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真一心一意想跟继先的话,你一定愿意他多念点书,做个成材的人。我们刘家
就这么一个后代,你不能就把他这么毁了。’你娘说:‘我没要毁他,他一直在念
书的。’你奶奶说:‘那就好,看样子你是不像一般舞女,很知好歹的。这样吧!
继先要依他原来答应我的,把大学念毕业,再到外国走一趟,从外国回来再正式结
婚。你们这么久都拖过去了,连孩子都三岁了,也不在乎再等两年。这两年的生活
费我照旧给。’你爸跟你娘只好答应了,他们哪里知道你奶奶是缓兵之计呢?”丁
妈连连叹息。
“缓兵之计?”刘慰祖不解的问。
“可不是吗?那年你爸毕业了,你奶奶立刻叫他去留学,说是你娘和你由她照
顾。她给你娘又做衣服又买首饰,你爸跟你娘都乐,认为你奶奶真承认他们了。哪
里知道你爸坐上轮船没几天,你奶奶就说要把你接到北平去住几天玩玩,把你给带
走了。把你带走,你爸爸又在外国,你奶奶可就没有的可顾虑了。她打发老丁拿着
几条大黄鱼——”
“就是十两一条的金子,那时候都把金条叫黄鱼。”老丁解释完挺不高兴的对
丁妈道:“只拿了两条,你胡说什么‘几条’?你别叨叨起来就收不住那张破嘴。”
“是,两条就两条。”丁妈会意的改了口。“老丁拿着黄鱼跟你娘办交涉,说
孩子你奶奶留下了,这两条二十两是给她的损失费。说你爸爸不会跟她结婚的,叫
她死了心,去另求发展。”
“卑鄙、卑鄙。”刘慰祖气愤得脸也红了。“这就是我们高贵人家的骗人手段
——”
“你别气呀!你也不能全怪你奶奶,你娘当时答应了,金子也收下了,后来又
回到舞厅去当舞女。”老丁说。
“我不信。在北平的时候,她明明来跟我奶奶要我,我奶奶不肯给,你们两个
当时也是帮凶。”
“哟!慰祖少爷,你不能怪我们,我们是吃刘家的饭,做刘家的事,主人叫怎
么做就怎么做。”丁妈连忙申辩。
“我们是替你奶奶办事。可是你娘也真是的,你爸爸一走,她就搭上了一个流
氓,连着到家里来诈财。到底让她又给诈了一大笔去。”老丁接着丁妈的话说。
“一个流氓?——”刘慰祖微杜眉峰,努力在搜寻着回忆中的片片断断。“对,
有那么一个人,穿件大红衬衫,戴顶鸭舌帽,手里拿个棒棒糖,哄着我叫他爸爸—
—”
“他总是穿件红衬衫。现在年轻男人穿粉的红的全不稀奇,在那个年月可显眼
得很啊!”老丁呷了一口酒,喷喷嘴,回忆着道:“你娘来闹,你奶奶当然不给,
可是他们到你的幼稚园里把你骗走了。”
“什么叫骗?她是我的母亲,我是她的儿子,我本来是属于她的,是你们这些
狠心冷酷的家伙硬拆散我们母子的——”刘慰祖咬着牙,悲愤的喃喃。在同时,他
的脑子里又出现了那间简陋的旅馆小屋,昏黄的灯光,母亲柔长的手、温暖的怀抱、
滚热的眼泪、母亲的吻、穿红衬衫的男人手上的棒棒糖——“我母亲是舞女也好,
不是舞女也好,她总是生养我的母亲。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拆散我们?你们也不必
往下说了,我全记起来了;老丁带了一伙人到小旅馆里又把我抢了回来,这次我奶
奶就再也不许我出大门了。我母亲几次上门来要我,都被赶出去。丁妈骂我是践人
养的,拧我大腿。我奶奶硬编排我有臆想病,爱说梦话……”刘慰祖气呼呼的顿了
一下,沉着面孔问:“这时候我爸爸在国外一点消息也不知道吗?他是什么态度?”
他本对父亲还抱着一线希望,然而老丁明白的说:
“你爸爸在国外认识了你现在的继母,你娘跟他本来也不匹配,又没正式结婚,
当然也就算了。不过他写信回家,叫你奶奶把你领回来,并且要给你娘一大笔钱——”
“卑鄙、卑鄙,他们把我骗得好苦。我一直看得他们好高,相信他们,全心全
意的向着他们,想不到原来是一场骗局,一幕大丑……”刘慰祖的额头冒出汗珠,
眼眶里噙着泪,心像碾碎了,痛得滴血。他清楚而悲哀的看到:自以为美好的世界,
残存的梦,已整个破灭。”
“慰祖,你不能只往偏处想,你要想想,如果你跟着他们,你会有今天吗?说
不定你要吃多少苦,不定会沦落成什么样的人——”
“你怎么能够断定我跟着他们就要吃苦?就要沦落成什么样的人?我的命运该
由我自己选择,用不着别人替我费心……”刘慰祖冲动的打断老丁的话,抢着说。
但是老丁不慌不忙的呷了一口酒,悠悠的道:“我知道得很,慰祖少爷,那个男的
后来又来敲诈过——”
“你是说他们在台湾?”刘慰祖摒住气问。
“以前是在香港,现在不知道,那个姓魏的——就是那个总穿红衬衫的家伙,
专程坐了飞机到你们家来勒索,说是你娘打发他来要钱的,开口就是三十万台币。
你奶奶说不给,那家伙说不给或是把他送进监牢都没用,反正他已经跟你娘约好了,
他到时候不带钱回去,她就花钱登广告,把所有的老底都掀出来。你奶奶跟你爸爸
一听慌了,磨来磨去,给了十五万台币了事,事情也是我办的。”
“以后他就不来了吧?”
