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第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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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第8期-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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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认定自己看穿了他。 
  陈大贵发现秋蓉不如以前贤慧了,她慢慢变成一个成天骂男人没出息的那类家庭妇女,怎么看也不像是傍着自己的小情人了。秋蓉现在也找了份小工,帮两条街外的一家小饭馆洗盘子,那家饭馆懒洋洋地开在街角,周边垃圾成堆,苍蝇四散,那厨房卫生就别提了,秋蓉每天不但要受累,还要受熏,回到家要骂骂咧咧洗半天才能把身上的“臭油烟味”去掉。她的不满是对生活的抗议,是对陈大贵的挑衅。终于有一天他们爆发了大规模的争吵,秋蓉毫不出人意料地骂陈大贵欺骗自己,用谎言骗取了自己的青春,并一一列举他曾于哪年哪月许过什么诺言,而这些承诺现在不过是一句空话;陈大贵当然会讥讽说如果不是遇到他,她秋蓉洗盘子的生活会提前十年,而且也指出,她曾说过“跟着你就是要饭我也愿意”这样煽情的话,而现在呢,还没到要饭的地步呢,已经不能共患难了! 
  贫贱夫妻百事哀。何况还不是夫妻,只是一对逃难的男女,都觉得自己为对方付出太多,而所得甚少。他们应该是有感情吧?这么多年了,可是一遇到真真切切的风风浪浪,忽然就觉得,那点感情实在不算深厚,像装米的米缸子,一舀,很容易就见了底。 
  他们的争吵越来越多了,不吵的时候就什么也不说。 
  有一天,陈大贵提前从外面晃荡回来,正看到楼下一个角落里,瘦小的二皮和高胖的秋蓉竟搂在一起亲嘴。 
   
  快过春节了,余淑娟忙着筹备店里面的各种庆祝活动,新品上市啦,新年折扣啦,附送礼物啦。她站在总柜台前,正把手里一叠单据用计算器啪啪啪地敲了个总数,听迎宾小姐惊喜地欢声叫道:“余总,你看谁来了?” 
  余淑娟抬头看去,她失踪八个月的丈夫陈大贵竟站在面前。陈大贵倒是没怎么瘦,可是憔悴了,脸上的皮肤松弛多了,像是经了些风霜,表情还有些拘束似的。可是一看他带着羞怯的眼神,她知道他是回来了。 
  这么一来,余淑娟也有些慌乱,大庭广众的,太多话不方便说,又不能不说,她也有一点生分地、然而也是喜悦地上前说:“回来了?” 
  “……哎。”陈大贵垂下眼皮。 
  “你……受苦了。”老婆竟然体贴了一句,差点让陈大贵掉下泪来。两人在这里像初次见面的情侣,矫揉造作地温馨起来。周围的人来来往往,可他们俩像是被围进了一个小圈子,私自进行着汹涌的情感交流。 
  余淑娟一边派人给陈大贵倒茶,一边让他去办公室坐,忽然发现陈大贵的眼光在四处搜索。她心知肚明,找了个身边没外人的时机,几乎是耳语地对陈大贵说:“陆勇早走了,走了大半年了。”陈大贵心里一惊,算算,陆勇走的时间差不多就是余淑娟捉奸的时间。也许从那时起,余淑娟就想把这个家庭的步伐调整到正常轨道上来了。她根本不是真的要把陈大贵怎么样,就是提醒他而已。 
  陈大贵不知道自己应该哭还是笑。 
  中午,雅雯正好从学校放假回来,一开门就愣住了。她迎面撞上父母坐在一张桌子吃饭,两个人和和气气,还带点温馨的样子,雅雯瞪了他们一眼,一点笑意都没有。 
  “雅雯,你爸回来了,吃饭,吃饭!”余淑娟乐孜孜地拿了空碗去厨房给女儿添饭,雅雯坐在桌旁,盯着陈大贵问:“她呢?” 
