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她未置可否,回自己的房间,擦抹她的指甲去了。
塞尔玛从商业学校毕业之后,很快就找到了工作,是在一家海运商行里当初级打字员。这并不是她理想的工作,但眼下也还凑合。很快就明显地看出,她的工作干得非常出色。于是,一些特别费事的工作就交给她来做。结果招来别人的嫉恨,而那些人其实并不想做这些工作。但是她并没有被他们吓倒。这时,她剪短了头发。当她拿着一页刚打出来的蜡纸,从两行办公桌中间走过去的时候,或者手里拿着她的毛巾和肥皂从盥洗间出来的时候,她那直挺挺的脖颈是无懈可击的。
她有时候也确实想家,比如在那半小时的午饭时间,吃着凤尾鱼三明治的时候。对家乡的思念所引起的不安使她苦恼,但又无法避免她母亲的形象一直在心头出现。她确实应该得到女儿的爱怜,尽管她的衣服难看,做起事来总是笨手笨脚,不是碰翻桶就是打碎罐,要嘛切白菜时割破自己的手,而且一张脸经常傻呵呵地追寻着那些稍纵即逝的念头。塞尔玛觉得自己不能从这当中解脱出来,尽管对她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塞尔玛·帕克经常因为对母亲那种羞涩的令人烦躁不安的爱而变得浑身燥热。父亲是个男人,除了经济上的事情,别的用不着多考虑。父亲那张脸显示出,他完全沉湎于某种遐想,而且在那思想交锋中,他被击败了。因此,就可以对他轻视。此外,他也不明白父亲需要什么。对于那些她所不了解的东西,她既轻蔑又害怕。后来,她想起父亲皱巴巴的脖颈,便又被父女之情揪扯回来。他那手上的裂缝扯住了她的衣裙,于是,她不能逃脱了。倒不是想从她的双亲的低下的社会地位逃脱开,而是想逃脱开他们的谦卑。这最终大概还不至于过分残忍。
她总是把她那个淡而无味的三明治掉下来的碴儿归拢到一块儿。这个三明治已经足够她吃的了。她还总把三明治可怜巴巴的皮儿包进一个小纸包里。因为她不爱吃面包皮。
塞尔玛根本不想她的哥哥,早把他从自己的生活中排除掉了。而且告诫自己,他是不愿意花时间来她这儿的。
有几个挺不错的人已经发现塞尔玛·帕克是个好姑娘。其中就有高夫两口子——杜瑞尔盖女邮政局长的朋友,或者更确切地说只是熟人。他们虽然只经营小百货,生意还算兴隆。他们不用再穿着大褂站柜台了。压根儿不于这种活儿。高夫夫妇住在郊区一个比较富裕的区域,虽然不是最好的。他们有许多油光锃亮的家具,包括一个附设酒柜的放烟具的桌子。你得爬在地上才能从那柜子里面取出一瓶香蕉鸡尾酒。洗手之后,塞尔玛·帕克用手指拨弄着他们的手巾。手巾上绣着“客人”的字样。字是螺旋形的,宛若三色紫罗兰,相当艺术。高夫夫妇喜欢晚上找朋友来聚会。不是什么正式的晚宴,只是打打桥牌,穿着也随便,不必穿夜礼服。塞尔玛很快就明白自己应该做什么了。她很有点“眼观六路”并且根据这种观察采取正确态度的天才。就好像一到这场合,她的四肢就成了蜡做的,可以随心所欲。她也很善于词令,那些俏皮话就像是从她自己嗓子眼里冒出来似的,而不是从别人那儿学来的。她做这一切的时候,被那么多的新发现、那么多的可能性,以及那么多令人惊讶的事情而激动。
星期天,鲍凯家来了个年纪挺大、举足轻重的牧场主。他摸了一阵子他那匹马的肢关节,并且跟这位驯马人谈论了一会儿这匹马在赛马场上的前景之后,对塞尔玛·帕克的相貌赞美了一番。这当然挺蠢。但是他的靴子锃亮,衣服尽管随随便便穿在身上,料子却很贵重,给她留下深深的印象。她记得他的名字叫莱特奥诺,尽管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
坐在鲍凯家的窗口修指甲的时候,塞尔玛有许多事情要想,许多东西可看。马儿被拉过来拉过去,或者傍晚,踢着马厩的门,在飞扬的尘土中喷着鼻息。傍晚,有些小伙子转来转去消磨时间,或者玩纸牌,掷硬币。院里那些小伙子们胳膊抱着脑袋顶脑门儿,做着互相折磨的游戏。他们用沙哑的声音大笑,抽烟,说笑话,做些下流动作。尽管窗口站着个姑娘,或者正是为让她看见才这样做。她对这些都不以为意。谁也不跟霍瑞·鲍凯家这位高傲的亲戚讲话,除非不得已。那时,便称她为小姐。他们从来不敢放肆,最多远远地嘴对着树莓打个口哨。这当然是soledeVIVre的一种表情。
当然,还有个柯莱。
她的生活方式已经开始让她破费了——一办公室给她提了工资,她买了一件染色兔毛短大衣——也就是这时,柯莱第一次跟她讲话。事实上,他很有点目空一切。他从鲍凯先生亲自修整的那块草坪走了过来。他穿一双橡皮底帆布鞋,踩着杂乱的草,走得很快,腰板挺直。她注意到他屁股一扭一扭,摆动着两条肌肉发达的、无意之中显示出傲慢的年轻男人的胳膊。他把下巴抵在窗台上,说:“今儿晚上能和咱们会会面吗?塞尔。”
她望着他,嘴张着,嘴唇不显得那么薄,好像被什么叮了一下。她既感到震惊,又引起了兴趣,同时还有点儿害怕。
她望着他。他年纪比她小,这就更糟。但是他那张脸五官端正,白里透红。他也许会犯罪,但那大概也不会是故意干坏事。
“说呀,”他献殷勤地劝说道。
“不行,”她说,希望自己能转过脸去。“对于你这种厚脸皮的男孩子,不行。”
她想打垮他,一本正经地板着面孔,望着他放在窗台上的两条胳膊。
“啊,”他说,“我可不是一堆马粪。抓抓我,瞧瞧咱们的本色。我允许你用把叉子。”
“我要告诉鲍凯先生,”她说。
他笑了起来。她看得见他那一嘴大牙。
“不开玩笑了,”他笑着说。“我给你带来个口信,”他说,“你该怎样报答我呢?”