“要是不来敢情好了。”老丁叹了一口气,把脑袋晃了两下。“他境是入不了
啦!可是他写过好几封信来,叫把钱寄到香港去,不然就要宣扬秘密,那家伙是个
赌徒
“你有他们的地址?”刘慰祖深沉的问。
“我——”老丁很为难的样子,吭吭哧哧的半天才道:“也许有,不清楚了。”
“什么不清楚了?你别想再骗我,一定就在你裤子后头口袋的小本子里,你把
本子给我看看。”刘慰祖伸出手。
“何必给你,我自己来看。”老丁勉强的从裤子后袋里掏出个小记事本来,翻
来覆去的看。
“慰祖少爷,你去找他们干嘛呀?找到也弄不到一块去。你是洋学生,好人家
的大少爷,他们是——”
“你不要管我,从现在起,我不再受任何人的管,不再受任何人的骗,我要做
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了。老丁!你到底找到没有,拿来我找。”他再伸出手。
“你别急,已经找到了。可是你去找他们有什么好处?”老丁把翻开的小本子
放在刘慰祖的面前。
“有什么好处?我去找我的亲娘,谈什么好处不好处,你不也有个娘吗?”刘
慰祖瞪着眼尖锐的说,立刻掏出记事本来,仔细的抄下“魏超”的名字和地址。
他抄完到柜台付了帐,迈开大步就往外走。老丁和丁妈直叫:“慰祖少爷,你
等等……”他却头也不回的去了。
13
复活节一过,海德堡也跟着复活了。
大学开了学,中小学恢复了上课,一辆跟着一辆的游览巴士运来游客,霍普特
大街上涌着人潮,纳卡江上的小客船载满游江的外来人,吐吐的响着从江面上驶过。
坡上的树林已经绿透了,跟前面的一大片纷红的杜鹃花相映,形成了鲜明瑰丽
的对比,让人感到这可真是春天了呢!
春天来了,好像人就该生气勃勃的快乐起来了——这个道理刘慰祖就是想不通,
干嘛春天一来人就该快乐?花要开,叫它去开;草要长,叫它去长;恁什么要跟着
傻快乐?他是不快乐的。那些毫无理由快乐,却看来活得很快乐的人,在他的眼睛
里是可笑而毫无价值的,是傻瓜,是傻快乐。刘慰祖嘴上衔着烟,眼睛望着天花板,
倚墙半躺在床上,闷得心都在发疼,而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又乘虚而入,潮水般的
涌到眼前,肆意的折磨着他。他感到自己正佝偻在深冷的桔井之底,见不到一丝光
明。他似乎听到敲门声。
“进来。”刘慰祖冷冷的应了一声,奇怪谁会来敲他的门。
门开了,家栋伸着细长的颈子站在门口,一脸是笑。
“刘叔叔,我回来了。”
“哦?家栋。”刘慰祖有点惊喜。在这个时候闯进个人来,这个人碰巧又是个
肯听他的言论的,真令他出乎意外的高兴。“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把穿着皮鞋的
脚从床上移到地上。
“刚到,跟爸爸他们回家把东西放下就来了。”家栋有点讨好的说。一只手揉
着喉咙,轻咳了两声,又道:“刘叔叔,屋子里空气太坏了,全是烟,我把窗子打
开好不好?”
“唔——”刘慰祖看看床头几上烟盘里小山般高的烟蒂,和空中弥漫的烟雾,
点点头说:“好,你开吧!”
家栋把窗子打开了,夕阳的余辉立刻亮堂堂的伸到窗前,窗子下面核桃树上的
两只鸟,吱吱叽叽的叫声也传了进来。
“外面天气那么好,你怎么不出去玩?”家栋坐在窗前的桌子上。
“玩?有什么好玩的,我不想玩,我正在想事。”
“想什么事?我能不能知道?”家栋郑重的问。
“我想: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房子该多么好。没有房子,也就没有人故意盖了
大房子显阔,也不会有人住不起房子而挨冻,会减少很多可耻的现象。”刘慰祖悠
悠的说。
“没有房子我们住到哪里去?”