  陈大贵有些理亏地低声回答:“我把你给的那些钱给她了,算是……了断。” 
  雅雯的眼光像块抹布,轻描淡写地把她爸那张涨红的脸抹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蔑然的笑意。一切又回来了,他们又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在同一张桌前,在同一盏灯下,各自扮着笑脸,演着没人看的戏。 
  陈大贵忽然对女儿的沉默感到心虚,额上有了汗。但什么意外也没发生。余淑娟把碗端过来的时候,雅雯只盯着桌上的菜,淡淡地说,吃饭,吃饭。 
  责任编辑 楚风 
被雨淋湿的信
尹德朝 
  那个男人一直跟随着,这让萧秀娥越来越感到恐慌。看来今天他不仅仅要在JG歌舞厅里搅黄她的生意,一定还有更大危险藏于其中。萧秀娥认识他,他叫杨季民,是她中学时的一个同学。五年前夏季一个炎热的夜晚,发生在溪县一中校园里的流氓事件曾一度与这个男生有关,受害者萧秀娥虽未被强奸,却被惊吓得神智不清,魂飞他处。当时18岁的她,在一片嘈杂声中滥用了自己的主观推测,把这个正向她倾吐爱慕的男生扯进了施暴者的名单,于是导致这个男生被学校除名。那一年,他们正处在高考的节骨眼上。 
  就在萧秀娥走进大学校门的第二年,她被告之,男生及他的家长要重新清算溪县校园那笔旧账,因为流氓事件非那个男生所为。告诉这一消息的人,绝非仅仅向她传递某种危险和事情的真相,更深刻的含意暗示着她萧秀娥的恶毒:一个男生的大好前程,就这样随随便便地被一张信口雌黄的破嘴断送了,而那个人,带着那张破嘴水袖一拂,风光无限地走进了大学的校门。 
  如此令人作呕的事情,阴霾不散地拖进了萧秀娥的大学生活,根源在于溪县一中校园里的流氓事件仍在不断发生,案件最终告破,方才有了那个男生冤案的澄清。 
  据悉,作案者为看守校门的马姓老头,五十余岁,瘦小精干。最后一次作案非常凶残,正是在萧秀娥强奸未遂事件的第二年夏季,案犯将一女生强奸后残杀并藏尸于床下,尸体发臭才引起人们注意。此人归案后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另将一年前萧秀娥强奸未遂案一并供出。案犯供认,女生萧秀娥之所以奸杀未遂,只因其作案时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萧秀娥惊出一身冷汗,庆幸那个脚步声让她躲过一劫。 
  结案后,萧秀娥的同学们哗然一片。时逢中秋,同学们大多回溪县过节,聚会时,唯独少了男生杨季民和女生萧秀娥。整个话题都围绕在对萧秀娥的指责和对杨季民的同情之中。刚刚融入大学生活的萧秀娥,热情陡然熄灭。那段时间,萧秀娥彻夜难眠,因为,当她把那个夜晚的脚步声和男生的敲门声连在一起想象时,再一次让她惊出一身冷汗,他隐约觉得,她恩将仇报了。 
  不测的命运就这么如此巧合和繁杂,泥沙俱下之中,脆弱年少的萧秀娥又怎能够耳聪目明地辨明是非?然而,萧秀娥是一个善良的孩子,善良的人就不会无动于衷,她深深地陷入到强烈的自责之中。她想立刻回家,向那个蒙受冤屈的少年深表歉意,请求能够得到他的原谅,如果他愿意,必要时,甚至不惜以身相许赎清过错。她想,这样不仅少了旁人的指责,深深的愧疚也得到了宽慰,化尴尬为玉帛,皆大欢喜嘛。然而,她想得过于纯真简单了。就在她向学校请了假,准备动身返乡的那一天,姐姐一瘸一拐风风火火地从家乡跑了过来。姐姐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躲一躲吧,杨季民和他家里的人,一大帮子要进城来找你。” 
  萧秀娥并不感到惊愕,泰然自若道:“那好呀,我也省下回家的路费了,咱们就在这里等他吧。” 
  姐姐声色俱厉:“你不要命了?人家是来拼命的。咱们得赶快躲一躲。她的姐夫亲口对我说要在你身上讨回他小舅子的清白,还说……” 
  “过讲了吧,我要当面跟他道歉,我不讲清楚,他们当然要找我理论,我不是故意陷害他的,再说,那都是校保卫部门推断的。” 
  “……你是讲不清楚的,秀娥,姐姐求你了。”姐姐哭起来,“姐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为了你,姐这条腿都快要废了。杨季民的姐夫说得好狠……” 
  萧秀娥提高嗓门,再次打断姐姐的话:“他们怎么说是他们的事,咱该要承认的错误,就要当面承认,躲避只能说明咱们心虚,还算是人吗?” 
