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怀特: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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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怀特:人树- 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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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别人才看得见。不过,这位母亲还是挺体面的。她还在那件厚厚的衣服上面缝了个白衬领。她总是很仔细、很漂亮地洗烫这种白颜色的东西,稍稍浆一下,使得它们看起来不失其洁白的本色。
  父亲下定决心,要让别人觉得他很快活,值得信赖。他预料到,他跟他的女婿——这位律师,在某些不常谈及的问题上一定会陷入沉默。不过,他并不因此而沮丧。他们在他们那幢房子的一个房间里等待着。这个房间由于陌生人的到来越发显得普通而又普通,看起来好像不再是他们的房子了。他在那里面来回踱步,听着脚下的靴子吱吱嘎嘎地响。
  “你擦过靴于了吗?”艾米·帕克问。
  “擦过了,”他说,伸出脚让她看。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情重要到不让她过问的地步了。”
  “斯坦,”她边说边用手拍打着他身上的尘土,“你喜欢这个人,这位律师吗?”
  “对于他,我没有什么可反对的,”岳父说。
  她笑了起来,就像个小姑娘,摇动着她那妇人的躯体。那副样子让人厌恶。不过丈夫已经习惯这副让人厌恶的样子了。
  “永远不会有人去告发你,”她笑着说。
  但她的丈夫继续一本正经地说;“他看起来是个好人。”
  “话是这么说,”她说,不再笑了,而且好像刚才也没有笑过。
  “光是一个好人还不够。”
  她停下话头。他的眼窝比平常更深了,一双眼睛并不觉得刺痛。她不止一次地试图搜寻出女婿的优点。已经失败了,但还要再试试。就好像她不相信她所无法触及到的那些东西就不存在。
  “不管怎么说,他的车挺不错,”斯坦·帕克说。他下决心要让妻子高兴。
  他的所有动作都让人感到愉快。大多数时候,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淡淡的自信。他发现,不抱什么希望更易于忍受。他还发现对妻子的一种钟爱之情。这种感情不像爱情那样可怕。
  艾米·帕克听见泥浆飞溅的声音之后,又向外看了看。车已经来了。
  “哦,斯坦,”她说,“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出去接接他们吧,你说呢?”
  天气这么阴冷。她因为正在颤抖,紧挨着他,恢复一点儿热力,还因爱抚而重温那熟悉的感觉。于是他们一起走了出去,因为非发生不可的事情总还是要发生的。四个人在那株日久年深的玫瑰花旁相遇了。花丛弹出小水珠,落在脸上,穿透他们的肌肤,花枝揪扯着他们皱巴巴的衣裳。一阵亲吻和握手。四个人面面相觑,都希望能认出一点他们熟悉的东西。
  “啊,亲爱的,路上一定很不好走吧,”艾米·帕克对女儿说。“达德利,在这样的天气,当然,没有一样东西能让你看到它们最佳的状态。”
  话虽这样说,艾米·帕克还是雄心勃勃,要在今天扮演一个从未扮演过的。了不起的角色。
  “我对他说过了,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塞尔玛说。她已经意识到,尽管她办事果断,但忍耐力还是不大。
  她整理了一下她那身质地挺好但在这样的天气也显不出什么好的衣服,接受了父亲的亲吻。这一吻比她记忆之中的父亲的吻似乎更漫不经心。她瞅他那双靴子。她开始对自己看到的所有那些东西好奇地微笑。就好像这样或许就能证明,这都是她新获得的、既可笑又让人感动的经验。她特别愿意瞅着父亲。他是个可爱的人。他使她生出这样的希望。男人们对于大多数女人都较少自信屈此也就更容易接受。
  “达德利对乡村生活一无所知。不过他愿意学学,”塞尔玛说。在眼下这种情况,她在自然而然会产生的冷嘲热讽和因父亲而唤起的善心之间犹豫不决。
  “塞尔玛有个弱点,总爱把别人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律师笑着说。
  他正把背心下面的肚子高高地挺起来,然后又收回去z一只生着斑点的干巴巴的手摸着秃头上的皱纹。
