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孔雀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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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孔雀森林-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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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微微一楞,没有答话。
 
    「我的样子应该跟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吧。」她笑了笑,
 
    「说不定你已经失去写那封信的理由了。」
 
    我还是没有答话。
 
    「我们以前上课的时间是星期二,对吗?」她问。
 
    『嗯。』我点点头。
 
    「今天刚好是星期二,如果下星期二之前我收到信,我会给你答复。」
 
    『答复?』
 
    「你信上说的呀。」
 
    我恍然大悟,她指的应该是: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
 
    『如果我没寄呢?』
 
    「那我们就各自过自己的生活呀。」
 
    我看了看她,她的神情很轻松,笑容也很自然。
 
    「再见。」她说。
 
    『再见。』我也说。


 
 孔雀森林

 10
 
  * * * * * * * *
 
    隔了两天,才把信寄给柳苇庭。
 
    其实我没犹豫,只是找不到邮票又懒得出门买,便多拖了一天。
 
    那天晚上回宿舍时,我又把情书看了一遍。
 
    很奇怪,当初写这封情书时,脑子里都是笑容很甜的柳苇庭;
 
    但在阅读的过程中,关于刘玮亭的记忆却不断涌现。
 
    甚至觉得这封信如果是为了刘玮亭而写,好像也很符合。
 
    只不过笑容很甜这个形容可能要改掉。
 
    看着信封上的「刘玮亭小姐芳启」,发呆了许久。
 
    信封是娇小的西式信封,正面有几朵花的水印,
 
    背面则画上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女孩的表情是凝视而不是微笑。
 
    当初不想用标准信封来装情书是因为觉得怪,好像穿军服唱情歌一样。
 
    但柳苇庭给我的是标准信封。
 
    我叹口气,在标准信封的收件人栏里写上:柳苇庭小姐启。
 
    然后将娇小的刘玮亭装进标准的柳苇庭里。
 
    黏上封口后,才想到应该只将信纸放进即可,不必包括这个小信封。
 
    但黏了就黏了,再拆会留下痕迹,反而不妥。
 
    我特地到上次寄这封信的邮筒,把信投进去,听到咚一声。
 
    回头看邮筒一眼,有股奇怪的感觉,好像这封信很沉重。
 
    一直到星期二来临之前,晚上睡觉时都没有作梦。
 
    与第一次寄这封信时相比,不仅梦没了,连紧张和期待的感觉也消失。
 
    新的星期二终于到来,我算好当初下课的时间,
 
    到教室左边一百公尺外第三棵树下等柳苇庭。
 
    已经是秋末了,再也听不见蝉声。
 
    远远看到有个女孩从教室走向我,我开始觉得激动。
 
    彷佛回到当初等刘玮亭的时光,甚至可以听到她说:「我们走走吧。」
 
    然后我的视线变得越来越模糊。
 
    擦了擦眼角,当视线逐渐清晰后,看到了柳苇庭。
 
    我竟然感到一丝失望。
 
    「你就是写信给我的柯子龙?」
 
    『是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我?」
 
    『开学后的第二个礼拜。』
 
    「我的笑容真的很甜吗?」
 
    『嗯。』
 
    「那我不笑的时候呢?」
 
    『呃……』我想了一下,『不笑的时候眼睛很大。』
 
    柳苇庭楞了一下,表情看起来似乎正在决定该笑还是不该笑?
 
    最后她决定笑了。
 
    「有没有可能又笑眼睛又大呢?」她边笑边问,并试着睁大眼睛。
 
    『这很难。』我摇摇头,『除非是皮笑肉不笑。』
 
    她终于放弃边笑边把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尽情地笑了起来。
 
    她笑起来眼睛微玻В涑尚略伦矗獠攀俏宜衔奶鹈佬θ荨�
 
    以前一起上课时,这种笑容总能轻易把我的心神勾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虽然认识刘玮亭之后,我对这种笑容的抵抗力逐渐增加;
 
    但现在刘玮亭已经走了,便不再需要抵抗的理由。
 
    望着她的笑容,我有些失神,直到她喂了一声,才回过神听见她说:
 
    「我们到安平的海边看夕阳好吗?」
 
    我点点头。
 
    我骑机车载着她,一路上都没有交谈,即使停下车等红灯也是。
 
    第一次约会(如果算的话)便看太阳下山,实在不是好兆头。
 
    然后我又想起刘玮亭。
 
    以前跟刘玮亭在一起时,得先经过五分钟热机后,才会感到熟悉;
 