  姐姐浑身发抖,上前就是一巴掌,直打得萧秀娥眼睛金星四冒,待她回过神来,看见她姐姐的脸色灰青,晕坐在地上,她慌忙把姐扶到床上:“姐你这是怎么了?姐……我不说了,你说,姐你醒醒……” 
  姐姐慢慢醒来,抱着萧秀娥哭起来:“秀娥呀,人家是要你小命来的,你还当什么好人呀……姐就你这么一个亲人了,你可不能抛下我不管呀……” 
  萧秀娥忙问:“他的姐夫怎么对你说的?” 
  “……他姐夫是咱溪县的一个公安,说解决你的办法一文一武,文的是上法院告你诽谤,判你坐牢;武是撕了你的嘴,破相……” 
  萧秀娥被姐姐劝住了,静下来一想,面对一个饱受耻辱大好时光都被一个错告耽误了的人,你萧秀娥的道歉又是多么的天真幼稚,微不足道,甚至都有一点兔死狐悲。杨季民的前程不可逆转,损失不可弥补。更何况,如今面对的已不是一个蒙冤的男生,而是一个承受灰暗天日很久的男人。他的家人一大帮子扑将过来一点都不足为怪。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随便谁都能把瘦弱的萧秀娥撕个粉碎。躲一躲吧。躲过他们一时的冲动,也许会要好一点。可是,躲,又能往哪儿躲呢? 
  萧秀娥由深深的自责转入了深深的恐慌和惧怕,那段日子姐姐成了萧秀娥的贴身保镖,两人形影不离,生死相依,神经每时每刻都紧绷着,校门口一有什么动静,她们就心惊胆颤得要死,就好像是两个躲避追杀的逃犯。然而,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也过去了,都到了年根了,一切认定要发生的事都没有发生,一点迹象都没有。弄来弄去,像是姐妹俩给自己制造的一场虚惊,萧秀娥的学业落下了,内分泌失调了,人更削弱了,生活整个儿乱了规律,平静的日子被搅得一塌糊涂。姐姐跟她一张床挤着也不能再挤下去了,别说同宿舍的女生不高兴,学校的管理制度也不再允许了。更要命的是,下学期萧秀娥吃什么,学费哪里来?上学的所有费用,都是姐姐从水库里一锹一锹挖污泥挖出来的。姐姐不挖泥,陪着她,就要坐吃山空。姐姐要走了,姐姐还要挖泥去。其实,严格来讲,萧秀娥的风险并没有完全排除,但是姐姐也必需离开这里了。 
  送姐姐的那天,她咬牙要给腿不好的姐姐打辆车,被姐姐拼命拒绝了。两人为了省下几块钱走了三公里路。姐姐的脚跛得更加厉害了。把姐姐送上车后,她一个人长时间坐在候车室的长凳上,迷惘而呆滞地看着车流人流从眼前晃过,越加觉得她的大学生活远比她想象的暗淡得多,她似乎预感到她的不幸依然在继续,梦中向往的好光景,就像她的家人那样一个接一个地离她而去。 
  预感就是这么灵验,就在萧秀娥大学读到第四年,供养她上学的姐姐,瘫痪在家乡一座水库的工地上。姐姐拄着双拐来省城找她。萧秀娥辍学了。 
   
