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会越过河,来到距离中尉二十或三十尺的距离。每当中尉振笔
疾书时,它的黄眼睛总是露出不解的神色,她像弄不憧,中尉为
何会花那么久的时间,在笔与纸之间。
中尉嘀达达骑看西斯可回来,心中仍有一丝除之不去的惆
怅感。他是个热情的男人,每加入群众,总希望能立刻与大家打
成一片,但是,他又被苏族人拒绝了,在这大草原问,他不愿只有
日月垦辰为友,他渴望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此刻,寂寞就像暮色,
从四面八方而来,他觉得十分寂寞。
双袜坐在茅屋门外三十尺,天色昏暗,中尉差点没有看到
它,他跳下马,双袜头偏着,眼睛骨溜溜地看着他的营房口,这只
老狼怎么了?中尉放下西斯可,走到自家门口,屋内似乎有动静,
他往旁靠一步,不是人,他探头进去,原来是一只大鸡,躺在地
上,似乎才刚被猎杀,脖子抽动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中尉上前察
看,这只鸡的致命伤在脖子上,血从脖子流出来,但是伤口周围
的羽毛仍旧好好地贴附着,显然这只大鸡在死前并没有挣扎的
机会,地上也没有鸡走动掉下来的羽毛,它是被谁杀死?又何以
会进入他的屋子?
中尉不相信地看着门外的双袜。
“嘿,它是你的吗?他大声问。
双袜没有回答,琥珀色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躺地上的
鸡。
“好吧,”中尉耸肩,“那么,就算是我们两个的罗。”
6
双袜仍旧坐在原地,它的眼睛随着中尉的行动而转动。中尉
杀鸡拔毛,除去内脏,然后又生火将鸡烤得香喷喷的。
这是一只好鸡,肉多又甜美,中尉津津有味地吃着,并不时
撕下一、两块肉丢给双沫,他很饿,一整只鸡很快便被他吃光,他
把鸡骨头留在院子,天黑以后,双袜自然会来衔走。
然后,中尉坐在遮阳篷下抽烟,随着夜晚的来临,各种夜间
动物开始活动,这些夜间声音,曾使他无法人眠,但是现在,他已
经熟悉,不再心惊胆跳。
来此地的生活,一切尚称顺利,他和印第安人打好交道,也
算是尽一份美国国民的责任。然后,他突然想到南北战争,由于
有如此久的时间没有和国内联络,他不知道战事进行得如何,说
不定……战争已经结束了。南与北,那一边胜利呢?不,他不愿
想像此事,很快的,他把战争推到脑海之外。
事实上,一来此地之后,他几乎就不再想战争的种种,他在
过日子,此地的生活,是一大冒险,但他过得很好,星空之下,一
条河,一把火,一枝烟,使他恬然自得。
除此之外,他还有令人兴奋的邻居——印第安人,印第安人
对他而言是个谜,他喜欢他们,渴望了解他们,如果能够和印第
安人结交朋友,将是可遇不可求的生活体验。想到此,邓巴中尉
不再像刚来时,那么渴望军队前来,甚至,如果军队永远不来,那
么他会有更充裕的时间,可以结交朋友。
中尉打了一个哈欠,他扔掉烟,用脚踩熄,再将双手高举过
头,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睡觉去,”他说:“今晚会有一场好睡。”
7
邓巴中尉在还未天亮之前醒来,他的小茅屋在震动,屋内所
有东西在震动,甚至,连土地都在震动。
震动,确实是震动,上下不停地抖着。
他翻下床,张大耳朵,声音来自不远处,就在下面河边。
匆匆穿上裤子和靴于,中尉跑出门外,声音愈来愈大,像千
军万马,从遥远的大草原外横扫而来。
他觉得渺小。
声音并不是冲着他而来,直觉告诉他,这庞大、不可理解的
轰隆声,并不是大地震或大洪水,它显得急躁旺盛,是某种活的
东西弄出来的。当然,地底的震动,也是同一种东西弄出来的。
然后,他看到它们奔腾而来。
是水牛群!
离开他一百码之处,一一群庞大的水牛群,以飞快的速度,在
暗夜中奔跑,由于天色大暗,中尉无法看清它们,只觉得它们像
惊天动她的黑云,所过之处,夭地为之动容。
水牛群!
数量如此庞大,一批接着一批,急速前进的黑云,翻天覆地,
横扫千军。中尉张大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从未见过如此
伟大的景象,他的心灵被震撼了。
水牛群!