  “有什么好看的,他都可以看看嘛。不过,我们这儿也没多少可看的东西,”斯坦·帕克很轻松地说。
  母亲和女儿都很惊讶,甚至有点气恼,他居然可以跟他的女婿——一个不带感情色彩的男人毫不拘束地谈话。她们心里很疑惑。当他挪动脚步,要领这位律师从水淋淋的树木中间走开的时候,便越发满腹狐疑了。
  “可还在下雨呢,斯坦,”艾米·帕克说。她又恢复了她的控制能力。“我想,我们还是该先喝杯茶。”
  塞尔玛又想起那些厚厚的、似乎是深不可测的白杯子。
  “天一会儿就晴了,”母亲说道,尽管她对晴不晴并不怎么在乎。她或多或少是按照自己定下的框框去想象天气的。
  “已经晴了。瞧!”斯坦微笑着说,把手举起来做成个圆圈儿。
  只有极少的雨滴在飘洒。清冷、宽厚的蓝天占了上风。他因自己的力量而发笑。当初这一切会显得至关重要,可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因此在自己家门口他是那样惬意、轻松自如。年轻时那种不善谈吐的弱点都抛在了身后,尽管对于比较清楚的未来,他也还是看不清一条出路。
  “这个布局没法更好了,”他边说边领亲戚们四处走走。
  “真是不可思议,”律师笑着,向天空和小路张望。还在矮树丛中这儿瞅瞅那儿瞧瞧。
  斯坦·帕克为这个茫然不知所措的男人而遗憾。他心想,要是有相处的机会,他或许会喜欢他。当然,这种机会不大会有。
  “可是太泥泞了,”母亲嘟哝着说。她低下头,朝那些早已熟知的树枝皱着眉。
  他们绕来绕去绕到母牛圈栏。路上堆着一堆堆圆形的粪肥。他们从空牛栏的砖地上走过去,又沿着雨水积成的水湾走过去。树枝在他们脚下吱吱嘎嘎地响着,母牛用青紫的舌头舔着鼻子,抬起头望着他们。他们沿着已经耕过的土地走着,玉米将从那里破土而出。母亲和女儿正谈一块台布的事儿。那是一件结婚礼物,在洗衣店被一个铁模子弄脏了。母亲知道怎样去掉那块污渍。
  “这一切都非常有趣,”律师说。他用脚尖踢了踢一条垄沟。“这土多肥。这里的生活真了不起,富有成果。”
  因为这是他自己的生活,斯坦·帕克便从来不把这生活想象得这样了不起。这生活占有他,可是还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将达德利·福俾迪克占有。也许除了他的妻子。突然,他觉得自己也希望能被别的什么东西所占有。被某种激情,甚至是某种邪恶的感情。风从南边某个角落吹来,吹皱了他身上的雨衣。
  “我们为什么不能把什么都丢开,来乡村生活呢,亲爱的?”他回过头对妻子大声说。
  “为什么?”她想了想,慢慢地拉了拉皮领子,蹭着面颊。“因为到头来你会讨厌的。”
  在风的吹拂下,他的两条腿显得古怪、可笑。
  达德利·福斯迪克看关于人们如何生活的种种报告、材料看得太多了,现在突然间被真正的生活气息灌醉了。这气息从耕耘过的土地和湿漉漉的山丘向他扑面飞来。天空布满了滚动着的云。风吹打着他的胸口。然后,妻子的话又使一个可笑男人的幻觉回归于他。他不因那些话而生气,那些话的本意也许就是要伤害他。因为他应该为自己瞬息间的轻率而受到指责。于是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响声,是表示同意,也可能是表示自己以受妻子的指责为快。他继续在这村野风光中漫游,在他尚未生活于其间的风光中漫游。直到最终葬身于那风光之中,他是不可能完全领略其中的奥妙的。
  可怜的家伙,斯坦·帕克心里说,可是这有什么要紧吗?没什么要紧的。已经不再有什么关系了。这样脚步轻轻地从风中走过更容易些。这风儿不再与他作对了。没有任何形式的对立。上帝的反对也已从他心中隐退,使他轻松愉快、无忧无虑。他曾经为信仰而折腰。每一片树叶或者每一卷卷起来的树皮,都因其内含而显得沉重。在林中空地中间迎风走着的这个男人已经被掂量过了。他那双坦率的眼睛由于风的刺激,有点儿泪水汪汪。他的下眼皮因为年岁大了,稍微下垂,给人一种裸露着的伤口的印象。妻子不喜欢他这个样子,可又不知道该怎样启齿。
  “他知道,他跟我一样,不喜欢把手弄脏,”塞尔玛说,目光追随着丈夫达德利·福斯迪克的脊背。“不过,我还喜欢读点关于农村的书。”
  “你读的书多吗,亲爱的?”母亲语气含糊地问。因为她不大相信这会是一种消遣。
  “我永远也赶不上别人,”塞尔玛老老实实地承认。“现在我已经开始读了。”
  “我想,那只不过是消磨时间吧,”艾米·帕克说。“尽管你能读的那些东西我连一半也不明白。书上说的和生活中的事情不一样。”
  “用不着一样,”塞尔玛叹了一口气,这纯粹是浪费时间。
  “哦,是的,一定是那样,”艾米·帕克说。“全都不一样。书里头的人跟真人是不一样。他们非得那样不可,要不然可叫人受不了。”
  要是对着镜子照一照的话,她的头发就会让她感到窒息。
  “这是关鸡鸭的地方,德斯迪克先生……达德利,”她觉得有必要说几句。“我们不是正经养鸡。只有几只下蛋鸡。这是些小母鸡。”
