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200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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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6年第2期- 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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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他发觉烧了手,这堆大火才渐渐熄灭下去。也就在这个上午,人们发现,彩风的神志也清醒过来。 
  其实马杰初到北高村时并不起眼。包括胡子书记在内,村里人都以为他只是个很普通的知青。但是,这件事以后,人们立刻对他刮目相看了。胡子书记曾经很认真地问过他,为什么一开始没有去烧那窝小黄鼬,而只是往它们的身上喷酒?马杰说,他原本也不想烧它们,他之所以这样喷酒,就是想改变一下它们身上的气味。马杰说动物之间都是靠气味交流的,大黄鼬发现它们身上的气味变了,也就不肯再去接近,如此一来它们就会自己慢慢饿死。但是,他说,他后来发现这种办法不行,让它们一直这样叫下去很可能招来更多的同类,而那就会给村里带来更大的麻烦。所以,他说,他用火烧也是迫不得已。胡子书记直到这时才发现,马杰在这方面竟然有着特殊的才能。于是当即决定,将他调去村里的牲口棚。 
  马杰就从这时开始,才真正接触到了驴这种动物。 
  那时北高村的大牲畜除去马和骡子,只有两头驴,一头叫黑六,另一头叫黑七。马杰觉得这名字有些奇怪,就问胡子书记,黑六黑七是怎么回事。胡子书记告诉他,因为这两头驴的家庭出身都不好,往上追溯几代,它们的曾曾祖父曾是村里大地主高久财家豢养的,整天吃香喝辣,住的牲口棚里都砌了火墙,比咱贫下中农可舒坦多了。胡子书记说,据当年亲眼见过的人说,那是一头白嘴唇大鼻翅的板凳驴,长耳朵长脸小短腿,专门让高久财的小老婆骑着回娘家的,每次都是红樱铜铃紫缎鞍垫,走在街上很是气派。胡子书记忽然嘿嘿一笑,又说,这种驴自然不能算咱无产阶级,该划人“黑五类”,可“黑五类”是“地、富、反、坏、右”,没有驴,村里就给它排个第六,这一头叫黑六,那一头是它兄弟,就叫黑七。 
  马杰觉得有趣,从此就很注意这头黑六。 
  马杰很快发现,黑六和黑七的待遇并不一样。黑六虽然出身不好,却被分槽喂养,每天要吃精草细料,而且从不拉车,更不下田参加劳动。当然,黑六也有得天独厚的生理条件。马杰注意到,它竟然有着一根极为罕见的阳具。它的这根阳具硕大无比,尤其尿尿时,几乎可以垂落到地上。因此它唯一的工作也就是配种,专职为生产队里繁殖后代。据说也曾有贫下中农提出过质疑,说黑六毕竟是这样一种家庭出身,总让它繁殖后代,生产队的牲畜血统是否会受到影响。但黑六的品种也确实很好,它生出的后代从身形到骨架都很匀称,而且有着很强的体力和耐力,不仅可以拉车,也适合田间的各种劳作。但是,马杰对此却有着自己的看法。马杰认为,黑六不能只管配种。驴的发情周期每年只有一次,而每次的时间也并不是很长,如此一来,它不发情时也就无事可干。马杰认为这不仅不合理,也是一种资源浪费,生产队里总不能整天用好草好料供养着这样一条骄奢淫逸只会交配的寄生虫。 
  于是,他当即决定,要让这个黑六参加一些力所能及的体力劳动。 
  马杰第一次是让黑六驾辕,准备去麦场拉一些干草。 
  一天下午,马杰特意从场上找来一辆很小的木板车。这种车其实是人畜两用,所以装载量很小,拉起来也并不费力。但在这个下午,黑六一被套上绳索立刻就警觉起来。它显然从没受过这样的待遇。当它明白了马杰是要让它驾辕拉车,就像受了侮辱似的一边乱踢乱咬一边呜啊呜啊地拚命狂叫。马杰却不管这一套,不由分说就给它勒上了嚼子,然后用力向后拽着将它塞进车辕搭上扣襻套起来。但是,就在他转身去拿鞭子时,黑六突然将身体往后一蹲,又猛地向前一蹿就拉着这辆空车朝街上狂奔而去。马杰顿时慌了手脚,连忙上前追赶,一边还在它的后面狠狠甩出一个响鞭。马杰的这根鞭子与众不同。一般车把式的鞭子都很柔韧,鞭杆用几根竹枝拧结而成,鞭绳也是细而短,这样甩起响鞭不仅省力,也便于使用,更重要的是这种响鞭只具有威慑力,打到牲畜的身上却并不疼。马杰的鞭子则是向村里的拖拉机手要来几根机器上的废三角带,用上面拆下的胶皮绳编织而成。而且上粗下细,足足有八尺多长,木柄则是一截粗短的镰刀把,这样掂在手里就像是一根凶悍的霸王鞭,甩起来也震耳欲聋,几乎让所有的牲畜听了都心惊胆战。