“住在山洞里、水边上,古时候的人没房子,也许比我们过得更快乐呢!”
“喔——”家栋扭着眉峰认真思索,想把这个道理想通。“古时候的人比我们
快乐?”有点怀疑的。
“当然。那时候的人没有房子、车子和学校,也没人硬要管他们,我情愿是那
个时候的人。我相信有很多人跟我是一样的想法。”
“啊,对!”家栋扑通一声从桌子上跳下。“在巴黎,我看到好多跟你一样想
法的人,他们成群的睡在街边上,有男有女,旁边放着酒瓶,穿得破破烂烂。是我
表哥带我去看的,我问表哥:‘他们做什么职业?’表哥说他们什么也不做,他们
在追求心灵解放。”
“追求心灵解放是应该的,我们的心都要被闷死了。”
“还有一天,我和表哥在街上走,看到一队梳着辫子,赤脚披着黄色毯子的人,
也是有男有女,手上有的敲锣,有的打鼓,表哥说这也是追求心灵解放的。”家栋
又说。
“我真佩服他们的勇气,我也正在挣脱束缚,可是就做不到那个程度。你看,
这多悲哀呢!”刘慰祖又在点燃新烟。
“你认为那些人好?做的对?”家栋斜歪着头问。
“当然,他们做他们想做的,不装假。”
“喔——我也看到在街边上唱歌的,胡子头发长得像石器时代的人。”家栋在
脑袋后面比比,又在下巴上比比。
“那正是你的榜样。”刘慰祖微笑的看着家栋。
“我?”家栋用食指顶着鼻尖,又把颈子伸得老长的。
“除了你还有谁?你不是不喜欢整天在家做功课,也不喜欢数学跟德文么?不
喜欢的事为什么要做?”
“喔——”家栋瞪着眼想想,耸耸肩,从桌上的纸盒里抽出支烟往嘴上一插。
故做老练的咋嚓一声扳开打火机点燃了,皱着眉毛吸了几口,道:“我也情愿去做
个流浪的歌手,那多潇洒,又不用天天晚上趴在桌子上做功课。也不用扶妈妈的骂。
不过……可是……”
“什么不过可是?”
“爸爸妈妈——”
“又是爸爸妈妈,我以前也是最相信爸爸妈妈,可是后来才知道他们是多么的
会骗人。等哪天有空我给你讲我的故事,那里面可真有好戏呢!”
“有好戏?紧张不?”家栋大感兴趣。
“紧张、刺激、曲折。”刘慰祖做个神秘的表情。
“喔,你非讲给我听不可。”家栋十分急切的。
“今天不行,等有空再讲。”
“你讲给我听,我就讲给亚力山大听。”
“你还常跟亚力山大在一起?”
“不像以前那么常常的了,因为亚力山大已经离开了学校,和一群我在巴黎看
到的那种人在一起。”
“你跟他在一起你妈妈知道吗?”
“不知道,偷偷的。我妈妈一点都不喜欢我跟亚力山大在一起。”家栋看看窗
外,忽然问:“什么时候人才算长大了呢?”
“一个人把生命真正抓在自己手里,能支配自己的意志,有勇气做要做的事情
的时候,他就算长大了。”
“我要快快长大。”家栋有些忧郁的说。
“你就要长大了,家栋。”刘慰祖微笑的看着家栋。
“我好着急,就想快长大。”
家栋又谈了好一会才走。
家栋走后,刘慰祖便去关上窗子,关完窗子转过身的刹那,他不经意的看到正
对着窗子的墙壁上,挂着的”大镜子中的自己。那个人影居然吓了他一跳,差不多
不能相信那就是刘慰祖其人。
刘慰祖定定的对镜站着,定定的注视着镜里的人。
那个人形容憔悴,面色苍白,根根直竖的一头浓乱的头发,挺俏皮的两撇小翘
胡。那个人像是浑身没有一颗安静的细胞,又好像是正在被谁追赶着,也许后面有
火往他身上燃烧,他看来是多么的张皇失措,又是多么的焦灼不安,他的眼光是空
茫的、黯淡的,那里面只有失望、深不见底的失望,也只有仇恨、深不见底的仇恨。
那个人就是刘慰祖吗?刘慰祖就是那样的一副面貌吗?
“奇怪,他也不是没照过镜子,甚至每天都会有意无意的照上一次,怎么就从
来没发现过这张面孔变得如此的多,如此的冷,如此的可厌呢?
他一步步慢慢的踱到镜子面前,伸长着颈子,左照右照,看了又看,越看越觉
那个人不像自己,也不想承认那是自己。他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条大毛巾,蒙
在镜框上,镜中人立刻消失了。他深深的松了一口气,心里竟有些莫名其妙的喜悦。
刘慰祖像往常一样,独自去坐酒馆,直到酒馆关门才离开。不同的是,今晚他
没像往日那样,直接回到住处。
自从仔细的照了镜子,他便被一种难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