    而跟柳苇庭相处时,却没有觉得陌生的尴尬阶段。


 
 孔雀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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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海风越来越咸时,我发现太阳已快沉没入大海里,赶紧加快油门。
 
    「夕阳呀!」才刚停好车,她便一跃而下,往沙滩奔跑,「等等我!」
 
    我往前一看,太阳已经不见了。
 
    「真可惜。」她回头说。
 
    我看她的表情很失望,便说:『对不起。』
 
    「又不是你的错。」她笑了笑,「干嘛道歉呢?」
 
    柳苇庭蹲下身除去鞋袜、卷起裤管,赤着脚走在沙滩上。
 
    我犹豫了两秒,也除去鞋袜,跟上她,一起在沙滩上赤足行走。
 
    在海水来去之间,沙滩呈现深浅两种颜色,我们走在颜色最深的部分。
 
    沙子又黑又软,轻轻一踏脚掌便深陷。
 
    「你知道吗?」我们并肩走了十多步后,她说:「我从未收过情书。」
 
    『很难想象。我以为妳应该常收到情书。』
 
    「有被搭讪或收到纸条的经验,但由完全陌生的人寄来的情书……」
 
    她沿直线走动,任由上溯的海浪拍打脚踝和小腿,「确实没收过。」
 
    『现在写情书的人少了,收到情书的人自然也少。』我说。
 
    「大概是吧。」她说。
 
    我们开始沉默,只有海浪来回拍打沙滩的声音。
 
    海浪大约只需要五次来回,便足以把我们的足迹完全抹平。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看已经消失的脚印,然后往岸上走,
 
    直到海浪再也构不着的地方,便坐了下来。
 
    我跟了上去,也坐了下来。
 
    「写情书或收到情书,都是一件浪漫的事。」她说。
 
    『喔。』我应了一声。
 
    「你可能不以为然吧。」她笑着说,「我觉得浪漫很重要哦。」
 
    『妳认为的浪漫是?』
 
    「在雪地里跑步、丢雪球;或是在沙滩上散步、看夕阳,都很浪漫。」
 
    『照这么说,在非洲不靠海的地方,不就没办法浪漫了?』
 
    「说得也是。」
 
    她凝视大海,似乎陷入沉思。
 
    我见她迟迟没反应,便说:『我开玩笑的,妳应该知道吧?』
 
    「你是开玩笑的吗?」她转头看着我,「我很认真在为他们担忧呢。」
 
    『他们?』
 
    「住在非洲不靠海地方的人呀。」
 
    『有什么好担忧的。』
 
    「他们的浪漫是什么?」她说,「如果少了浪漫,人生会很无趣的。」
 
    『也许他们的浪漫,就是骑在鸵鸟上看狮子吃斑马。』
 
    「呀?」她有些惊讶,「这怎么能叫浪漫呢?」
 
    『浪漫是因地而异的,搞不好他们觉得坐在沙滩看夕阳叫莫名其妙。』
 
    她又没有反应了,隔了许久才说:「你一定是开玩笑的。」
 
    『对。』我说。
 
    她终于笑了起来。
 
    天色已经灰暗,她的脸庞有些模糊,只有眼睛在闪亮着。
 
    「谢谢你。」停止笑声后,她说。
 
    『为什么道谢?』
 
    「谢谢你写情书给我。」
 
    『喔?』
 
    「因为我们在台湾,所以你写情书给我,是种浪漫。」
 
    『该道谢的人是我,谢谢妳没拒绝我。』
 
    「我无法拒绝浪漫呀。」
 
    这次轮到我陷入沉思,不说话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约海浪来回拍打30次的时间,她看了看表,说:
 
    「我晚上七点有家教。」
 
    我也看了看表,发现只剩20分钟,便站起身说:『走吧。』
 
    我们摸黑快步走回去,用海水洗净小腿和脚掌上的沙,然后穿上鞋袜。
 
    我问清楚地点后,便加速狂飙。
 
    这次不再有太阳已经下山的遗憾,我准时将她送达。
 
    『妳几点下课?』她下车后,我问。
 
    「九点。」她回答。
 
    『那我九点来载妳。』
 
    我挥挥手准备离去时,她突然跑过来轻轻抓住机车的把手,说:
 
