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怀特: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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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怀特:人树-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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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这番话,这位女邻居像平常从帕克门前经过那样,抖了抖缰绳走了。艾米·帕克依旧呆在她的老地方。
  这以后,她干什么都无精打采。她时常想起马德琳。她抹掉沾在手上的肥皂沫,连身体也变得懒洋洋的了。
  直到孩子们要她准许他们干什么事儿时,不耐烦地大声喊.“行吗?妈妈!妈——妈!”
  她的一双眼睛因为思想自由驰骋而显得漠然。她回答道:“行啊,当然行。为什么不行呢?”
  他们很为她这种冷漠的殷勤而惊讶,轻手轻脚地、若有所思地走了出去,不再急着去做妈妈允许做的事情。而妈妈呢,一双眼睛像钻石一样闪闪发光,继续凝视着她内心深处的那个自我。
  有一天,刚下过雨,她说他们应该到农场散散步,这是一种调节。至于跟什么调节,她自个儿也回答不上来。她戴了一顶旧帽子。那是顶棕黄色的帽子,相当难看。孩子们跟着她,为这次不合时宜的散步老大不高兴。他们跟着她,从湿淋淋的枯草中间走过去。农场里,所到之处都飘着一股雨水浇湿的青草和松脂的味道。微风轻轻地吹,把树叶吹得翻转过来,银光闪闪,更充满欢乐的气氛。这和煦之中蕴藏着一种焦躁不安和变化无常。这只是夏日更扎扎实实的灼热短暂的间歇。那湿润的轻风和碰到身上的冰冷的绿叶,勾起回忆,令人遐想,直到艾米·帕克好像已经飘然而起。孩子们意识到她的这种“升腾”,变得热切而又有几分伤感。
  “妈妈,”男孩说,“我能去爬树吗?”
  他喜欢爬高,喜欢从一个树权攀上另一个树权,直到他自己就是那弯曲的树顶。现在,这种欲望非常迫切。去触摸那粗壮的树干,与之奋斗,直到终于征服它。
  “你真的认为这对你会有什么好处吗?”母亲很吃力地问,就好像她一直在爬一座高山,尽管他们脚下这道山坡的坡度还很小。“上回你扯烂了裤子。你的两个膝盖上还都是伤疤呢!”
  “啊,求求你,当然有好处,”他叹了一口气,紧紧地拉着她的手,就像一个什么动物贴在她的身上。“让我去吧。”
  “我就不喜欢爬那些破树!”小姑娘说。
  她摇晃着她那平直的、淡黄色的头发。
  “你爬不了,”他说。“你软得像面条。你是个女孩。”
  “我不是!”她喊着,扭歪了那张薄薄的小嘴。
  “那你是啥?”他说。“也许是个小牛犊?”
  “我要是个小牛犊,你就是头小公牛,”她叫道。“人们养小牛犊,可是宰小公牛。”
  “不是都宰,”他说。“不宰最好的。”
  “得了,去吧。去爬吧,”母亲说。
  她慢悠悠地走着。一片金合欢树树丛的边缘有一根圆木,她在那上面坐了下来,脊背靠着金合欢树黑乎乎的树干,手里摆弄着枯草的草梗。小姑娘朝野兔的洞穴张望着,她采了一大把花,又扔到地上,拣起一块很有趣的石头。她不耐烦了,想回家。
  “我们为啥非要待在这个破地方呢?”她问。
  艾米·帕克自个儿也不知道为啥。除了在这儿她可以变得心平气静,可以使自己的想象力自由驰骋,不像待在家里遐想时总有一种负疚之感。
  “还不走吗?”塞尔玛说。
  “马上就走,”妈妈说。
  她在心里想。如果有一位勋爵骑马上前,她是否就能拒绝他的求爱。想象中,她穿着一件她从来没有过的紫红色的礼服。她会说些什么话,心里还没谱,但是她已经感觉到、已经明自该说些什么了。至于那位勋爵,靴子擦得锃亮,走到那块草地上,咧着厚嘴唇朝她微笑。那天,当她走上杂货铺的台阶时,她曾经感受到这张嘴里吐出来的热气。勋爵也许会赐给她几个孩子,还会赐给她宝石。勋爵的相貌永远无可抗拒地和小阿姆斯特朗相似。她打了一个寒战,认出勋爵手腕上长着和他手上一样的黑毛。不过他那双眼睛有一种与情欲无关的柔情,一种慈爱。这种慈爱与柔情又像是她丈夫眼睛里的那种表情。
  于是,她靠着结实的树干,挺直了腰。
  “怎么还不走呢?”塞尔玛问。
  她走过来,站在那儿。这才是他们的孩子。
  “好了,这就走,”艾米·帕克说。“雷呢?去告诉他,该走了。”
  这周围因为有那幢房子、房子周围的树木、后来又盖起的一间间棚屋,以及他们的脚踩出来的条条小路,便给人一种真实和永恒的感觉。在这个现实的中心是她的丈夫,当她沿着从他们那幢房子“辐射”出来的条条小路中的某一条走过来的时候,她的丈夫甚至连眼皮都不抬。因为他知道她总要回来的。她是他的妻子。或者有时候,他也会抬起头瞥上一眼,但她却总也说不出,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他不会让她瞒过他的一双眼睛就闻人他的心扉,甚至在他表现出最大的慈爱和亲密的时候,甚至当她把他抱在怀里,让他贴在她身上的时候。
  “雷!”塞尔玛在树木间焦急地边跑边喊。“我们要走了!雷!你在哪儿呢?”
