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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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2期- 第5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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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前不久的10月5日,中央批发中央军委和总政治部的“关于军队院校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紧急通知”,命令为在“文革”运动初期被党委或工作组打成“反革命”、“反党分子”、“右派分子”的学生平反,销毁用来整这些人的档案材料。 
  这两个重大举措表明文化大革命和以往的政治运动不同,不是整一般的“阶级敌人”、“牛鬼蛇神”,而是整所谓的“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即某些党的负责干部,毛泽东需要大量群众作为基本队伍去冲击他的政治对手,他需要把运动初期被压制的人“解放”出来。我们当时完全不明白这些深奥复杂的政治上的战略战术,但和许多人一样,感到时局变了,感到“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确实是尊重群众的路线,和群众心连心。运动刚开始时的惶惑一扫而光,原有的坚定信仰恢复了。 
  在火车站办理车票遇到了麻烦,工作人员埋头检查过我们的串连证明后,抬头现给我一张充满警惕性的脸,他认定M本人的身份是“旧军政人员”。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让他勉强相信那说的是他的家庭出身,即他的父亲,而不是他本人:很明显,从年龄上说,一个中学生在1949年之前最大只有两岁,决不可能是“旧军政人员”。在递给我两张成都至北京的车票时,他还在喃喃自语:“他爸的事写在证明上干什么?” 
  这个场景,使M从意气风发的顶峰一下子跌落到沮丧和自惭形秽的谷底。 
  我和M在车上逐渐有了“这不是梦,这是真的”的感觉。但M始终惴惴不安,列车上的广播整天不停,时时传出“我们这辆满载红卫兵革命小将的列车,正在驶向伟大首都北京”!M偷偷地四下张望,周围的人不论大小、不论男女、不论口音天南地北,个个都是那么坦然、自信,显然都是货真价实的红卫兵,看来只有我们两个不是!当他的不安无法平息,连和我说话都心神不定时,我实在忍无可忍了,对他吼道:“既然你不信我说的,‘红卫兵’只是泛泛而言,那么你去给列车长说你不是红卫兵吧!” 
  列车驶入河北地界后,广播中对我们的称呼升级,叫我们为“伟大领袖毛主席请到北京的客人”,看得出来,这个称呼打动了每一个人,大家喜气洋洋,车厢里一派欢声笑语。 
  我们这次列车抵达北京时已是深夜,数千人旋即被带到一个广场,分发进入到一辆辆大客车,开往不同的接待站。大量的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指挥、安排,口口声声叫我们为“毛主席请来的客人”,他们自我介绍是来自北京市级机关,大半是女同志,普通话之纯正,口气之亲切,让我们这些没有见过世面,从千里之外第一次来到北京的孩子感到温暖无比。大客车驶过天安门广场时,赭色的城楼和巨大的毛主席像一晃而过,但惊喜的欢呼声却长久地流落在广场上。 
  M和我住在邮电部招待所,这里离天安门广场很近。吃饭不要钱,每天伙食标准五角,是我们平常的两倍。在这里,我们第一次看到了电视节目,招待所有一台大概是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大家吃过晚饭一直守在它的前面,一切都是那么新奇,那么激动人心!乘坐公共汽车也不要钱,但人太多,一字长蛇阵排到几百米开外,我们去一趟北京大学要花两三个小时。 
  我和M时时记住我们是来进行“革命串连”,即来取革命的经,我们早出晚归,到各个单位去抄大字报,冷得手发抖也顽强坚持。 
  北京真不愧是革命的心脏,这里的一切都显示出高水平,令我们赞叹不已。北京大学是大字报的海洋,哲学系师生的大字报尤其引人注目,他们分析本校、本系的任何一件小事都铺开辩证法的巨网,说得头头是道,让人天旋地转。观点虽然对立,但使用的辩证武器却同样无所不包、左右逢源,好像如来佛的掌心,什么人都跳不出去。看来看去,双方说得都有道理,有道理得令人晕头转向,不过越不懂越觉得高深。 
