪和市民生活理念,恰到好处地体现了武汉群居社会地域化的时代精神。
其三,自然状况因素。
自然状况概貌,如江河湖海,山丘峻岭等,它很少单独形成小说题材,仅作为一种品格或质地的参照,出现在小说题材之中。如像征着北方品格的博大与豪迈,像征着南方品格的细腻与温婉,都借用了自然属性来作为审美参照,山和海——象征着博大与宽阔:湖水和溪流——象征着平静和温婉。自然因素与小说题材的关系,本人的论著《小说因素与文艺生态》中有一个章节曾谈到过:
“对更多的作家来说,山水情结也许是一种题材生发所面临的严峻考验,它最先源于自然的启示,‘比方在所有的民族中,人们都习地把大地比做母亲,把少女比做春天。’”'9'“对于得天独厚的乡村籍作家来说,他们作品里也处处有大山矗立,到处有潺潺流水,而且在他们的作品里,大山的深沉厚重与小溪的浅吟低唱,构成了一问一答的非常自然的和谐生态。”'10'
自然概貌虽不能单独构成题材,但它对题材却是有暗示的。如陈应松近期引起普遍关注的“神农架系列”中篇:《豹子最后的舞蹈》、《松鸦为什么鸣叫》以及《太平狗》等。豹子、松鸦、狗,作为自然生灵,不仅构成了题材,还被寓言化了,因而它不单是加强环保意识这么简单,而是提升到了自然与小说的关系,就如大地孕育了五谷杂粮,同时也孕育了小说题材。“一方水土不但养育了一方人,也孕育出一方文化,其中就包括文学艺术”。因为文学艺术最初就是从“水边高地”滋生出来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这个“河之洲”,即水边的高地:“水土。”'11'
自然、生灵、水土,构成了小说题材,在作家的眼中,由于神农架林区大肆砍伐而遭到破坏,以至于豹子愤怒地舞蹈、松鸦惊恐地鸣叫,就连与人类最亲密的狗,也遭到大肆屠宰。文明社会的行为倒退,才是自然对于小说的真正暗示。还有胡发云的《老海失踪》,也谈到了神农架,作为记者,老海对神农架林区频繁的采访,最终就像一个神秘的问号,隐匿和消失在神农架林区。老海神秘的失踪,虽然是一种非常绝对化的小说行为,但这种隐匿自然的个人化行为本身,却藏有耐人寻味的理念。
另外,自然状况与小说题材的关系,更多的还是一种质地的参照,小说题材的品格,实际上牵涉到作家的创作个性。武汉这批作家的创作个性,除了禀赋因素之外,与所生存的地域环境也有关,也有许多值得重视的地方:
一是题材生发的延续性。题材作为作家精神对象化的审美结晶,它有延续性的,如地域群体的文化趣味,所谓创作群体的审美趣味相同,造就了类似的题材。作为市民化的城市,武汉作家关注现实、贴近现实的创作精神,从新时期10年文学一直到今天,就有一个延续性。前面谈到的方方、池莉、胡发云等人的作品,就凝聚有这种关注现实的优良传统。
二是作家作品中的品格问题。武汉市作家的小说作品都是昂扬的,它没有大起大落的悲剧,没有过多的沉痛,它用调侃和反讽的笔调,写出武汉市群居社会市民的乐观向上,勃发激进的性格和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