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身上滴滴答答仍在往下淌的泥水用手掬起,甩到我的身上。来得及时,由于击打键盘的动作幅度过大,我的肩膀上有些地方是裂开了、,但我不从电脑前转开眼睛。他甩了一会儿,把湿漉漉的肘关节支在电脑上(他喜欢从一个更高的地方静观我的脸),当然我不会作出任何反应,于是他耸耸肩膀走开了。下一次我也要在他面前耸耸肩膀。
现在轮到我来工作;喂食。想到他的个子比我小很多,我迟疑着将三口减为两口半。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日子。有一次,在我跨出泥水池子之后,他离开工作台向我走来,面对面地,因为身高差别不小的缘故,我们在地上坐了下来,几乎同时地。他伸手过来,将我身体上某些部位,拱起的泥水颗粒一一弄平,然后走去池子里躺下,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拍打水面,泥水溅起,但都溅得不高,只有少数几粒,挂到了池子边上。我看着他,就在这时,我的嘴角第一次,还有更靠近眼睛的颧骨,它们自己上扬或是突起,但是泥水顶住了这片动力的趋势,绷住,再绷住,类似泥壳干结脱落时的,第一次在我的嘴角以及我的颧骨处发生。
为什么会这样?我在床上坐下,双手抱着头,之前我看着的那个人是谁?他在我家里干什么?我真想躺下睡觉,这是逃避的最好办法,可是前一天的夜里我已经熟睡过了,此刻我没有睡意。 离开也许是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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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体积庞大,就像泥水一样淹没了我,推着我来到街上并开始加快步子,眼前闪过一些人影,还有一些分辨不清的声音在晃动,最后我奔跑着来到961312的房门前,然后我停下来,在那扇房门左右,拖着脚步慢慢来回走了几圈。
然后迅速地,我进了他的房间。床,池子从地上突出来,不用俯身向前或伸长脖子就能看见,泥水已经干涸。桌子在池子旁边,如果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头顶就是唯一的那扇窗子。我在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电脑立时点起一盏蓝色小灯。和蓝色小灯一起跳出来向我问好的是这么一句话,“你好,961312,你是唯一的,要努力工作!”
961312的工作是这样的:电脑前有一架长方键盘,键盘上有八个字母,依次是FANGSHUI。依次按下,屏幕上就会闪烁出两个大字,“放水”。一刻不停地把这八个字母从头按到尾,再从头按到尾。
干了一会后我就倒在了床上,侧身或是仰面朝天。直到第二天正午,食管开始蠕动之前,我打算就这么躺着。不磨舌头吗?我问自己,等待进食的这段时间变得又长又慢,磨一下舌
头吧,好打发些。不。理由是我已经有好些日子不曾磨过它了。终于,从窗户里透下的日光从灰蒙蒙变成明亮,并渗透进整间屋子,不远处的桌子,轮廓开始变得清晰,附近的水泥池子,被这片明亮渐渐放大了大小。
他的食管比我的那根略小些。接下来我度过了努力工作的半天。
晚上,我在房间里转悠了一阵之后,我突然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在这里能干些什么呢?为什么我不去为我的那些小点发送信息?既然走进这扇写着961312的房门的理由已经完全无影无踪,我就走了出去。街上黑乎乎的,一眼看去,一扇接着一扇关上的房门,看不到什么晃动的人影。也许正有人躲在一扇微开的门后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把脑袋向下缩了缩,一面走着,一面注意听着四周的动静。
写着961213的房门同样关着。我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否该进去,然后推开了房门。这里的一切和我走时大致相同,唯一的区别是他,他将自己安置成墙边角落里黑黑的一团,坐在地上,双腿并拢在胸前,双臂交叉伏在膝盖上,额头枕在手腕上。我走近他,蹲了下来,似比他高一些的位置看着他,然后伸出手握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托了起来,他被我看了一会儿后转过头去。
他不准备上床来睡了吗?我躺在床上想着;我打算什么也不干了,也不想再在泥水池子里泡着。我将只是坐在自己的床上,就在桌子的对面,等着他为我工作。是的,什么也不干,只是等着进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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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来越频繁地从桌前离开,最后终于在我面前停了下来,这之前他已经从我身边走了几个来回,他打算干什么?他伸出右手,摸了摸我的左胳膊,微湿的泥水进入了几个裂开的口子。我拉住了他的手,用我的那些干裂轻轻摩擦着他的湿润。但是食管开始一伸一缩了。