  这时,他已经牢牢地抓着树枝,爬得很高了。任何一点皮肉之苦都驱使他向上猛爬。他轻蔑地朝一个废弃了的鸟巢望去。如果那里面有蛋、有鸟,他一定会劫掠一空。但是因为空空如也,他便从树权上把它弄下来,扔到树下。他继续爬着,上下攀援。他冷眼瞅着一只油光水滑的小喜鹊。如果有办法,他总会把它弄死的。他已经爬到了树顶。凉爽的风吹拂着,血都涌到了脸上。他觉得腿窝里直冒汗。他正随着树枝摇晃。他这样得意洋洋地悬在半空中的时候,是个挺漂亮的小男孩。置身于天地之间,他平添了几分天真和无邪。他神情恍惚地眺望着,目光掠过树海起伏翻滚的波涛,暂时感到一种满足。
  “雷!”塞尔玛喊道。她已经发现扔在地上的那个用发了霉的枯草和令人作呕的、乱七八糟的羽毛筑成的鸟巢,抬起头,看见了哥哥。“我要去告诉妈妈。你不能爬那么高。快下来!我们要回去了。”
  但是雷继续眺望着,也许听见了她的声音,也许压根儿就没听见。他们住的那所房子现在看起来更像一个玩具小屋。从理论上讲,那一条条大路比起脚下的尘土和石头,更合乎人们的口味。那节奏缓慢的、容易让人忘却的生活情景随处可见。奶牛在小溪边漫步,那条紧靠他们这块土地,这通而来的小路上,有一个黑乎乎的骑马人。
  “我们等你呢!”塞尔玛在一阵骤起的狂风中叫喊着。
  “好了,”他喃喃着,“我这就下来。”
  仅仅是因为看够了,他才说这话。
  “你都看见什么了,雷?”妈妈等他们走到她跟前时,这样问。
  “啥都看见了,”他说。
  他的声音由于他刚才的成就而变得重浊起来。
  “家、牧场、奶牛,”他说,“还有沿着这条小路过来的一个骑马人。”
  “我想知道,”母亲说,“是谁呢?也许是次博迪先生。”
  她说出来的话像那枯黄的草毫无生气。
  “不是,”男孩说。“是个小姐。”
  “啊,”母亲说,“你能肯定吗?”
  “能呀,我能看出来。可以看见她身上穿的裙子。”
  听到这里,艾米·帕克心里便明白,她得从原路岔开一点儿,穿过这片金合欢树,来到那条沿着他们这块土地的小路。于是,她带着孩子们加快了脚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站在篱笆旁边,让心灵禁锢在有点进退的外表之内,看那个黑乎乎的骑马人渐渐走过来。因为别无选择。现在艾米明自,她是为了马德琳才来这儿的。
  “也许是我们上次见过的那位小姐,”塞尔玛说。
  “快走几步吧,亲爱的,”艾米·帕克说。
  塞尔玛开始抱怨起来,因为她觉得妈妈太不公平了。
  不过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那条从金合欢树中间穿过的小路。路两边的树木稠密、挺拔、黑压压的。因此,不管什么东西在这段路上一出现,立刻就那么引人注目。马德琳骑着那匹油光水滑的马正从这里经过。
  “看见了吗?”雷说。“我跟你们说过,我能看出她穿着裙子嘛!”