“什么样的口信?”
她挫着指甲,小心翼翼地不把目光落在可能引起她注意的任何东西上面。脑袋像滴答滴答的钟摆,不由自主地晃动着。这已经开始成为一种她简直要喜欢的游戏了。那股浓烈的涂抹剂和干草的气味熏得她烦躁不安,小雌马的嘶叫声在驯马场木栅栏后面的沙土地上回荡着。
年轻小伙子开始抠窗框缝隙里的油灰。
“什么口信?”她问道。
倚着热烘烘的墙,他挪动了一下身子,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懒洋洋的、很沉着的架势。
“你哥哥捎来的,”他说。
“我哥哥捎来的?你怎么认识我哥哥?”
“啊,”他说,“星期六,我在沃里克的农场见过他。”
“不会是我哥哥。我哥哥在北边。”
“可是他最近回南方来了,明白吗?”
“我简直无法相信你认识我哥哥。”
“你难道不是雷·帕克的妹妹吗?”
“是的,”她说,“可是……?”
“雷说:‘告诉塞尔,最近哪天,我要去做一次社交性的拜访。’”
她坐在那儿思索着,又成了镶嵌在窗框里的一个瘦小姑娘。她的心被搅乱了。有什么事儿要从这窗台闯进她那间小屋,打破她幽静的独处。
“哦,”小伙子说,“我还以为见到哥哥,你会高兴呢!”
“晤,”她说,“我会高兴的。”
她把她那张椅子往后推了推。小伙子挪动着脚步要走了,他意识到她年纪比他大。在大多数情况下他只不过是个孩子,他个头儿挺大,喜欢摆出一副与他的块头相适应的架势。可是此刻,他不知道该怎样继续谈下去了。于是一双胶底帆布鞋踏着松软的草坪,扬长而去了。
塞尔玛·帕克被搅得心神不定。她走进起居室,在她的这位远房姑妈莉莉·鲍凯那张热那亚天鹅绒小沙发上坐下,翻着一本杂志,瞧那里面新娘和家具的照片。那种她所无法达到的奢华,使她连气都喘不过来。而可能失去立足之地的忧虑又引起一阵最初袭来的痉挛。她咳嗽着,杂志哗啦啦地翻动着,许多色彩明亮的画页打开又合上。渐渐变暗的光线带来椰子冰淇淋和童年时代甜甜的忧伤。她站起来,变换了一下姿势,好让呼吸更畅快一些。然后,在莉莉·鲍凯那架钢琴前面坐下。钢琴的胡桃木饰面上流着蜡泪,那是上次开歌咏会时留下的。塞尔玛触摸着琴键,一首首乐曲带着感情,甚至带着一点儿天赋又从女邮政局长的办公室回到她这儿。她也许本来可以成为一个音乐家。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弹得相当出色的乐曲会从她的手指间流出。她应该有,或者将要有一架大钢琴。钢琴上面摆着一个插满各色花朵的花瓶,和一张她穿着晚礼服的照片。某个男人——她的丈夫,长得啥样儿现在还很难说清——走进来,一双干燥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的肩膀,向她表示他的赞誉。
“在你这样的年纪,应该出去玩玩,塞尔,”莉莉·鲍凯说。
鲍凯太太吃了一片阿斯匹林之后就一直躺着。她刚搽过胭脂,为了健康的缘故,还一仰脖儿喝了几口白兰地。所以看起来容光焕发。她在那儿听过或者看过,不同年纪的人应该有各不相同的活动这样一种说法,便“照本宣科”地做。她忍着偏头痛,在一片昏暗中望着塞尔玛。如果仁爱之心允许,她会把她看作一个可怜的小东西。莉莉喜欢那种爱热闹的姑娘,喜欢她们不断地驰骋在情场上寻欢作乐。如果不是怕跟丈夫不和,以及她的道德规范——这规范使别的男人们泄气——她自己也会卷进去显显身手。于是她就请人来,用钢琴伴奏着正正经经地唱起来。
莉莉·鲍凯说:“我们的父亲在尤罗加开铺子的时候,交往真多。我们三个姑娘从来就没感到过不知所措。那是个小镇子,可是那里挺活跃。总有奶牛场的农民们,有我们父亲做生意的合伙人经过我们那里。你的父亲也从他那个地方来。对了,我还记得他打坏盥洗盆的那个晚上。是的,”她说。
“不过,我能这样就心满意足了,”塞尔玛说。她坐在那张硬硬的长凳上,那里面似乎包藏着那些民歌、小调。