但这一次,黑六却对马杰的鞭声充耳不闻。它就那样拉着一辆空木板车叮叮哐哐地朝街里绝尘而去。那辆木板车原本只是用一些木条和竹片拼接而成,并不结实,被黑六这样拖着一跑很快就甩掉了两个轱辘。但黑六仍不肯停下来,还一边尥着蹶子拖着车架子在坑洼不平的街上狂奔。车架子很快就被颠得面目全非,街上到处是散落的木板和竹片,待胡子书记和生产大队长发现时,黑六身后拖的就只剩了两根光秃秃的车辕。北高村的生产大队长是一个很健壮的女人,姓高,叫高大莲,村里人都叫她大莲队长。据说这个大莲队长曾经担任过全公社的妇女突击队长,在农业学大寨大搞水利建设的工程中干出过许多成绩,因此很有些名气。在这个下午,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刚从外面开会回来,迎面正好看到从街上狂奔而来的黑六。大莲队长走上前去,吆喝一声就将黑六拦住了。这时马杰也拎着鞭子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赶过来。胡子书记看看黑六,又看了看马杰,皱起眉问,这是怎么回事?马杰并不回答,扑过来就抽了黑六一鞭子。黑六立刻疼得哆嗦了一下。大莲队长已经看明白了,于是对马杰说,你不该让它拉车,它的工作比拉车更重要。黑六似乎听懂了大莲队长的话,连忙将头扎进大莲队长的怀里,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胡子书记伸手拍了一下黑六,也说,我们对有“黑五类”成分的人还要给出路,让人家改造自己重新做人,更不要说黑六,它毕竟还是一头牲口!事后马杰对我说,当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头叫黑六的畜生竟然如此虚伪,甚至比人还要阴险。它听了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的话先是在他们面前温顺地垂下头,接着又开始哆嗦起来,似乎是由于刚刚挨了鞭子疼痛难忍,后来这哆嗦竟还渐渐地变成了抽搐,好像痛苦得随时都要瘫倒下去。直到胡子书记当即宣布,扣掉马杰这一天的工分,并让他用软毛刷子为黑六刷洗一遍全身。它才好像好了一些。 
  在这个下午,马杰没再说话就将黑六牵回牲口棚。但是,他刚按大莲队长的要求为它拌好一槽精细的草料,再回头看时,却发现黑六早已若无其事,正一边打着响鼻跟邻槽的一匹枣红骒马摇着尾巴调情。马杰盯住它看了一阵,慢慢放下搅料棍,转身又拎起了自己的鞭子。这时黑六也已注意到了。它立刻丢下那匹骒马,两眼一眨一眨地看着马杰。马杰冲它冷笑一声说,你不用看,大莲队长不是让我给你刷毛吗,我现在就给你刷。他一边说着将鞭子在头顶用力甩了一下,鞭绳立刻在空中扭出一个很好看的花结,然后悄无声息地落下来。马杰的鞭技一向很精湛。我曾经亲眼见过,他竟然可以一鞭就将一只落在树上的麻雀抽下来。他得意地告诉我,北高村的牲畜都很怕他,他的鞭子不仅很疼,而且可以不留任何痕迹。一般的车把式用鞭子抽打牲畜都会有一条一条的鞭印,那是因为将鞭绳整个落下去,他则不然,他只用鞭绳的末梢,这样落到牲畜身上就只是一个点,而且想抽哪里就抽哪里。其实马杰抽打别的牲畜时,黑六一定亲眼见过,因此也就应该深知这根鞭子的厉害。但是这时,它看着马杰,脸上的表情却忽然轻松下来。马杰起初有些不解,但接着就明白了,黑六是有恃无恐。刚才胡子书记和大莲队长让他用软毛刷子为它刷毛,过一会就肯定要来检查,而倘若他用鞭子抽了它,即使痕迹不明显他们也能一眼就看出来。所以,黑六断定,尽管马杰将那根鞭子在自己面前挥得呼呼生风,却并不敢真落到自己身上。 
  但黑六毕竟是一头牲畜。它还是想得过于简单了。 
  马杰看懂了它的心思之后,只是微微一笑,就将它牵到旁边的一片空地上。黑六搞不懂马杰这是要干什么,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马杰不紧不慢地弯下身,将它的缰绳拴在一根木桩上,然后倒退几步用力抖了抖手里的鞭子。这时黑六才开始紧张起来,但它仍然紧盯着马杰,似乎想看一看,他今天究竟敢不敢用鞭子抽打自己。马杰先将鞭绳在手里拽着试了试,然后举起木柄,突然用力一甩,啪的一声,那根长长的鞭绳打了一个旋就发出一声脆响。黑六的一条后腿猛地颤抖了一下。它这时才感觉到,自己这条腿的腋窝里像被刀子狠狠割了一下。但是,还没等它回过神来,就又是啪的一声。这一次它站不稳了,它感觉到另一条后腿的腋窝里又狠狠地疼了一下,这疼痛就像一股电流立刻通遍全身,接着它的两腿一软就咕隆跪了下去。马杰一手抓住鞭绳,对它说,站起来。黑六又艰难地站起来。黑六直到这时才终于明白了马杰的险恶用心。在牲畜身上,四条腿的腋窝处应该是最隐蔽的地方,如果不钻到肚子底下是绝对看不到的,而且和人一样,这也是最敏感的部位,倘若用鞭子抽到这里也就更加疼痛难忍。而就在这时,马杰又做出一个更可怕的举动,他去拎来一桶凉水,将鞭子在里面蘸了一下。黑六起初还不明白马杰这样做的用意。但是,当这根蘸了水的鞭子又抽在它两条前腿的腋窝里时,它立刻意识到,这样的疼痛竟然比刚才更可怕。 