水牛群是大草原的主角,它们宛如海洋中的鱼,天空里的
鸟,大草原是它们的生活天地,无边无垠的水牛草,并不是为观
赏而生,它们是为水牛群而存,没有水牛群,大草原毫无意义。
它们是大草原的生命。
它们跑过河流,奔向不知何方的目的,渐渐地,惊天动地的
震动和轰隆声逐渐远去,中尉还没有从极度的震撼中清醒,他梦
游般地走向畜栏,西斯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水牛群给震吓住了,
中尉抱住西斯可的脖子,依偎在它身边,注视着尚未走远的水牛
群。
8
当中尉冲人苏族部落时,整个部落的人都聚在中央空地的
营火前。
中尉看到大营火,看到戴水牛面具的勇士,看到一边跳舞一
边打鼓的族人,看到被火光照耀的圆锥形帐篷。
他以最快的速度奔驰而来,大草原在他脚底下迅速后退,风
自他两侧咆哮而过,他什么都没想,只是一再地练习苏族话的水
牛,应该如何说。
现在,他就用苏语高喊水牛,没有人听见他的,他们的鼓声
太响,甚至连西斯可的蹄声也没听到,中尉拉紧缰绳,他要西斯
可停下来,但是西斯可一跑跑得大急太快,它停不住,跑进所有
跳舞人的中央。
中尉用力拉西斯可,西斯可仍无法煞住,它前腿抬高,对空
长嘶,身体疯狂扭摆,竞把中尉摔下马背。
中尉破坏了这一场舞祭,一群勇士拥上前,将中尉团团围
往,其中一人拿着长矛抵住中尉胸膛,只要他稍一用力,立可穿
刺中尉身体。
中尉在地上翻滚。“水牛!”他大叫,一手挥开抵在他身上的
长矛,一手试图要站起来,但是人们不给他站起来,没有人明白
他说什么,几只拳头同时对他挥过来。
这时候,有人在背后大喝,所有揍打中尉的人,立刻站直身
体,然后,有一张脸凑过来。
是踢乌。
中尉赶紧说:“水牛!”
踢鸟的脸再靠近了一点。
“水牛!中尉大声说。
踢鸟摇头,他再靠近,眼睛睁着大大地,直视着热切着急的
中尉。
“水牛?”踢鸟问。
“是的,“中尉笑了,比手划脚。“水牛……水牛。”
踢鸟回过头,对围观的族人翻译中尉带来的讯息,他的声音
如此大,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一听到水牛这个字,立刻高声欢呼,他们把中尉从地
上抬起,中尉差一点被打扁,但是现在他成为报佳音的使者,围
在他身旁的印第安人,每一个人脸上,都泛发着兴奋光彩。
水牛群来了!
1
每一个人都走了。
当篷车队黎明时移走,河畔的帐篷完全拔除,这地方又是一
片荒凉。
侧翼部队从每个方向加入。重头部队的战士骑在马上,位于
最前面的战线。后面是妇女和小孩。有些骑在马上,有些没有骑
马。马匹拖着橇,橇上堆放许多用品,步行的人在旁边走着。年
纪很大的老人,都集中在一辆辆四匹马拖的篷车里。殿后的是一
大群马匹,马群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
瞧瞧这团队浩大的组织,以及旅行前进的速度,就够人惊讶
了。大队人马发出的嘈杂之声,更是不可思议。这队人马的组织
能力,令人称奇,每个都各有岗位,各有所司。
但是,最令邓巴中尉吃惊的,就是别人对待他的方式。不过
前一天晚上,一个男人以怀疑冷淡的眼神看着他。站在他的立
场,自然会有这样的反应。
现在,女人们爽朗的对他笑着,战士们甚至能和他开玩笑,
打成一片。孩子们时常找他玩,偶而也讨嫌一番。
苏族对待他的态度,全部有了新的转变,一反过去防卫、克
制感情的方式。现在,他们都成了欢乐的人们,自由自在,也使邓
巴中尉,和他们融成一气。
对苏族来说,野牛群的来临,比任何事情部令他们精神大
振,使日渐松解的精神,又再度凝聚起来。但是,中尉心里明白,
当大队人马,计划要横越草原,有他在是很重要的,因而他骑在
马上,更显得神气活现。
在抵达席格威治营地,还有根远一段路的时候,侦察队就带
回消息,他们发现一大群野牛的脚印,地点正和中尉预测相同。
固此,又派出更多人马,前往主要野牛群吃草的地区。
每一个侦察兵,同时都带了好些人马。他们将骑马前奔,直
到寻到了野牛群为止。然后他们回到总队,报告野牛群大约有多
少头数,离总队还有多少里远。同时,他们的报告简要提到,苏族
打猎的地区,是否有潜伏的敌人。
当大队人马经过时,邓巴在席格威治营地短暂停留了一阵,
他搜集了一些烟草,他的左轮和步枪,以及爱马西斯可的谷物。
几分钟后,他又回到踢乌和他助手的身边。