我立刻扑过去,把管子塞进自己嘴里,他伸手来抢夺,我的动作比他更敏捷,我很灵巧地把身子挪开,但是他跟了过来,于是我索性站到了桌上,他的手臂再也够不到我嘴里的管子了。一分多钟后我蹲下来,双脚仍旧踩在桌上,将管子的另一头,向上竖着,小心地,因此缓慢地,递给了他。 他踮起脚接过。 管子停止伸缩后他继续踮着脚走路,并且低着头,他在看自己踮起的脚尖吗?我重新回到床上躺下。过了一会他踮着脚走过来,也在床上躺下了。我的大腿和他的大腿交缠到了一起。
当我醒来时眼前相当光亮,阳光已经通过唯一的那扇窗子照进了这间房间。窗下的那一小块地看起来更亮些,但总的来说,整个房间的其他地方,仍旧笼罩在一片朦朦胧胧的昏暗之中。我的身边,他还在睡着。我开始双手撕剥我眼睛里的薄膜,他的脸向我的肩头这边侧着。再撕去几层之后,我看见他的脸有一部分压在床板上,显得另一部分微微隆起。手指在眼睛里摸索了好一会,仍然没有找到薄膜容易掀起来的某一角。我看见,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有一些阳光,只是有的地方厚些有的地方薄些而已,就连他的身体上都有一层略为黯淡的光。我起身,走到了窗下仰起头,阳光从我的头顶射进我的双眼,无法睁开了,我用两只手的食指和拇指分别支住上下眼皮,撑开。一些细小的颗粒分散在阳光里,两缕液体从我的眼角不发出一点声音地流出,最后眼皮摆脱了我的手指,合上了,同时我弯下了腰,用双手遮住眼睛。我又回到床上,我*近了他,看着他。
他还没有醒,我用拳头敲击他脑袋旁的床板,总算震动将他震醒了。我用手指指桌子,我想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才起来工作,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相互交换了几个手势后,我听见他的喉咙里发出呜呜嗯嗯的声音,于是我也发出类似的呜呜嗯嗯的声音,但是我知道,他不会听见,除非。
我慢慢地靠近他,扑到他仰面朝天的身体上,肚子贴着肚子,两条腿也是,全部张开了,用力压住他的。他的嘴巴被我胸部以上下巴以下厚实的部位压住,我们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泥壳。我用左手将他的脑袋拨得侧向一边,压得紧贴床板,将右手的食指伸进他的耳道。一团又一团的纸,落到了床板上。然后是另一只耳朵。
从他身上下来,把那些纸团,散在他脑袋两边的,轻轻地集中到一边去,尽量轻地、不出声音地躺下来,就在他的身边。他闭着眼睛捂着自己的耳朵。我将他的双手从耳朵边拿开,垂放到身体两侧,搂住他的肩膀往自己身上靠。他任着我。后来他张开双臂抱住了我。我们很慢地滚动,从床的这一边滚到了另一边,身体贴着身体,肚子贴着肚子,最后一起翻落到了地上,我在下面。有几个纸团跟着我们一起滚落。
阳光集中的那一块地方离我们不远,滚动到那里,阳光连我的两条腿都盖不住,但我还是将两条腿用力伸直,并松开了手臂。他从地上坐了起来,就坐在我身边,抱着双臂,过了一会儿我也坐了起来。从他的嘴里发出呼呼的喘气声,我想这回他自己也听见了,他先是将头歪到了一边,然后将嘴张得更大了,过了一会儿又几乎完全静止。呼呼声于是从高到低,最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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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过来拉我,我其实是靠着自己的用力站起来的,我们一起走到了桌前。只有一把椅子,于是我们分开,站在键盘的两边。他不再呜呜啊啊地发出声音。我们开始工作。由于我比他高的缘故,我不得不把头低下来,后来我索性弯下了腰。
褐色的泥水正在不知不觉地从池子底部向上升起,慢慢的流淌产生了有规律的条纹。我一动不动地看着这种运动,两只手垂在大腿两侧,两眼紧盯着池子。他站在我的对面,将食指伸了进去,不停地顺着一缕条纹的路线在池子里移动,然后突然跨了进去,低着头,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并起双脚,在池子里跳了起来,泥水溅到了我的脸上和身上。我在他的屁股上拍了几巴掌。
那天晚上我们肩并肩地一起往床上一躺,我把一只手枕在了脖子底下,将一条腿大模大样地搁在了他的大腿上,他为此发出了一些断断续续的哼哼声,我看着天花板。睡到半夜,我醒过来一次,发现他面向我侧卧,一只手放在我的胸部,双眼紧闭,我没有马上将他的手拿开。就在这时,在我的两腿之间,我的身体外部,有件什么东西开始动作了,最后,静止在向上挺起的状态。我没法立刻详细描述清楚,因为我之前从未经历过。我也没有马上坐起来,不,我等待,等待它再次开始运动。可是,它软了,不硬了,然后是,不在了。
