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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八十多个门口,都程度不同地出现了一派新的气象:一大红的对联,鲜艳的门画,雕刻着各种图案的彩纸,花花绿绿地闪耀着,飘动着;出来进去的人,都穿了新衣服,戴了新帽子,换上了新鞋,拜年、访问,互相祝贺“新春之禧,,。
“大哥,过年好哇?”
“好,好,长这么大,头一回过这么一个好年。”
“是呀,头一回不愁吃穿,头一回不用躲债主啦 ”“也是头一回觉着越过越有奔头呀了”
“托共产党的福啊!”
“每逢佳节倍思亲”。芳草地起码有十三家人思念他们那个在北京做工的亲人。同时,想念高大泉的人最多,特别是那些活跃的青年,还有贪热闹的老人。他们说,这个节日里,要是高大泉在家里的话,_剧团的节目早准备好了,这会儿正在搭台演戏,那
该有多红火呀!
农厉正月初三下午,村长张金发家里的炕上摆着红漆小桌子。他坐在里边,手把着喇叭嘴的老式锡酒壶,一边往两个胡桃大的酒盅里斟着酒,一边对跨在坑沿上的堂兄滚刀肉夸口说:“你不用闷得慌,那个俱乐部、演戏团,我让它热闹起来,一句话,它就得热闹起来。大泉在家那会儿,为了操持这个,东家子说服,西家子动员,嘴皮子磨破,大腿跑酸,还是搞个不死不活的样子。真叫人憋气。当干部的,该使点威风就得使.点威风,要不然哪能开展工作?二哥,喝呀。”
滚刀肉端起一盅酒,“滋”一声,就吸到嘴里去了,用手掌抹了抹两片发青的嘴唇,又拿起筷子夹着菜,说:“嘿嘿,高大泉真是个怪人。要论本事和机灵,也算是芳草地拔尖的了,又是你们党里边的人,可惜枉有其名。照他这样混下去,官也当不成,家也发不了,到时候,只能跟我一样,忍着,耐着,看着人家美着,等第二回闹土改再翻身了。”…
张金发立刻一摇脑袋一摆手说.“二哥,往后不许你再把土改、土改这样的话挂嘴上。这个过季节了,不时兴了,说多了给我的工作找麻烦,也让人家瞧不起。”
滚刀肉翻翻白眼,咧咧嘴,又唉一声:“要是不搞土改,这个年月,我可怎么混下去呢?”
张金发说;“你呀,就给我收回心来,好好奔日子。”滚刀肉说:“长这么大,我就自在了这么大,除了吃喝漂赌,我哪年哪月正正经经地种过庄稼?你们要是这样办,不是要我的好看吗!”
张金发说:“光棍回头气死牛。只要有奔头,就得吃苦。多苦,一咬牙,就习’喷了。不吃苦中苦,难得甜上甜嘛j 我跟你说,我最近开了心窍,就是打的这个主意。旧社会我白给别人干了,没有熬上去;这回赶上新社会,我要卖把力气,过个富日子,给上
级领导做脸,给晚辈孩子们闯闯路。你呢.也应当这样.决不能让别人压下去。你要是不好好千.我的脸上也没光。从明天开始.安r · 把镐.先刨粪… … ”
滚刀肉听着,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猛地把手里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摔:“畴,你要赶着鸭子上架怎么着?我告诉你说吧,旧社会我都没有于过活吃过苦,翻身解放了,倒让我干活吃苦?我凭什么拥护你们共产党?”
张金发也把筷子一摔,把眼睛一瞪.“干什么,你又要耍赖呀?告诉你,听说听道,顺溜溜的,我把你当家里人看;要跟我来歪的,我可是个铁面无私的包文正。如今是人民政府,不劳动不得食。你明个要不给我好好干活过日子,我就召集青年,把你当二流子抓起来,押进劳改队,一夭喝两顿米汤,你还得干活。不信你就试试,看咱们两个谁厉害!”
滚刀肉是属子真松假刁,嘴硬腿软,一边喊着拼命.一边往后退的那种人。他听了张金发这些硬话.斜着眼看看张金发的睑色,立刻软了。不仅又拿起筷子,而且驯驯服眼。
坐在地下凳子上的陈秀花,看他俩像演戏的样几,忍不生地要笑,赶忙到外边端饭。
她的闺女巧桂,正扒着门帘儿朝里看,那张小脸吓得通红;见妈出来,就小声间:“咱芳草地数几百口人里边顶数我二伯厉害,他怎么倒怕我爸爸呀?”