  她并没有打算领他们到这儿来,可是他们已经从这条路上走了过来。
  律师朝铁丝网那面凝视着,或许因为那几只鸡微笑着。
  “看样子,你对家禽很感兴趣?”艾米·帕克问。
  “不,”他说,“说不上。以前我没想过鸡鸭。”
  烂泥中升起一股潮湿的鸡粪味儿。
  “哦,这些玩意儿真气味,”岳母说。
  我简直要大声叫了。塞尔玛·福斯迪克心里想。她穿着那件贵得让人难以置信的外套。要是从前,这外套是不会属于她的。
  “去喝你那杯茶怎么样啊,老伴?”斯坦·帕克说。
  这是件很明智的事,于是他们都回屋了。
  前面这间房子已经准备好用茶点了。屋里还插着几束早开的玫瑰。这些玫瑰有的已经开成娇嫩的花儿,可是另外一些因为采的时候花苞太小,永远不会开放了,看起来就像生了病似的。屋子里一股长时间没有住人的那种霉味儿。所有家具在塞尔玛·福斯迪克看来都是黑蜡烛的,一而且那么不顺眼。她在那些家具之间若有所思地踱步。她很惊讶,自己居然能从这样一些实实在在的事物间逃脱。或者从她先前那个自我中逃脱。她怀疑她的旧我是否隐藏在这些红木家具中间。于是她迫使自己赶快回到眼前的事情上来。似乎是为了完全彻底地从那遐思中解脱,她把手套从那双修长的手上脱下,手上的戒指毫无愧色地闪烁着。
  艾米·帕克人还未到,喘气声就先传过来了。她提来一把上了釉子的大茶壶,一块黄色的糕饼,一个玻璃托盘上还放着些大块烤饼。
  她说:“你见鲍凯老两口了吗,塞尔?”
  有时候,她就爱这么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瞎问,问着谁算谁。逢着这样的时候,她可能会说,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不过为说而说。
  “没有,”塞尔玛·穆斯迪克答道。她阴沉着脸看着她的杯子。“我没见他们。”
  “鲍凯老两口?”她的丈夫问道。他对于自己不认识或者不理解的东西一概报以微笑,不管是鲍凯老两口还是那个盛烤饼用的直立着的多节的玻璃托盘。
  “是几位亲戚,”塞尔玛边说边咬下一小块烤饼。“有一阵子,我跟他们住在一起。”
  她的脸上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她也许能够承认鲍凯夫妇这门亲戚,却不会认身穿染了色的兔皮半大衣的过去的那个自己。那是在她吃花生糖、看杂志的年纪。那时候,她曾经因为肺部的阴影难受了好几个月,可也只能通过通信的办法治疗。
  “他们很善良,”她说,扔掉一块面包皮。
  现在,在她自己那间雅致的屋子里——不管怎么说,鲍凯老两口是不会找到那儿的,即使他们在某张报纸上看到了他们的地址——她可以做到仁慈、宽厚。她已经到了这样的地位,使得乐善好施成为可能。即使她没能签一张实实在在的支票——人们认为她慷慨大方,许多人都这么说——她仍然可以既不表示喜欢,也不表示不喜欢。她极少动感情,因为动感情对她的身体没有好处。她也很少发表什么意见,因为发表意见就意味着她有某种见解。甚至她那间宁静的屋子也朦朦胧胧,没有个明确的是非标准。她摆着大盆大盆的花,经常花费整个早晨的时间去控制一根花枝的生长,并且为总的效果而焦急。
  塞尔玛学了多少东西呀!艾米·帕克边喝茶边想。她戴手套,看书。
  “可怜的老霍瑞·鲍凯正生着病,”斯坦·帕克说。
  “他会死的,”他的妻子说。菜太浓了,把她搞得充满了伤感。
  要那样,我们可就没法摆脱鲍凯夫妇这个话题了,塞尔玛·福斯迪克心里想。她脸上现出与周围的气氛相宜的悲哀的神色。
  在这黑乎乎的屋子里,他为自己正在埋葬过去而真诚地悲伤。小姑娘们在麻雀的坟墓上献上的花的气味,使她眼泪汪汪。还有夜间长明的小灯。灯光之下,他感到一阵阵窒息。是脸上挂着单纯、甚至有点儿原始的表情的母亲又使她喘过气来。塞尔玛·福斯迪克坐在那儿弄碎那块糕饼——那块黄颜色的大饼。这块饼因为做得太匆忙了,上面尽是窟窿。如果有可能不会再增加,她倒情愿把自身的许多东西剥下来,抛弃掉。
  “你玩牌吗,达德利?”艾米·帕克问道。
  “不玩,”他微笑着说。
  这种勉强的微笑不合时宜地在他的脸上浮现出来。实际上,他很吃惊人家怎么会疑心他能有这种跟他的身份大相径庭的嗜好。对于他,这个女人——他的岳母,能了解些什么呢?还有他的妻子。甚至他自己,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从哪个角落都会突然由现某种意料之外的习惯。那个玻璃托盘在云朵似的烤饼下面随着眼睛。
  “不,”他嘴里塞得满满的,声音含混不清。“我从来不玩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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