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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天气最难将息。有时候我真觉得无法忍受,半夜里躺在床上,倾听野雁北飞,它们的长鸣渐渐远去,高亢、狂野,消失在辽远的夜空中,而白天我好像总等不及最后一个学生离去,这样我就可以下山到泉边去。有一天我抬起头来,看见安斯穿了星期天的好衣服,站在那里,帽子捏在两只手里转了又转,我便问道:
“难道你家里没有女人家吗?她们怎么想不起让你去理个发?”
“一个也没有,”他说。接着他愣头愣脑地说,两只眼睛盯住我,活像进到陌生院子里的两只猎狗:“我正是为这个来看你的。”
“也不让你把肩膀挺挺直,”我说。“你家里难道一个妇女也没有?可是你有房子的吧。他们说你有一栋房子,还有一个挺好的农场。那么说你一个人住在那里,自己管自己,是吗?”他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旋转着手里的那顶帽子。“一栋新房子,”我说。“你打算结婚吗?”
他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两眼直盯着我的眼睛。“我正是为这个来看你的。”
后来他告诉我:“我一个亲人也没有。所以你不必为这件事担心。我想你的情况不见得跟我一样吧。”
“不一样。我有亲人。在杰弗生。”
他的脸色阴沉了一些。“嗯,我稍稍有点产业。我日子还算宽裕;我的名声还可以。我了解城里人,不过也许他们说起我来就……”
“他们只能听了,”我说。“要他们开口怕不容易了。”他仔细地看着我的脸。“他们都躺在墓园里了。”
“那么你活着的亲戚呢,”他说。“他们会有不同看法的。”
“他们会吗?”我说。“我可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别的类型的亲戚。”
于是我接受了安斯。后来当我知道我怀上了卡什的时候,我才知道生活是艰难的,这就是结婚的报应。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我明白了话语是最没有价值的;人正说话间那意思就已经走样了。卡什出生时我就知道母性这个词儿是需要有这么一个词儿的人发明出来的,因为生孩子的人并不在乎有没有这么一个词儿。我知道恐惧是压根儿不知恐惧为何物的人发明的;骄傲这个词儿也是这样。我知道生活是可怕的,并非因为他们拖鼻涕,而是因为我们必须通过言词来互相利用,就像蜘蛛们依靠嘴巴吐丝从一根梁桁上悬垂下来,摆荡,旋转,彼此却从不接触,只有通过鞭子的抽挥才能使我的血与他们的血流在一根脉管里。我知道生活是可怕的,不是因为我的孤独每天一次又一次地被侵扰,而是因为卡什生下来之前它从来没有受到侵扰。甚至夜里的安斯也未能侵扰我的孤独。
他也拥有一个词儿。爱,他这么称呼。可是我长期以来太熟悉言词了。我知道这个词儿也跟别的一样:仅仅是填补空白的一个影子;时候一到,你就不需要言词来作代用品了,正如不需要骄傲或恐惧一样。卡什就不需要对我说这个词儿我也无需对他说,我总是说,安斯想用那就让他用吧。因此其结果是安斯或爱;爱或安斯:怎么叫都行。
我总是这么想,甚至我在黑暗中和他躺在一起时也是这样,——卡什就睡在我伸手可及的摇篮里。我老是想,如果他醒来哭了,我也要喂他奶的。安斯或是爱:怎么叫都行。我的孤独被侵扰了而且因为这种侵扰而变得完整了:时间、安斯、爱,你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都在圆圈之外。
接着我发现自己又怀上了达尔。起先我还不肯相信。接着我相信自己会把安斯杀了。这好像是他骗了我,他躲在一个词儿的后面,躲在一张纸做的屏幕的后面,他捅破纸给了我一刀。可是接下去我明白欺骗了我的是比安斯和爱更为古老的言词,这同一个词儿把安斯也骗了,而我的报复将是他永远也不知道我在对他采取报复行为。达尔出生后我要安斯答应我等我死后一定要把我运回到杰弗生去安葬,因为我那时才知道父亲的意见是对的,虽然他早先不可能知道他是对的,同样,我早先也不可能知道我是错了。
“别胡说了,”安斯说;“你和我小孩还没生够呢,才只有两个。”