陈秀花说;“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蝎子怕公鸡,谷苗就怕缕楼咕。”
巧桂笑了一阵,扳着妈的脖子小声说:“初二我们给军属邓三奶奶拜年去,她给我瓜子儿吱。朱荣媳妇也去了,她给我们讲了个故事。说从前有个光棍,女的都不跟他.成不了亲,急得没办法。有一回,他雇一个小寡妇给他拆洗棉衣服,那个寡妇来了.刚上炕.那个光棍就跑到大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挂鞭炮点着了,畴
啪嚼啪一响,招来好多人。他又喊:诸位乡亲,我今个成亲,说着.跑回屋里,拉过那个寡妇就拜天地。”
陈秀花没听完,一把推开闺女说:“朱荣家那个娘儿们真多嘴多舌,跟孩子家折腾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干什么?怪不得人家都说她是活电报。”又嘱咐闺女,“往后不许再跟别人说这个了。”巧桂说:“你得告诉我.“那个光棍真是我二伯吗?” 陈秀花说:” “除了他,谁能干出那种缺德的事儿呀卫”巧佳还刨根:“我二大娘,就是那个小寡妇吗?”
陈秀花叹口气:“你没见她直到如今跟你二伯还不是一条心吗?兰口人还分成两下过.连你二伯的衣裳都不管做。往后跟你二大娘说话也要留点心眼儿。听见没有?”
巧桂点点头.又问:“人家背后都说我二伯是一块剁不断、煮不烂、不能嚼也不能咽的连筋带骨滚刀肉,我爸爸怎么偏偏能够制眼他呢?”
陈秀花说:“你爸爸是村长坝户
巧桂说:“不对.那回发救济粮没有摊上我二伯的份儿,他拿着刀在高台阶闹,区长来了他都不怕,照样吵闹,怎么说也不听。不怕区长就怕村长了?”
陈秀花觉着自己这个闺女心灵嘴巧,会动脑筋,从心里喜欢她,就在她的脑门上拍了一下说:“你呀,真能打破砂锅间到底.你爸爸他从小就跟你们一样伶俐,对什么人说什么话,对什么事使什么法,从来没有吃过亏,上过当。你二伯怕他,就是因为你爸爸的手腕儿高。”
滚刀肉从里屋晃晃悠悠地出来了,差一点跌到水缸上。张金发也随后跟出来,一边走还一边穿那件破棉坎肩.r 陈秀花说.“你们光喝点酒,不吃饭啦?”
张金发说.“反正我吃饱了,他不吃拉倒。呀又朝走到院子里的滚刀肉喊:.你先到歪嘴子家通知他一声,再到秦恺家等我。可
不许扎到什么地方去死睡。误了我的事,饶不了你。听见没,啊?” 大门口那边传来滚刀肉的回答,那声音,就像短了半截舌头一样:“听见了,听见了… … ”
这会儿,街上的人显得特别多,男的女的,一群一伙,大说大笑。那些踢球的青年们兴致很高,满场子飞跑。一群女孩子,在石碾子旁边,围在一起踢毽子。可能是冯少怀家的孩子,正在井台前抖空竹,“呜呜”作响,招了一大群看热闹的孩子。张金发离开家,刚走出不远,见朱铁汉和吕春江的兄弟吕春河两个人说着话儿走过来,就朝他们问:“操持出一点眉目没有,明夭能开台吗?”
朱铁汉走到他跟前,带着挺大的抱怨情绪说:“我看够呛。这个俱乐部一冬天没活动,都散心了。你们像发烧似的,想起要用了,就让一镐掘出井来,那怎么行,”
张金发用一种既是解释,又是批评的口气对朱铁汉说:“上级突然来的紧急指示,让三天里边把文艺活动开展起来,咱们又不会掐算,早没个准备,临时能不抓点瞎?有困难,找大家想想办法,事情就办成了;找谁要不来,你们就对他讲,是我让干的事儿!”
朱铁汉说:“人好办,大家都憋得难受都想凑凑热闹,一吃喝就起来。最难的是节目。上级那个要求实在太高了。我们找不到新的,凑了几个旧的。春河你给张村长看看吧。”
吕春河比朱铁汉矮一些,长得很清秀;是个少言寡语、又有心数的小伙子.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张金发。张金发不怎么识字,形式主义地看一眼,又让吕春河给他念了一遍,眨巴着眼想想,说:“行。就是歪嘴子逼死乐二叔那个节目,得砍掉它。”
朱铁汉说:“这个节目是咱们自己编的,最拿手,群众也喜欢看,不能砍掉。”
张金发说:“这个节目是不错,可惜过时了。上次县里开会,文工团要演《 白毛女》 ,谷县长都不让。如今正号召发家竟赛,你再唱斗财主,打骡子惊马的,不好。”接着,这个那个,说了一大篇理由,还搬出区委书记如何说,县里领导怎么讲,来证明他这番话的正确性。
朱铁汉有一个特点:虽然倔强,火爆,任性,对上级领导却能无条件地服从;他认为上级是代表党的,一个党员不服从上级,那就不像党员样子了。可是,今天这个事儿,实在让他不好办,就皱着眉头说:“上级让咱们利用春节开展文娱活动,多难咱也得办,这没二话可说;可是你这一关太难过啦。有好节目你不让演,役有的节目,你偏偏堵窝抠蛋。这工作我没法干,你去跟大伙说吧! ” 张金发严肃起来,立刻又针对着朱铁汉的特点,指点说.“你自己掂掂分量,这像一个党员说的话吗?你没听过王书记念党章?党员,要无条件地服从组织;我是村长,又是党小组长,我就是组织;我说不能演,你一定要演,这叫啥呀?”