  在这个下午,马杰就用这根湿漉漉的鞭子轮番抽打黑六四条腿的腋窝,每抽一下,黑六的全身都要剧烈地抽搐一下。但是,这根鞭子实在太长了,甩起来要花费很大的气力,如此一来就渐渐影响了准确性。这是马杰事先没有想到的。就在他又一次举起鞭子时,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臂酸了一下,他原本是想抽打黑六的左后腿,因为他当时是站在它的左前侧,这样就只有将鞭子朝相反的方向甩才能使鞭梢落到它左后腿的腋窝里。而由于他的手臂突然感觉不对劲,就稍稍向里偏了一点,于是鞭梢落到了不该落的地方。事后马杰对我说,他绝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发现,黑六那根硕大的阳具突然抖动了一下,然后就像一条探出身体的蛇倏地缩了回去。马杰直到这时才意识到,是自己的鞭子出了问题。他立刻蹲下身去观察,发现黑六的那里已完全缩进身体里,连两个睾丸都不见了踪影。马杰的心里一下有些慌,他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但他这时还在安慰自己,他想这东西应该伤得并不太重,否则黑六就不会这样安静了。这时黑六看上去也的确很安静。它似乎还在暗暗庆幸,由于自己的下体出了这样一点意外,才终于躲过了马杰的这一顿鞭子。 
  但是,马杰和黑六都没有意识到,事情远比他们估计的要严重得多。 
  接下来的问题是出在第二年春天。 
  在这个春天,黑六没像往年一样按时发情。北高村与我们南高村一向在繁殖牲畜方面保持着协作关系,这时我们村已让几匹有生产任务的骒马做好各种准备。如此一来也就产生了误会。我们村认为北高村说黑六没有按时发情不过是一个托词,黑六每年的发情期比日历还要准,说它不发情就如同说骡子发情一样令人难以置信。我们南高村认为,北高村一定是出于什么利益的原因为黑六另寻了新欢,而他们这样做不仅不道德,也是一种极不讲操守的行为。北高村的大莲队长听说此事特意来向我们村解释,她说没有别的原因,任何原因都没有,就是黑六不发情。大莲队长无可奈何地说,牲畜不发情是谁都没有办法的,你就是给它们硬来也没用,这跟人是一样的道理。大莲队长说到这里,脸一红就不好再说下去了。 
  我们南高村很快了解到,大莲队长说的话的确属实。黑六在这个春天不知为什么,竟像是将发情这件事忘记了。往年它早早地就会躁动起来,哪怕碰一碰皮毛或摸一摸脖子,都会立刻张大嘴吐出一些白色的黏液,走在街上遇到外村的骒马或草驴拉车经过,也要追在后面打着响鼻去向人家献殷勤。但这一次它却毫无迹象,就是将再漂亮的红鬃骒马或花背草驴牵到它面前,它的反应也很淡漠,似乎已心如止水,万念俱灰。大莲队长当然不甘心。村里一向待黑六不薄,对它的照顾几乎比对五保户和伤残军人都要高,大莲队长不相信它的身体里好端端的会出什么问题。于是就亲自将它牵去公社的兽医站。但兽医站的兽医也看不出任何问题。兽医很认真地检查了一番,摇摇头说,牲畜的生殖力也是一种能量,既然是能量就总有释放完的时候。兽医拍了一下黑六的屁股,得出结论说,它已经没用了。 
  大莲队长直到这时才终于相信,黑六的历史使命是彻底完成了。 
  黑六从此就失去了一切待遇。它被拴来大槽子上,和干粗活的牲畜一起乱踢乱咬,一起去抢吃掺着粗茬干草的混合饲料。每天的早晨和下午也要被套上绳索去拉车,或被轰赶到田里去干各种农活。但是,直到这时,它身上致命的弱点也才暴露出来。原来它的体力竟然很差,由于长年养尊处优,到田里踩着松软的泥土连站都站不稳,更不要说去拉犁耕地。胡子书记这时就又想起它当年的曾曾祖父,也就是那头白嘴唇大鼻翅长耳朵长脸小短腿的板凳驴。胡子书记突然发现,这头黑六的长相竟与它当年的曾曾祖父极为相像。于是,经过与大莲队长和其他村干部商议,就作出一个新的决定,既然黑六不适合干农活,索性就让它继承祖业也去充当交通工具,专门供村里的干部们骑着去办事。我想,这对于黑六来说应该更是一种奇耻大辱。如果让它自己选择,它肯定宁愿去拉车耕地也不想这样供人驱使。 
  也许正因为如此,才发生了后来的事。 
  那是一个初夏的上午,北高村的贫协主任要去公社参加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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