他当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有时候晚上我在黑暗里躺在他的身边,倾听着如今已成为我血肉一部分的土地的声音,我总这么想:安斯。为什么是安斯。为什么是你呢安斯。我老想着他的名字到后来都能看见这个词儿的形象和载体了,我都能看见他液化并且像冷糖浆那样从黑暗中流到那个瓶子般的载体里去,直到瓶子装满直立着,一动也不动:一个意味深长的形象,了无生意,就像一个空空的门框;可是接下去我会发现我已经忘掉那个瓶子的名字了。我总这么想:我从前是个处女时我身子的形体以的形式出现而且我想不起安斯这个名字,记不得安斯这个名字。倒不是我能想象自己不再是非处女了,因为我现在成为三个人了。当我用那种方式想卡什和达尔直到他们的名字消亡并凝固成一个形象时,我会说,好吧。没有关系的。人家叫他们什么名字都是没有关系的。
因此当科拉反复告诉我我不是一个真正的母亲时,我总是想言词如何变成一条细线,直飞上天,又轻快又顺当,而行动却如何沉重地在地上爬行,紧贴着地面,因此过了一阵之后这两条线距离越来越远,同一个人都无法从一条跨到另一条上去;而罪啊爱啊怕啊都仅仅是从来没有罪没有爱没有怕的人所拥有的一种声音,用来代替直到他们忘掉这些言词时都没有也不可能有的东西的。科拉就是这样的一个,她连饭都做不好。
她总是对我说我对我的孩子们、对安斯、对上帝欠了债。我给安斯生了孩子。我并没有想要得到他们。我甚至都没有要求他给我他本来可以给我的东西,那就是非安斯。不向他要求这件事就是我对他的义务,这个义务我已经尽了。我还会是我;我会让他成为他的言词的外形和回声。这已经超出他所要求的了,因为他不可能既是安斯又提出这样的要求,像他这样一个对待言词的人。
接着他死了。他自己并不知道他死了。我在黑暗里躺在他的身边,倾听黑沉沉的大地诉说上帝的爱,他的美以及他的罪;倾听黑暗中无声的天籁,在这里面语言就是行动,也倾听别的不是行动的语言,它们仅仅是人们缺乏的空白,像旧日恐怖的夜晚雁声从狂野的黑暗中冲决而下,去摸索着寻找行动犹如孤儿那样,人们对着他们指着人群里的两张脸说,那就是你们的父亲你们的母亲了。
我相信我已经找到我的罪了。我相信其原因是对活着的人的责任,对可怕的血,沸腾地流经大地的红色的痛苦的血的责任。我会想到罪恶就像我会想到我们俩在世人面前都要穿的衣服一样,就像我会想到必须要有的审慎一样,因为他是他而我是我;这个罪变得更加严重更加可怕因为他是上帝所任命的工具,而罪正是上帝创造的,为了净化他所创造的那个罪恶。当我在树林里等他,等他看到我,这时,我总把他想象成是穿着罪恶的衣服的人。我也总是想象他也想象我同样穿着罪恶的衣服,他更漂亮因为他用来交换罪服的外衣是法衣。我总是想象罪恶是外衣,为了使可怕的血液有外形,强迫它响应高高飘荡在空中的死去的语言的凄凉的回音,我们必须得脱去这件外衣。这以后我会和安斯躺在一起——我没有向他撒谎:我仅仅是拒绝他的要求,正如我在卡什和达尔到了断奶的时候不再喂他们奶一样——我倾听着黑沉沉的大地用无声的语言诉说着。
我没有隐瞒什么。我没有想欺骗谁。我本来是不在乎的。我之所以小心谨慎仅仅是为了他的缘故,并不是为了我的安全,这就跟我在世人面前穿上衣服一样,如此而已。当科拉和我谈话时我总是觉得那些高调门的僵死的语言到了一定的时候连它们那死气沉沉的声音也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接下去一切都过去了。所谓过去也就是说他走了,这我是知道的,虽然有时还会见到他,却不会再见到他在林中迅速而秘密地朝我走来了,他穿着罪恶的外衣,就仿佛那是一件漂亮的袍子,由于秘密地行进速度很快袍子已经给风掀了开来。
但是对我来说事情还没有完。我所说的“完”,就是有开始有结束的意义上的“完”,因为对我来说当时什么东西都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我甚至还让安斯节欲,并不是我与他仅仅中止床第之事,而是好像我们之间就根本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似的。我的孩子都是我一个人的,是席卷大地的那股狂野、沸腾的血的,是我和所有活在世上的人的。接着我发现我怀上朱厄尔了。当我清醒过来记起和发现这件事时,他已经走开有两个月了。
我的父亲说活着的理由就是为永久的死作好准备。我终于领会他的意思了,也知道他当时不可能明白自己所说的话的意思,因为一个男人不可能懂得事情过后要打扫屋子的。这么说我已经打扫干净我的屋子了。有了朱厄尔——我躺在灯旁,支起我的头,瞧着他在开始呼吸之前就把那儿包扎缝合好了——那股狂野、汹涌的血液流走,它的喧哗声也停下来了。现在剩下的只是奶水,温暖、平静,我也在迟缓的寂静中安详地躺着,准备打扫我的屋子。
