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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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4期-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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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在大米上比划,画出了许多古怪的、神秘的线条和图案。依照这个图案,许半仙精确地破译了厉鬼的方向和位置——在一个墙洞里。就靠近房门的左侧。从表面上看,那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老鼠洞,其实不是。许半仙捂紧了墙洞,慢慢张开了巴掌,运足了力气,全力以赴,依靠掌心 
强有力的吸引,厉鬼被一点一点地、却又是无影无踪地吸出来了。从许半仙的动作来看,厉鬼的身体是条状的,类似于一根绳,类似于一条蛇,或者黄鳝。当然,要长得多。许半仙把厉鬼的身体绕在胳膊上,开始了她的诅咒。她的诅咒同样类似于猫叫或者驴叫,其实是宣判了。从许半仙的表情和语气来看,她判处的是死刑。绑赴刑场,不需要验明正身,立即执行。她的瞳孔里流露出了专政的坚决。许半仙突然跳了起来,打太极拳一样,把厉鬼的身子拉长了,拉得更长。然后,把它的身子打成了一个结。是死结。牢牢地,打上了。厉鬼在地上呻吟,孔素贞已经听到厉鬼的尖叫了,因为许半仙正在为厉鬼的呻吟配音。许半仙一不做、二不休,她拿出了一根针,把厉鬼的嘴缝上了。经过一番高科技的挤压,厉鬼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小了,小到一只钮扣的程度。许半仙从衣服上面扯下一只钮扣,手里的针线在钮扣的四只洞眼里迅疾地穿梭,最终,厉鬼被活生生地缝到钮扣的洞眼里去了。到了这个时候,许半仙歇下来了。她打了一个嗝,这个嗝是一个标志,说明她恢复人形了。她又是人了,又是许半仙了。一头的大汗。孔素贞极不放心,十分巴结地说:“大妹子,大妹子?”许半仙坐到凳子上,翘好二郎腿,说:“倒茶。加糖。加红糖。” 
  这是人话,孔素贞听懂了,立即照办。许半仙却没有喝,而是把嘴里的红糖茶喷了出去,雾一样,泅开来了。孔素贞的注意力现在在那只纽扣上。不放心地问:“大妹子,把钮扣烧了吧。”许半仙说:“糊涂。不能烧。不能用一般的火。有专门的火。一般的火越烧它的力气越大,反而留下了后患。” 
  许半仙把钮扣放进口袋,准备治疗三丫了。这是一项吏为细致、更为繁杂的工作。孔素贞到底不放心,指了指老鼠洞,提醒许半仙,说:“要不要堵上?”许半仙说:“不要。那是一间空房子。”孔素贞还是不放心,又不好多说,面有难色的样子。许半仙从头上拔下了一根头发,烧了,对准老鼠洞吹了一口气。许半仙说:“行了。” 
  三丫正在昏睡。许半仙看了三丫一眼,当场就找到问题的结症,三丫的头被厉鬼“动了气”,很疼。所以迷住了。许半仙后退了一步,站得远远的,她要给三广‘拔”。简单地说,就是把三丫脑袋里的“疼”给“拔出来”。许半仙的双手在空中对准三丫的脑袋摸了几下,找准位置了。开始了。她拔一下,甩一下,再拔一下,再甩一下。就这样拔了上百下,甩了上百下,三丫脑袋里的“疼”被许半仙拔出来了,甩得满满的一地。孔素贞立一旁,十分担忧地看着。许半仙命令她出去。孔素贞不肯。许半仙说:“小心我把‘疼’甩到你的身上去。”孔素贞想了想,还是出去了。许半仙端起了茶碗,把她的嘴巴一直贴到三丫的耳边,悄悄说:“三丫,端方叫我来。他让我给你送红糖来了,你尝尝,甜不甜。”许半仙把手指头伸到了红糖茶的茶碗,蘸了一下,随即把指头塞到三丫的嘴里。三丫咂了砸嘴,甜的。三丫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睁开了,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喘着气,说:“端方呢?”许半仙抹了一把眼泪,说:“好闺女,他好好的。”许半仙抱起三丫,把三丫的脑袋搁在自己的胳膊弯里,说,“端方让我告诉你,你要听话。来,咱们喝。丫头,你怎么也不想想,你死了,端方还怎么活?”许半仙伤心了,眼泪吧嗒吧嗒的,直往三丫的脸子上砸。三丫兰阵揪心,撑起身子,努力了,用她的嘴唇找碗,竭尽全力,喝了。 
  孔素贞进门的时候三丫正躺在许半仙的怀里,一口一口地,静悄悄地,喝。乖得像一个婴孩。三丫喝完了,正在喘息。孔素贞的眼睛就这么和女儿的目光对视了。一个小时之后,三丫望着自己的妈妈,吐出了两个字:“妈,吃。” 
  孔素贞熬的是面糊糊,满满地盛了一海碗。端了进来。许半仙看见了,把大海碗重新端回厨房,回锅子。许半仙对着大铁锅吐了一口唾沫,再一口,又一口,一共九口。搅拌过了。这是有讲究的,她的唾沫里头有深刻的保障和神秘的安全性。许半仙这才盛了小半碗;严厉地对孔素贞说:“就这些。你要数好了,分七十二口吃下去,多一口不行,少一口也不行。”孔素贞的心口一阵热,反而把碗放下了。回到房间,从床底下掏出了一张壹块钱的现钞,已经发霉了。孔素贞把发霉的壹块钱现钞塞到了许半仙的手上。许半仙拉下脸来,说:“素贞你这是哪一出?”孔素贞说:“大妹子,你的大恩大德,我没法谢你。”许半仙推开了,说:“收起来。”孔素贞急了,连忙说:“你这是做什么?”许半仙淡淡地说:“普渡众生,就是为人民服务,怎么好收你的钱!” 