  除此而外,他对什么都不感兴趣。那只不过是一个骑马的女人罢了。
  这天,马德琳那匹马不那么趾高气扬了。这样一来,它反倒更像匹马了。也许他们已经走了挺远的路,它的腿甚至有点儿病,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稳,不大好看。它在路面上的一个坑洼绊了一下,蹄踝的关节看起来没劲儿。但它还是一匹好马,艾米·帕克在心里坚持这么认为。那匹马慢慢地走了过来,甩了风额上的鬃毛,露出一双眼睛的眼白。她看得见它那汗津津的肩胛上的血管以及骨骼在肌肉里面的运动。她离那匹马那么近,以至于可以准确地体味到摸上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但她还必须看看那位骑手,现在不,等一会儿,一小会儿。在马儿失蹄的时候,她一定要看一看。她的心折磨着她。
  艾米·帕克抬起头看那位骑手。在内心深处,她已经跟她很熟悉了,但是在她面前,她还是无法掩盖自己的羞怯,甚至她那种滑稽可笑。在那令人窒息的瞬息之间,她瞥了马德琳一眼。今天这位骑手脸上没有笑容。她看起来很疲惫,或者有点头痛,或者陷入了什么人事关系的纠纷。那张奶油般娇嫩的脸上,嘴唇比先前薄了,好像正咬着什么东西。她的一双眼睛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这段细长的小路。大概只皱了皱眉头瞥了那么一眼,同时扯了扯缰绳。她骑着马继续向前走着。那位壮实的女人跟她的两个孩子依旧站在树木之中。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也没有理由为什么非要交流。
  “她为什么骑着马这样到处转悠呢?”塞尔玛问。他们正从那块长满青草的土地上走过去。
  “我也不知道。我想总是有什么事干吧,”艾米·帕克说。
  “她就不能做点儿别的事情吗?她不能去逛商店,买东西吗?”
  “她养没养条狗呢?”雷说。“我要是她,就养几只雪貂。”
  “她是一位小姐,”塞尔玛嘘嘘地说。“一位小姐要雪貂干吗?”
  “当小姐有什么好呢?”雷说。
  他开始用他揪下来的一根金合欢树的树枝抽妹妹的小腿肚子。
  “啊,你敢再打!”她哭喊着。“妈妈,你不管他?”
  “你们俩都是没事找事。雷!”母亲说。“让我们安静一会儿。不要问三问四。我不认识这位小姐,所以,我也回答不了你们的问题,”她说。
  她希望这样便可以结束这一切。
  可是当她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想起了马德琳。她们仿佛一起骑着马,穿过黑色的风,蒙俄的睡意从她们的帽檐下面涌流出来。她们交谈埋藏在心底的秘密。“我从来没有什么秘密,”艾米·帕克南响着。“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事儿,也没有和任何人有过什么隐私。”“这儿,”马德琳说,“就有一样秘密。”艾米·帕克张开一只手,手心里有一块玻璃,或者说是一块挺大的钻石。从她喉咙里面飘逸而出的乱七八糟的鸟的叫声淹没了她的话。马德琳大笑。她们并辔而行,马授与马澄铁环相扣,甚至连丁当声也不再发出。
  “怎么了?”斯坦·帕克问道。
  “我做了一个梦,”妻子叹了一口气说。“真可笑,梦见一匹马。”
  他清了清喉咙又睡着了。
  她静静地躺着,心里希望,如果慢慢进入梦乡,兴许能接着做这个恬静而美好的梦。可是马儿早已奔驰而去。早晨醒来之后,她觉得这个梦即使算不上荒唐,也够可笑的了。她把发针插进头发里面,做成一个亮光闪闪的小面包状的发卷。这些天来,她一直在梦中和那个穿黑衣裳的骑手相见,却无法言传她是多么希望为她分担某种危险。如果她们真诚相见,大概可以表达这种心情的。但她们是不可能相见的。她们的生活有天渊之别。她放下手里的刷子——刷子上的毛已经磨得挺短了——走出去提那几个水桶。





第 十 章

  大约这个时候,艾米·帕克收到她的邻居欧达乌德太太捎来的一个字条。这个条子是一个名叫珀尔·布莱特的小姑娘送来的。她的爸爸在公路上工作。
  欧达乌德太太在一张纸上写道:

  亲爱的帕克大大:
    我碰到点麻烦事儿,如能见到一位朋友,将万分高兴。
                      你的真诚的朋友
                      K·欧达乌德(太太)
                      星期二早晨

  “谢谢你,珀尔,”帕克太太对那个小姑娘说。她还站在那儿,一边用手指挖鼻孔,一边在尘土中跺她那双结实的脚,驱赶落在她脚踝上的苍蝇。“我马上就去。”
  然后珀尔跑走了。她走的时候揪下一朵雏菊,撕扯着花瓣玩儿。
  艾米·帕克又稍微收拾了一下,戴上帽子就准备出发了。她捉住那匹正在一棵柳树下面甩着尾巴的母马,拉出那辆人家用过的轻便马车——到这个时候,那车已经挺破旧了,不过还看得出它也有过“黄金时代”。然后,她想去找丈夫,可是又没这样做。我什么也不说,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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