我给了安斯杜威·德尔来抵消朱厄尔。接着我又给他瓦达曼来补偿我从他那里夺走的那个孩子。现在他有三个属于他而不属于我的孩子了。于是我可以准备死了。
有一天我和科拉谈话。她为我祷告,因为她相信我对自己的罪愆视而不见,她要我也跪下来祈祷,因为对于罪愆仅仅是言词问题的人来说,得救在他们看来也是只消用言语便可以获得的。
41 惠特菲尔德
他们告诉我她快要不行的当天晚上,我和撒旦搏斗了整整一夜,最后我总算胜利了。我从我的深重的罪愆中惊醒;我终于见到了真正的光,于是我跪下来向上帝忏悔,乞求他的指导并且接受了指引。“起来,”他说;“去补偿他们的损失,你在那个家庭里播下了谎言的种子,你和他们在一起时违反了我的教义;大声地忏悔你的罪过吧。该由那个家庭,由那位受了欺骗的丈夫来原谅你,而不是我。”
因此我就去了。我听说塔尔的桥给冲走了;我说:“哦,主啊,感谢您,哦,全能的主啊,感谢您。”由于有那些我必须征服的危险与困难,我看出来他并没有抛弃我;而我的重新被他接受,获得他神圣的安宁与爱,也将因为那些考验而变得更加甜美。“但愿在我求得我欺骗了的男人的原谅之前不要让我毁灭,”我祷告道;“别让我太晚了;不要让我和她的越轨行为由她的嘴巴说出,而不是由我。她当时发过誓她永远也不说出来,可是面对永劫是件可怕的事:我自己不也是和撒旦抵着身子苦苦扭打了一场吗?别让我的灵魂再加上使她破坏誓言这一层罪过。先让我在我伤害过的人们的面前清洗灵魂,然后再让你圣洁的怒火包围我吧。”
是他老人家的手托着我,使我超脱在洪水之上,庇护着我,使我摆脱洪水的威胁。许多圆木和连根拔起的大树朝我这个渺小的人冲了过来,我的马受惊,我自己的心脏也出卖了我。可是我的灵魂却没有:一次又一次地,我看见那些圆木和大树在打击的最后一刹那改变了方向,于是我提高声音使它盖过洪水的喧哗:“赞美您,哦全能的主和圣王。有了这个明证我将涤洗干净我的灵魂,重新进入您无限的圣爱的围栏。”
当时我便知道我已经得到宽恕了。洪水、危险已在身后,当我骑着马重新走在坚实的土地上,我的客西马尼场面越来越接近出现的时候,我开始打腹稿考虑怎样措词了。我将进入屋子;我要在她说话之前止住她;我要对她的丈夫说:“安斯,我有罪。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
好像事情已经做完了似的。我的灵魂觉得自在多了,多年来都没有这么平静过;我骑着马前进,似乎再度置身在持久的平静之中。无论朝哪边看我都能见到上帝的手;在心中我能听见他的声音:“要有勇气,我与你同在。”
接着我来到塔尔的家宅。我经过时他最小的女儿走出来叫住了我。她告诉我她已经故去了。
哦主啊,我是有罪的。您知道我后悔的程度也知道我心灵的意愿,可是上帝是仁慈的;他愿接受我在这件事情上的心意,他知道在我构思我的认罪词语时我是把安斯作为对象的,虽然他当时不在场。是他以他无边的智慧阻止她临终时把事情说出来,当时围在她病床旁边的都是信任她的亲人;而我,正倚仗他拥有大力的手在对付水的磨难。赞美您,赞美您无边全能的圣爱;哦,赞美您。
我进入丧家,在这卑陋的住所里躺着另一个犯有过错的凡人,她的灵魂正面临着严峻的无法回避的审判,愿她的遗体永远安宁。
“让上帝的神恩降临这个家庭,”我说。
42 达 尔
他骑着马上阿姆斯蒂家又骑着马回来,牵来了阿姆斯蒂的那对骡子。我们套好车,把卡什放在艾迪的上面。我们扶他躺下时他又呕吐了,不过他总算及时把头伸到了大车底板的外面。
“他肚子上也挨了一家伙,”弗农说。
“可能那匹马也对着他肚子踢了一脚,”我说。“它踢你肚子没有,卡什?”
他想说句什么话。杜威·德尔又给他擦了一下嘴。
“他说什么?”弗农说。
“你说什么,卡什?”杜威·德尔问。她伛下身去。“要他的工具呢,”她说。弗农把它们拿起来,放进大车。杜威·德尔把卡什的头扶起来,好让他看。我们驾车往前走,杜威·德尔和我坐在卡什身边好把他稳住而他骑着马走在前面。弗农站在那儿看我们,看了一会儿。接着他转身朝那座桥走回去。他小心翼翼地走着,开始甩动他的衬衫的湿袖子,就好像是刚刚弄湿似的。
他在门前让马坐下来。阿姆斯蒂在门口等着。我们停住车而他也下了马于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