  许半仙从厉鬼的手上把三丫的性命抢了过来。三丫到底年轻,没几天的工夫也就恢复了。但是,恢复过来的也不只是力气,还有她满腹的心思。三丫倒是肯吃饭了,骨子里头却是这样的一种心思,她吃饭不是为了自己,说到底还是为了端方。许半仙说得对,“你死了,端方怎么活?”为了端方,三丫什么都可以做,又何况几碗饭呢。然而,好几天过去了,三丫再也没有端方的消息。而端方也没有托许半仙带话过来,这就很叫人惆怅了,越想越叫人不安。三丫又开始了致命的焦躁。三丫终于忍不住,乘着许半仙过来探望;她把许半仙拉到了一边,悄悄说:“许姨,端方呢?他怎么样了?怎么也不带个话儿过来?”许半仙什么都没有说,却命令孔素贞出去。等孔素贞走远了,许半仙从三丫的家里找出了两样东西,菜刀,还有锥子。“咣哨’一下拍在三丫的面前;三丫说:“许姨,,你这是做什么?”许半仙大声说:“你不是想死么?”许半仙巨大的脾气可以说突如其来,产点征兆都没有。三丫说:“许姨你这是做什么?”许半仙说:“呆丫头,你还当真了?你死!我帮你,是劈死你还是捅死你?!——反正比饿死痛快!我可告诉你、你死了,这个世界什么也不缺,天还在高处,地还在低处,哪儿都是好好的。你死,往脖子上一抹就行了。我要是拦着你我是你生的!”三丫坐在床框上,盯着许半仙,慢慢地,似乎被说“动”了。三丫的目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胸脯却活跃起来,鼓动了,迅速地挺出来,又迅速地沉落下去。与之相配的是三了的鼻息,粗得很,直往外喷;主丫把手扶在了箱子上,许半仙以为三丫要动刀子了,三丫却没有,站起了身子。三丫一个人走出房间,却去了厨房。揭开锅盖;操起锅铲,就着锅,铲起锅里,的山芋饭。一古脑儿捂在了嘴上。三丫拚了命地往嘴里塞,噎住子,眼泪水都溢出来了。三丫回过头来望着许半仙,突然笑了。橙黄色的山芋粘在三丫的嘴上,脸上,酷似一条正在吃屎的狗。三丫含含糊糊地说:“我偏不死。我要吃。我偏偏就不死。” 
  “丫头,我告诉你,”许半仙靠在厨房酌门框上:说:“我偏不死。我就是要吃。我偏偏就不死!”许牛仙像数快板一样,说一声,拍一下巴掌,“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愿在世上挨,不往土里埋。好男不和女斗,好女不和饭斗。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人在岸上走,船在水中游。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进一步地动山摇,退—步海阔天空。男人嘴馋一世穷,女人嘴馋裤带松。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偏不死。我气死你!丫头我告诉你,好死不如赖活,寻死不如闯祸!我偏不死,就要吃。我就要吃,我偏不死!” 