    「如果我们在非洲,你会带我骑着鸵鸟去看狮子吃斑马吗?」
 
    『应该会吧。』我回答。
 
    她又笑了起来。
 
    昏黄的街灯下,她的眼睛仍然显得明亮。


 
 孔雀森林

12
 
  * * * * * * * *
 
    那次之后,我又载柳苇庭到安平四次。
 
    第一次机车的前轮破了,第二次火星塞点不着火;
 
    第三次赌气换了辆机车,但骑到一半天空突然下雨;
 
    第四次终于到了沙滩,不过夕阳却躲在云层里,死都不肯出来。
 
    总之,四次都没看到夕阳。
 
    最后一次铩羽而归后,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便说:『我请妳吃饭。』
 
    「如果看到夕阳,你是不是就不会请吃饭?」
 
    『不。』我摇摇头,『我还是会请妳吃饭。』
 
    「真的吗?」柳苇庭睁大眼睛,似乎难以置信。
 
    『当然。』我点点头。
 
    「你真的不像是选孔雀的人。」她又说。
 
    虽然不喜欢她老提我选孔雀的事,但我已习惯别人对孔雀的刻板印象。
 
    『大概我是变种的孔雀吧。』
 
    我耸耸肩,开始学会自嘲。
 
    我让她选餐厅,她选了一家装潢具有欧洲风味的餐厅。
 
    点完菜后,她说:「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化名为柯子龙?」
 
    我的心迅速抽动一下,为了不让自己又想起刘玮亭,赶紧回答:
 
    『我高中时用子龙这个名字投过笑话,有被录取。』
 
    「是什么样的笑话?」她双手支起下巴,很专注的样子。
 
    『妳真的想听?』
 
    「嗯。」
 
    『小明心情很差,小华就告诉他:没什么好担心的,反正兵来将挡。
 
     小明却说:可是“兵”不是能吃“将”吗?』
 
    我一口气说完,然后拿起杯子喝口水,说:『就这样。』
 
    她的表情似乎是惊讶于笑话的简短,但随即眉头一松,笑了起来。
 
    她的笑声持续了一阵子,我被她感染,也露齿微笑。
 
    可能是我的笑容也感染了她,或是那个笑话确实好笑,
 
    因此她并没有停止笑声的迹象。
 
    我见她笑个不停,索性也继续笑,而且笑得有些放肆,
 
    直到瞥见隔壁桌的客人正盯着我瞧。
 
    『说真的。』我立刻停止笑声,『这个笑话真的好笑吗?』
 
    「说真的。」她也收起笑容,「真的好笑。」
 
    虽然投稿笑话没什么了不起,但她笑成这样还是让我有很大的成就感。
 
    想当初讲这个笑话给刘玮亭听时,她的反应令我颇为尴尬。
 
    我心里不禁又开始比较柳苇庭和刘玮亭,她们两个确实大不相同。
 
    刘玮亭很少露出笑容,如果她笑,通常只表示一种礼貌或善意;
 
    而柳苇庭的笑容很单纯,就是开心而已。
 
    我知道不应该在与柳苇庭相处时想起刘玮亭,但这似乎很难。
 
    即使刻意提醒自己也做不到,因为我对这两个人的记忆是绑在一起的。
 
    当我知道柳苇庭喜欢浪漫、收到情书的反应竟然只是单纯的高兴时,
 
    曾经悔恨将情书错寄给刘玮亭,甚至埋怨她。
 
    但随即想起刘玮亭的好与善良,以及她的最后一瞥,
 
    便觉得自己有这样的情绪是非常残忍的。
 
    因为刘玮亭,所以我不能坦然面对柳苇庭;
 
    也失去了我竟然能如此轻易地靠近柳苇庭的惊喜心情。
 
    如果没有刘玮亭,如果当初荣安查到的名字是柳苇庭,
 
    这该是多么幸福美满的事啊。
 
    光幻想一下就觉得浪漫到全身起鸡皮疙瘩。
 
    毕竟我是喜欢柳苇庭的啊,是那种接近暗恋性质的喜欢。
 
    从第一眼看见她开始,她的倩影与笑容一直深植在我心里。
 
    我无法具体形容喜欢的女孩子的样子,但当柳苇庭出现,
 
    我觉得她彷佛正是从我梦里走出来的女孩子。
 
    虽然对她一无所悉,但只要她不是太奇怪、太难相处的女孩,
 
    要我更进一步喜欢她,甚至爱上她,那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
 
    而眼前的柳苇庭并不奇怪,也很好相处,个性似乎也不错,
 
    我应该早已陷入对她的爱情漩涡中才对。
 
    但只因我常回头看到刘玮亭的眼神,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出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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