  我们还去科学院的“学部”,即后来的社会科学院,去《红旗》杂志社,去中宣部,那里的大字报使我们大开眼界也大为惶惑。比如,大字报转抄了林彪在一个重要会议上的讲话,说现在世界上政变成风,我们这里也有许多鬼事、鬼现象;毛主席经常昼夜不眠,绞尽脑汁,调兵遣将,就是为了防止政变、防止颠覆。我简直无法想象,我们国家的政治生活会这么惊心动魄,充满刀光剑影,党和国家领导人之间怎么可能有你想杀我的头,我想杀你的头这样的事。林彪的另一个讲话也令我大为不解,他说毛泽东思想是当代最高最活的马列主义,是马列主义的顶峰,毛主席比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高明得多;马克思列宁离我们太远,他们的书太多,读不完,我们要用百分之九十九的时间学习毛主席著作。在我们历来的观念中,马克思当然最伟大,现在林彪这么直露地说毛主席要高得多,而且实际上号召只读毛主席的书,不读其他革命导师的书,思想上怎么也觉得有些别扭。 
  总之,在北京接触到的政治信息,与我们从前受到的正面、正统教育大不一样,似乎上层人物生活在阴谋诡计中,随时都准备着迎接腥风血雨。我们国家怎么会是这么一个情况呢?我心中产生的疙瘩长时间都没有解开。 
  一天吃过早饭,正要出门去抄大字报,接待站的负责人叫住大家,要我们下午早点回来,说有重要的事情宣布。M说:“我看,十有八九是叫我们做准备,中央首长要接见我们,说不定能见到毛主席。”我怎么也不肯相信有这种可能性,嘲笑他异想天开。但事实证明他是对的,我缺少M那样的想象力,低估了毛泽东和群众见面——大规模地,一次成百万人地见面——的需要。 
  晚饭后,接待站来了好些解放军,为首的军人向大家宣布:伟大领袖毛主席十分关心大家,爱护大家,决定后天上午在天安门广场接见这次来北京串连的同学。请同学们明天早一点回来,做好准备,遵守纪律,以充沛、饱满的政治热情去见毛主席。 
  第二天的晚饭特别丰盛,另外还给每个人发放一袋干粮,用作接见那天的早餐。晚饭后,几乎没有时间上床睡觉,而且,每个人都激动得不可能人睡。大约在午夜时分,我们就集合起来,准备向接见的集结地进发。 
  这时我才发现和我们一起的解放军战士异常之多,事实上,每一个学生方阵最外面一圈全是军人,他们手拉着手形成一条坚固的链环,护送被接见的队伍向前。 
  临出发前给我们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主要是遵守纪律、听从指挥,不要在广场上滞留。还告诉我们接见的场面往往很乱,常常失控,每一次都有不少人受伤,死人的事也时有发生。最容易发生伤亡的情况是鞋子被踩掉了弯腰去捡,人流涌动很容易被挤翻在地,遭到践踏。解放军笑着告诉我们,每次接见完,天安门广场上都要留下成千上万双被踩脱的鞋子,要用大卡车拉走处理。交代了这个情况之后,他们找来各种绳索,帮我们把鞋子死死地捆在脚上。 
  有一个军人非常好心地向我们传授经验,“你们知不知道哇,大队伍在广场上呼啦一拥就过去了,好多人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出了天安门。你问他看见了毛主席没有,主席是什么样子,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个劲地后悔,只知道哭鼻子!所以呀,你们必须记住,远远地就要望住天安门城楼,早早地集中注意力,使劲盯住个头最高的那个人,那就是毛主席!等你走到最近的地方,就能把毛主席看清楚,牢牢记在心里。这可是一辈子都难得遇上的机会,千万不要马虎大意,遗憾终生呀!” 
  我非常重视这条宝贵经验,有了它,犹如怀中揣了什么宝典秘籍,比别人多了一门本事。最后,宣布纪律,即不得带照相机,不得拍照;不许带刀具,连水果刀都不行。大家相互之间搜身检查,然后出发。 
  整个后半夜都是在等待中度过,天冷极了,头天晚上那顿丰盛的晚餐早已将作用发挥得一点不剩,干粮三下两下就一扫而光。前两三个小时解放军指挥大家唱歌,精神上的热情似乎产生了体内的热量,但后来唱不动了,又冷,于是许多人靠跺脚产生体热,M和我趴在路边做俯卧撑,引来很多人跟着做起来。街上挤满了人,上厕所很麻烦,但每去一次厕所就可以消耗一段较长的时间,使单调的等待好歹有一点变化,大家也就乐此不疲。 
  捱到天亮,人们的情绪开始高涨,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似乎无穷无尽的等待。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九点,或者是十点——那时几乎没有学生戴表,终于从大喇叭中传出,伟大领袖登上了天安门城楼,检阅开始了。 
  疲惫、饥饿、寒冷,还有单调感,一下子全消失了,大喇叭的声音震耳欲聋,要么是雄壮欢快的革命乐曲,要么是高声人云的口号,我们每个人的心立刻和天安门城楼,和城楼上的毛主席连在一起。城楼上领呼口号的一男一女据说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员,他们的声音高昂、悠长,充满革命激情,具有极大的感召力,我们跟着喊口号,直到嗓子嘶哑。 