朱铁汉还要跟张金发分辩,吕春河担心他跟张金发争吵不休,就拦住他说:“咱们再找周丽平、秦文庆几个商量商量,也许有办法。”
张金发立刻改换了口气:“哎,这鱿对了,这是对组织的正确态度。”又冲着朱铁汉说.“我要召开个组长会,你这事还没安排好,算你请假吧。反正决定啥事少数服从多数,缺一个少一个人不要紧。”
朱铁汉不出好气地跟着吕春河走了。
不一会儿,秦恺家的坑上,开起了群众小组长会议。因为高大泉和朱铁汉缺席,在座的小组长有好几个是村长张金发的得力人物。秦恺和周士勤就是,
民主建政之前,张金发还没有入党当村长的时候,秦恺就成了他的拥护者。这秦恺跟“小算盘”虽是一奶同胞兄弟,因为解
放前,他比哥哥吃的苦多,解放后,他比哥哥参加公众活动多,所以牌气察性很不同。他了解张金发那些不光彩的过去,却用张金发护村的勇敢,斗地主的坚决,对公事的热心,以及不断显露出来的精明才干,冲洗了旧日的那种卑劣的印象和厌恶的情绪。秦恺拥护他,还说服不少人也来拥护他。张金发认识到这一点.对秦恺自然另眼看待;提议让他当群众小组长,每逢召集重要一点的小型会议,就到他家来开;讨论什么事情的时候,还常常在最后想着问问他有什么意见。这一切,在庄稼人看来,够体面,够光彩的了.
周士勤是另一类型的人。他比秦恺大两岁,过年四十二,个子不高,很有精神.他算是庄稼人里边头脑最聪明的那一种人.可是他从来不随便使用这种聪明,尤其不把自己的聪明用到任何跟种庄稼和过日子没关系的事情上去。他十三岁就死了父母,自己挑家过日子,春种秋收,赶集上店,人情往来,全是他一个人支应。自己娶了媳妇,嫁了妹妹,不仅保住了老人家给他留下的三间土屋和十亩赖地,临到解放的时候,因为地主甩卖土地· ,他还进了五亩.由于这样长期的专心一意,他练出一手好庄稼活,这是受村里人尊敬的重要原因。他说:“好汉惜好汉。”他佩服村长张金发,是因为张金发曾经在歪嘴子那样一个刁钻刻薄的地主手下当过打头的。他认为没有点真本事,那个饭碗可是不好端的.他还认为,只有“庄稼地的通粉才能当“庄稼人的头”,这样的干部说话才有根,指点才可信,跟着走才没错。所以他拥护张金发.张金发也很器重他。不过,在工作中很少像使用秦恺那样使用他,常常只求他在过日子的事情上帮忙。张金发这种“量材调用”、“分人下菜”的方法,拴住了周士勤的心,替村长干事情特别有劲。了小组长籽都坐在坑上。接火盆的,靠被垛的,互相品尝着早烟叶的,喝着秦家过年特意买来的好茶叶水。
张金发坐在地下靠柜边的春凳上,和颜悦色地讲着话:“今个抓空,咱们碰碰头,事情虽然不大,也得找大家商量.民主集中制嘛,啥事都碍大家讨论.一块决是,集体负责,不能个人说了算。”
又像往常一样,村长讲起一些大家早就熟透了的国内国际形势.朝鲜战争的胜利消息,还重复一遍努力生产、发家竞赛的政策精神。不管别人注意听没有,他讲得严肃认真,好不容易才上了正题。说话的人停住声,靠着墙壁和被垛的直起身,全都聚精会神地等着下文。·
张金发很郑重地接着说:“咱们研究一下,东边和北边的两个坑,究竟先从哪个坑使土合适… … ”
在座的人听了他这个题目,_几乎没有一个不觉着奇怪的.因为先从哪个官坑使土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过去有惯例,照办就行,没什么不民主,更不会出什么漏子.为讨论这么一丁点问题,大年初三煞有介事地召集会,还正正经经地讲了那么长的一个开场白,未免有点故作玄虚了,这件事要是别的干部干的,听吧.说什么话的都得有。因为大家都尊重村长,不仅没有一个人把这个想法说破,甚至连一句有可能冲淡严肃气氛的玩笑话都没有人说,一个个依旧用郑重其事的样子,轮流着发表了意见。三言两语,问题解决了:先从东坑使,后从北坑使.长苇子的地方不准挖。
公事完毕,只能散会.小组长们下地穿鞋。
张金发忽然站起来,说了声:“诸位等等再走。”
大伙同时发现村长的脸上流露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类似不好意思的表情,当然是一闪而过的,
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