她不再弹什么了,除了最后流水似地弹了一会儿音阶练习。因为她自我欣赏的音乐已经被人打扰了。
“如果你觉得心满意足,那就是心满意足,”鲍凯太太边说边把一个灯罩里面的水珠甩出去,那是在一次晚会上弄脏的。“不过你要注意,不对别的事情也做一番尝试,你就不会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然后,她出去烧晚饭了。这天傍晚,她吃到一块非常好的牛排,上面有薄薄的一层肥肉,正好使得这块漂亮的肉显得油津津的。很明显,男人们必须吃点儿肉。
这天晚上,塞尔玛。帕克只吃了一点儿东西。好几天,她一直不想吃饭。她想是否应该写封信,告诉妈妈雷现在就在城里。不过她没写,吃不准该说点儿什么。后来,雷就来了。
“我是雷·帕克,”他在台阶上说。
“啊,好哇!”鲍凯太太说。“你长得像你父亲,或者像你母亲?我就搞不清楚了。你妹妹会高兴的,她刚回来。毫无疑问,她会请你留下来吃点儿什么的。你瞧,我正要出去。”
事实上,她正往她那双相当小的手上套一双小山羊皮手套。她很为自己那双小巧的手而骄傲。
“如果不方便的话……”他说。
他是个膀宽腰圆的、坦率的小伙子,皮肤光洁,越发容易博得别人的信任。他抬起头望着,满脸信任——对那些关系不密切的人,他总是做出这样一副表情。
“如果不方便的话,”他说,“我可以下次再来。您是莉莉姑妈吧?”他问道,脸上现出一丝勉强的微笑。这个微笑有一种粗俗但又显得颇有经验的魅力。
“算个姑妈吧,”鲍凯太太承认了。
“爸爸经常说起您,”他说。
“哦,”她笑着说。这话她信因为以前别人就告诉过她。“谈谈往事挺好嘛。”
他本来可以继续博得她的欢心,可是她又胖又丑。
塞尔玛在起居室接待了她的哥哥。他们坐在鲍凯家的沙发上,沉默时,感觉到它所承受的压力。沙发里的马鬃在膨胀,热那亚天鹅绒小沙发上的图案窸窸地响着。塞尔玛希望他快走,希望她所有的亲戚都不要来打搅她,让她在自命清高中沉思默想。但是雷还得向她介绍一下他自己的情形。看起来他要在悉尼待下去。他已经在一个以卖赛马彩票的人那儿找到了工作——当办事员。钱不算少,可他还在找别的工作。
塞尔玛研究着起居室里小沙发的花饰边儿。
“你一直恨我,塞尔,”他说,颇为优雅地点燃一支香烟。
因为她从来没有看见过他这样点烟,觉得十分气恼,就好像他是从什么人那儿偷来这个姿势的。
她生气地动了动,曲起膝盖,把一双干净的脚并到一起,说:“我不恨你。”
“也许是因为日记的事儿,”他长长地吐了一口烟。
“呸!”她说,“我早把那码事忘了。不过是个孩子的时候,在日记里写了几句傻话。”
但是透过依稀的青烟与记忆她还记得自己对那个希腊人的钟爱之情,这也真是件怪事。
“有些人不喜欢你太了解他们,”他说。
“你都了解我些什么?什么都不了解,不了解!我们可能根本算不上亲戚,可事实上却是兄妹。”
当他们坐在只有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共谋气氛的起居室,或者说“等候室”里,这样互相斜瞧着的时候,是否了解对方某些事情,既是可能的,又是可疑的。或者他们是否就了解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下面的那个自我呢?他们会走上一条什么样的道路,或者漂向何方?疑问使得这位年轻小伙子烦躁不安起来。他站起来,四处走动着,摸摸小摆设,朝盒子里头瞧瞧。姑娘一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放在膝盖上面,捏着手绢团成的那个热烘烘的球。
“你觉得你能一直在这儿待下去吗?”哥哥问道,对她的回答并不怎么感兴趣。
“当然能,”她说。
如果建议她不去完成她一直想要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