  接见的程式早已烂熟于心,因为这已经是第七次检阅了,每次检阅之后,中央新闻电影制片厂以飞快的速度发行纪录片,在全国放映。我们所期待的,就是让自己亲自置身于像电影中那样的幸福无比、美妙无比的画面之中。一开始是林彪副主席代表毛主席讲话,然后开始游行。 
  检阅开始一两个小时之后,我们这里还是丝毫不见前进的动静,年轻人沉不住气,开始着急起来。又过了一阵,解放军才传过话来,说今天的游行队伍秩序比较乱,因为人太多,以前一次接见是一百万,最多也就一百二十万,但今天参加接见的有二百万。解放军还告诉我们,有时游行队伍走到广场,正碰到毛主席退回休息室,很多人就不走了,停留在那里,要等到主席出来,他们看见了再走,但后面的人兴冲冲地使劲往前赶,队形自然大乱。 
  我们从广播中也能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这时传出了陶铸的声音:“同志们,同学们,今天的大检阅,不但是对无产阶级革命大军的检阅,也是对同志们的共产主义风格的检阅,请大家遵守革命纪律,不要在广场上拥挤、停留,赶快通行向前……”陶铸是中央政治局常委,位居毛泽东、林彪、周恩来之后,排名第四,他“文革”前任中南局第一书记,刚调到北京,任中宣部部长。陶铸颇有文才,我们高中语文课本选载了他的一篇文章,题目是《松树的风格》,难怪他现在又高声呼吁要大家“发扬风格”。 
  现在想来,陶铸这时候出来规劝学生,倒是体现了他一贯敢作敢为、不回避出头露面的性格。历次检阅,在天安门城楼上说话的只有林彪,毛泽东只破例开了一次口,回应广场上山呼海啸般的“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他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句:“同志们万岁厂不知道陶铸出来说话,是不是有点犯忌?反正,后来据说陶铸辜负了毛泽东的期望,在打倒刘少奇的运作过程中不积极,还敢于在江青无理取闹和撒泼时跟她论理。他在这次接见之后不久就被打倒,最后惨死于囚禁和癌症。当然,这是后话和题外话。 
  等到我们的队列走过东单,接近广场时,我已经感到精疲力竭,但还是振奋起精神,像解放军教导的那样,两眼用力使劲搜寻城楼上那个最高的身影,定格于他,把心中的一切虔诚、颂扬、决心都投射于他。说实在的,这时需要奋力挣扎,个人置身于这人的波涛中,犹如一片孤叶漂浮于大海,我感到:立不住脚、喘不过气,时时刻刻都可能被挤倒,任千万只脚踩踏。 
  当我被人浪推拥到金水桥旁,离天安门城楼最近时,突然感到有点不对劲。城楼上那个最高的身影怎么快速地前后移动起来,不像是伟大领袖应有的稳重和沉毅,难道他不是毛主席?不对,不会是这样,不应该是这样!但那个身影移动的速度和幅度使我不能自欺,他确实不是毛主席!我突然想起,他一定是摄影记者。城楼上,除了毛泽东、林彪和周恩来偶尔走动,其他的人一概纹丝不动,定在自己的位置上,毛泽东高兴了会走向天安门城楼的东头和西头,向下面的人群招手致意,林彪紧随,周恩来则跟在最后,而且注意保持一段适当的距离。只有摄影记者是例外,可以随意移动,挑选恰当的位置和角度。 
  毛主席在哪里,我怎么会看错人?难道我的最圣洁的感情虚掷在一个普通人身上,我怎么会犯这种该死的错误?一时间,我懊悔不已,心乱如麻。 
  唯一应该做的事是抓紧时机,弥补过失,找到真正的毛主席。但这时根本做不到这一点,广场上形势大乱,完全没有了队形,所有的人都不顾一切地拥向城楼,如果这时他老人家退回房间休息,就有节奏地高呼:“我一们一要一见一毛一主一席!”人浪被金水桥前面部队的堤坝挡住,反弹形成回流和漩涡,单个的人只能被浪潮席卷而去,能够稳住脚跟不被冲倒已属万幸。突然,我发现在我前面,紧紧贴着我的女孩就要支撑不住了,她踉踉跄跄,东张西望,汗流满面,眼里充满绝望。我紧紧抓住她的双臂,挟持住她,不让她倒下。当她回过头时,我发现她皮肤粗糙,头发凌乱,她可能来自穷乡僻壤,这个场面令她不知所措。当我和她被拥到安全地带时,我们已经远离天安门城楼。 
  我可以从容地四下张望和眺望城楼了,虽然要看到毛主席是完全不可能。这时另一种景观使我大吃一惊:正如解放军所言,许许多多的人被踩掉了鞋,有人不顾死活从地上捡起,但穿不合脚,于是愤怒地抛向天空,这个示范动作使更多的人把鞋子朝天上抛去。远远望去,天上鞋子横飞,像一大群黑色的乌鸦扑腾,一会儿鞋子纷纷直落而下,就像天降鞋雨。 
  这个场景对我来说不但不雅,而且简直是亵渎神明!这是什么场合,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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