  似乎是从父亲被蛇咬死的那一天起,萧秀娥便霉运不断。她忘不掉七年前的那个炎热的夏季,溪县的天空数月无雨,水稻干成了枯草,树上的知了叫得比杀猪还难听。姐姐匆匆跑进村小学的校门前,那间土坯教室被她一双嗵嗵而来大脚震得沙土撒落。姐姐的嘴张得很大,费了很大劲才把秀娥这两个字喊出来,姐姐的嘴里呼出一股股血腥气味,嘴唇的颜色比土还难看,嗓子在急速奔跑中已被干燥的空气吸干了水分,听上去就像一部早期的无声电影。半天萧秀娥才听明白,父亲在乡里修水库的时候被毒蛇咬了一口,人已经被抬进乡医院了。她讨厌姐姐,在萧秀娥整个成长的记忆中,姐姐总是慌恐不安地活在人间,总是从她的嘴里蹦出一个又一个不幸的事件,总是在她的学校门口出现,每一次出现,都会给萧秀娥带来一个又一个的噩耗,她简直都怀疑这一切都是姐姐一手制造。父亲的生命是萧秀娥能否读书的命运所系,于是她疯了一般往医院跑。她找遍了医院所有开着的房间,最后在太平间里找到了父亲。父亲的身体又黑又紫,整个人就像撒了发酵粉的面团,肿胀成一个巨大的皮鼓,姐姐说,在赶往乡医院的路上,她听到父亲的身上的衣服不断发出开线的响声,钮扣像锅里的炒豆,一个一个地蹦落到床板上。其实,乡亲们抬的是一个早就死去多时的人。姐姐又说,急着去村小学喊她是因为父亲死前一直都在喊萧秀娥的名字,姐姐说,她知道父亲想要对她说啥,他要对萧秀娥说:“好好念书。” 
  就在埋了父亲的当天夜里,母亲突然神经失常了,她握着一根竹竿,没日没夜地在草丛里找,在水里找,在山洞里找。找什么?找蛇。她的眼前已经是一个蛇的世界。她喊叫着,挥舞着竹竿,疯癫的样子像是不把天下的长虫消灭干净,她就不会安静。 
  为了撑起这个残破的家,让妹妹把书读下去,姐姐接了父亲的活儿,那年她二十岁,待字闺中。大旱把水库干透了,挖水库就是把水库的臭泥挖出来,臭泥是田里的上等肥料。姐姐就一锹一锹地挖,夏天在蚊虫肆虐的臭水里挖,冬天在霜雪冰碴里挖,一挖就是十几个小时,挖出一分一角的钱供萧秀娥上学,供整日找蛇的疯母亲看病。白嫩的腿变得又瘦又黑千疮百孔。就在萧秀娥考上高中的那年秋天,找蛇的妈妈淹死在村后的池塘里。 
  和很多穷孩子一样,为减轻就学压力,萧秀娥读书以外的头等大事就是打工挣钱,县里有两家商场和一个早市,萧秀娥就在那里做一些小商品推销的活。周末,学校里的孩子都回家看爹娘了,她没有爹娘无家可回。傍晚,她一个人窝在空荡荡的校舍里读书,平时并不觉得学校有多大,此时,学校真是又空阔又安静,置身于其中的感觉就像是被世界遗忘似的。好在繁重的功课抵挡了幽静带来的惧怕,好在她心里始终装着一个愿望,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在城里找到一份挣钱多的工作,告慰九泉之下的父母,报答供养她读书的姐姐。这个愿望就像一个坚硬的壳,死死包裹了萧秀娥的心,硬壳给了她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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