当他们横过河流,踢乌要他往前,另外两个骑马的男人,则
走在大队先头部队的后面。不久,邓已第一个发现了野牛群的踪
影;巨大的野牛群,在草原上散开有半公里宽,远远望去,宛如一
条满是粪便的公路。
踢鸟描述着眼前的景象。当地平线上扬起两阵风尘,中尉倒
不致十分吃惊。最后出现两个骑马奔驰而来的骑士,正是一对转
回程的侦察人员。
领着备用的马群,他们急驰而来,在十熊的侍从前,勒住马
报告。踢鸟骑马过去商议,邓巴也跟了过去,但不知道他们在说
什么,他凑近注视着这个武装的侦察兵,希望从他的表情,能看
出什么。
可是,他却不能从那人脸上的表情,看出什么。如果他能听
得懂语言,他就会知道,那一大群野牛,停在高他们大队人马现
在的位置以南,十里远的地方。牛群停下来吃草的地方,是一处
很大的山谷。那个地方,他们只要花一夜的工夫,就能很快地到
达了。
谈话很快变得热烈起来,中尉也像是很有反应,把身子往前
倾,好像听得人神。那些侦察兵做了许多手势,首先朝南指,接着
又朝东指,倾听的人,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更阴暗。人们花了一些
时间,询问这些侦察兵一些问题,十熊就骑在马上,和他推心置
腹的幕僚们,举行了一个会议。
很快的,两名骑士迅速策马离开了会议,往来时的路奔去。
当他们走了之后,踢鸟看了看中尉。邓巴从他脸上表情,就已猜
出八分,他心中想的大概是什么。
他的身后,响起一阵马蹄声,中尉转过头,看到有十二名战
士,负责最前面的阵线,最骁勇的悍将,位居最前方的领导地位。
他们停在十熊一群入旁边,经过一阵商议之后,带着一名侦
察兵,朝着东方飞驰而去。
大队人马又开始移动,踢鸟也适时回到原来位置,位于这个
白种军人的身边。他可以看出中尉的眼里充满了疑问,但他不可
能把这样的事解释给他听,这是恶兆。
目前已经发现,附近有敌人。这些神秘的敌人,仿佛是从另
一个世界来的。从那些人的行为来看,可以证实他们都是人类,
可是没有灵魂,也没有价值。毫无理由大肆屠杀野牛,无视苏族
的权利。这是很严重的事,要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所以,踢乌回避了中尉询问的目光,转眼注视东方,那一小
队人马扬起的黄尘滚滚。他默默祈祷,祝他们任务成功。
2
当他看到远处呈现出略带粉红色的头盖骨的那一瞬间,他
就知道,接下来呈现的将是一片残酷的景象。那一块块略带粉红
色的头盖骨上,远远看去有很多黑色的斑点。当大队人马凑近之
后,他看得出入们震撼的神情,大家突然挨紧了,而中尉松开了
他上衣的另一颗钮扣。
踢鸟有意把他带到前面去,但他的直觉感到,这不是惩罚,
而是教育,这种教育,最好是亲眼目睹,而不是去说,冲击力将会
更大,对双方都有更大的受益。眼前这景象,踢鸟以前也一样没
有看过。
就像温度计中敏感的水银,中尉的愤怒和悔恨,慢慢爬到他
的喉问。当他和踢鸟,领着大队人马,穿过屠场中央地带时,中尉
不得不时时咽下心头泛起的苦涩与辛酸。
他数到二十六头野牛,就知道再也数不下去了。每只野牛的
尸体上,群集了许多大乌鸦噬食牛尸,有些牛尸的头上,全被一
群忙着噬食的黑乌覆盖。每只鸟互相争夺,枪着啄食牛眼睛,它
们一边争食,边尖叫、拍翅、扭动。没一会儿,那些牛尸的眼睛已
被啄食成很大一个黑洞,黑乌鸦饿极大嚼,在牛尸与牛尸之间,
来来去去忙着争食,又忙着排泄,好像强调这场宴会是多么丰
盛。
狼群从各个方向出现,当大队人马很快经过时,那些狼群低
头弯腰,畏缩蹲伏。
但是在几里之内,还有更多的狼和马在等候着。中尉粗略估
计一番,可能多达一万五千多磅的鲜野牛肉,可是却在午后的骄
阳炙晒下,逐渐腐烂掉。
他想:这些被动物噬食的剩肉,会慢慢发出腐臭的味道,他
怀疑,屠杀这些野牛的人,也许是他印第安朋友头号大敌有意于
的,这是一项令人恐怖的警告。
当他行至一尺内,看着这大动物的尸体时。看到这二十六只
牛尸,从颈部到臀部都被割开了,为的是把兽皮剥走。他看到牛
尸张大的嘴中,没有舌头,再看看其他的牛尸,也是一样。这个倒
还罢了,可怕的事还不止这一桩呢!
邓巴中尉突然想到,在小径里死的那个男人,就像这些野牛
一样,那人是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