  三丫被锁在家里,一点都不知道王家庄发生了什么。其实,一件大事正在向王家庄逼近,要地震了。伴随着地震的来,陆,王瞎子突然成了王家庄的风云人物了。村子里的人一下子想起来了,可不是么,王家庄是有个王瞎子的,老光棍,五保户呢。要是细说起王瞎子这个人,有意思了。这个人相当地具体,即使是一个孩子都可以准确地、生动地描述他的形象:肩膀斜斜的,弓着背脊,两只眼睛宛如脸上的两个洞,深深地凹陷在鼻梁的两侧;而眉毛离得很远,很高,有事没事都要一挑一挑的。可是,这个人同时又是那样地模糊,近乎虚无,你要是问他叫什么名字,没有人知道,似乎天生就叫“王瞎子”;你要是再进一步,问他多大岁数了,这个就更难了,反正也就是五十出头,八十不到吧,有一把岁数了。王瞎子在王家庄属于这样的人,有,也像没有,没有,其实又有。他要是哪一天死了,你会说:“死啦?”于是大家都知道了,王瞎子死了。 
  不过王瞎子还没有死,活得好好的。人们怎么突然议论起主瞎子来的呢?主要还是有关地震的消息传来了。消息一到,王瞎子就出现了。反过来说也一样,王瞎子刚刚、出现,地震的消息就传播开来了。王家庄的人们始终有这样的一个印象,王瞎子是和天文与地理,也就是和地震紧密联系在一起,就好像这么些年王瞎子一直在外面飘荡,一直在从事天文与地理的研究,一有了成果,就回来了。当然了,这只是韦般性的感觉,事实上,王瞎子哪里也没有去,一直就在王家庄。但人们还是集中在洋桥的桥头,把王瞎子围住了,听他讲地震的事情。 
  关于地震,王瞎子有一套完整的、系统的理论,可以分成地质、地貌、地表、运动等几个逻辑严密的学术分章。简单地说,王瞎子认为,大地最早是中国人发明的,并不大,然后,一点一点往外长。因为越长越宽,越长越长,这样就生长出了许许多多的国家,也就是“外国”。现在还在长着呢。每长到一定的时候,最中心的地段——也就是中国—一就会承受太大的力量,“咔嗒”一声,就是地震了。地震是好事,它表明了中国对世界又作出一份伟大的贡献。这就是地震的原因。那么,地震来了是什么样的呢?王瞎子问。王瞎子自答了。他说,地震来的时候,大地就会像水面一样,哗啦啦哗啦啦地波动。这个时候你不能慌,你要躺在地上,鼻子朝上,大口大口地吸气。如果你不会游泳,不要紧,你跟在牛的后面,抓住牛的尾巴,一切就都好了。没事的,没事。 
  王瞎子的理论仅仅用了一个小时就在王家庄传播开来了。人们是惊慌的,但同时又特别地自豪。道理很简单,王瞎子的学说伴随着强烈的民族感情,具有爱国主义的倾向,这一来王家庄的人们就喜欢了。一般来说,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和民族感情与爱国主义扯上边,王家庄的人们就坚决拥护。在这——点上决不含糊。地震在大的方向上是革命的,进步的,先进的。王瞎子的学说已经充分地阐明了地球的来历,揭示了历史的真相:地球不是别的,它是中国人民勤劳、智慧的结晶;地震是中华民族为人类所作的牺牲;地震悲凉,高尚,具备了国际主义的胸怀,作为一个中国人,承受地震是值得的。如果英特纳雄耐尔一定能够实现,那么,就让地震来得更猛烈些吧! 
  吴蔓玲刚刚从中堡镇开完了地震工作电话会议,一回到王家庄就听到了遍地的谣言。经过一个下午的传播、加工,王瞎子的新理论已经面目全非了。比方说,关于地震,村民们是这样说的,前不久刚刚在北京召开了一个国际会议,会议决定地震。就在作出地震这个重要决定的时候,中国代表举手发言了,中国代表再三恳求把地震放在中国。因为中国的地大;因为中国人民在与天斗、与地斗的过程中积累了丰富的斗争经验。这个工作必须要由我们来承担。中国人民只要团结起来,完全可以把地震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它永世不得翻身。吴蔓玲听到这样的传吉非常生气,经过及时有效的排查,找到根由了,谣言的总司令是王瞎子。吴蔓玲拍了桌子,叫人把王瞎子“抓起来”,“带到大队部”!考虑到王瞎子是个瞎子,没有绑他。正因为没有绑,王瞎子得意了,款款的,不慌不忙的,把自己弄成了奔赴刑场的革命烈士。他的身后跟了一大群的人,像拥挤而又肃穆的游行队伍。王瞎子走到吴蔓玲的跟前,就像是看见了一样,停住脚,站稳了。大队部围满了人。当着众人的面:,吴蔓玲对着王瞎子就是、阵厉声喝斥。她警告王瞎子,他要是再敢“胡说八道”,就把他“关起来”!王瞎子抬起头来,闭着眼睛笑了。他的笑容里有了挑衅的内容,同时还有了打持久战的精神准备。王瞎子反问吴蔓玲,说:“请问吴支书,那你说说看,地球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大了,带有空穴来风的性质。吴蔓玲一时没能说得上来。好在吴支书是一个处惊不乱的人,她穿过大队部门前的广场看了看河里,顾先生划着他的小舢板,过来了。吴蔓玲派人把顾先生叫上来,拖到了王瞎子的面前。 
  听完了情况介绍,顾先生开口了,一开口就显示出了他的立场。他是坚决站在小吴支书这边的。顾后说,王瞎子的话“是错误的”。顾先生抬起头来,开始科普了,他打起了手势,把双手抱成了一个球,说:“简单地说,科学地说,地球,它是圆的。” 
  王瞎子说:“放屁。” 
  顾先生的脸一红,说:“你不要骂人。” 
  王瞎子说:“我没有骂人,你就是放屁。” 
  顾先生说:“这是科学,你是不懂的。” 
  王瞎子转过脸来,他要争取群众。他问大伙儿:“他说地球是圆的,谁看见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顾后在等。他要等大伙儿安静下来。顾后说:“你不知道,这个是看不见的。谁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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