有时我们会一起坐在电脑前上网,因为我比他高,所以我就坐在他的背后,我对老古前的人们吃些什么东西比较感兴趣,他显然对他们如何“谈情说爱”,对,就是这个词语,更感兴趣一些。看到“你会嫁给我吗”这样的句子,他会发出咯咯咯的声音,身子随之前后摇动,然后背靠在我的胸前不再动弹,他差不多快半躺在我身上了,不过我不再推开他了。
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了前几个夜晚挺起的那件异常物体,我想知道那是什么,于是我从网上找来“人体图”,他回过头来看着我,我没有出声,继续仔细对比。但我非常想一个人呆着,我不愿意有人用眼睛盯着我。那一刻,我不想再被任何人看见。我索性关了电脑,于是他用胳膊肘撞我搁在旁边的小臂,一开始我不理他,我让他去撞,只是将手中的控制板抓得更紧了。他再一次转过身来直瞪瞪地看着我,这时我突然张开了嘴,伸出舌头向他的脸上舔去。他的上半身来不及往后让了,虽然许多天不磨舌头’了,但它还是很锋利,它划过他的右半边脸颊,他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抬起手捂住那里。我走近他,将他抱起来放在床上。红色的液体不是很连贯地滴下,有几滴滴在了我绷紧的手背表面,渗入泥壳,甚至连泥壳下的皮肤也开始轻轻颤动起来,颤动的范围越来越大,我不想看见他那样,是的,我知道他在流血,我在房间里来回走动以至跑出了房门。我要跑去哪里?我在街上跑啊跑,猛然间一个幻觉在我的跑动中产生了:他坐在池子边上的地上,他的脑袋垂得很低,快要碰到泥水了,他脸上的血流进了池子里,红色滴进了灰色里,并且仍在扩大;整个池子的颜色成了两种。这时我已经快到“感觉中心”门口了,可我停下了,又重新跑回屋子。
我在床边蹲下,一只手搂住他的肩膀,在他低低的哼哼声里,我坐到了地上,但我还是看着他。他身体平躺,睁着双眼,一只手仍旧捂在那里,另一只手抓着床沿,他大概是不想再像刚才那样,从椅子上滑到地上了吧。后来他闭上了眼,抓紧床沿的手松开了,我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也闭上了双眼。
他翻了个身,于是我们都醒了。他下了床,打开门,我跟在他后面出了门。很快就到了961312的房门前,门开了,他转身面对着我,我想碰一碰他脸上的伤口,现在那里已经凝固了,他把我推开,没有用上很大的力气。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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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了家,我又二个人在房间里呆着了,慢悠悠地,将二只手拖在背后,划过一面又一面墙壁,这么多年来,我的每一天都在这里,几乎都以同样的方式度过,现在我照样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我的床上等着吃饭时间的来临或者干脆拚命工作,把泡澡也往后挪,当然也可以在床、桌子和泥水池子之间闲逛一气,但是这个我熟悉的地方似乎大出了许多,我得考虑一下,怎样才能摆脱这些大出来的地方?尤其是床,我曾经试图用爬过来爬过去的方式消解掉多出;来的那一半,但是这样一来,我就没法安心睡觉了,那我还上床干什么?
接连好一阵子我都不再上街,房间里一片漆黑的时候我会想起961312,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如果碰巧都走在大街上,比如,就在去“感觉中心”的路上,我会认出他来吗?他会停下来吗?我们会互相攻击吗?其实就是白天,我也会经常想起,在我想起的时候,我的眼前就会出现一幅幅清晰的画面,比如,我看见了一个人,距离我躲着的房门非常近,于是我冲出去,把对方掀翻在地,这下我们真是贴得太近了,我认出了他,下一瞬间,我们之间会发生什么?我想不出来了。也可以这样,我在街上走着,他迎着我走来,矮小的个子,我停下,我以为他也会停下了,但他还是一直向着我走来,他没有认出我,他不记得我了,他从我身边走过,继续朝前,他不是为了我而来的。
即使我留在泥水池子里,或者静静地蹲在屋角,这些画面仍然占据了我的整个胸腔,一天更比一天扩大,搞得我呼吸都有些困难了,为什么我会这样呢?不,这不能怪我,实在是,当:—些多余的空间突如其来地形成时,不太容易想出填补的办法,虽然他的出现并没有持续多么长的日子,但毕竟占据了相当一块空间,以至于终于有一天,在我用完午餐后,我就跨进了池子,等我再站起来,湿漉漉的泥水附在我的身体上,我就将房门关好,走向961312家。一间连着一间的屋子分立两排,我在它们中间行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听到了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一转身,那个人就在我的后面,他停下来抓了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