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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女邮政局长有个不怎么样的丈夫。究竟为啥不怎么样就很难说清楚了。不过,有一点是清楚的:他不会赚钱。有一次,他画了一幅油画,上面是一截破旧的木头篱笆,篱笆后面有两株枯树,让人看了迷惑不解。盖奇先生赚钱的方式各种各样,还带一种神秘色彩。他有时候在家待着,有时候四处云游,就像一个穿着背心的幽灵。
如果有谁跟他说话,那么,还没等听听人家说什么,他就抬起头说:“啊,好,好。我去找盖奇太太。”然后就赶紧鬼鬼祟祟地去叫盖奇太太,就好像是人家出于善心留在这所房子里居住的房客,房子的主人是大邮政局长。
有一次,盖奇先生趴在地上,神情十分专注地看一只蚂蚁,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他似乎被那波动起伏的棕黄色气浪完全吞没了。两条胳膊呈一个似乎永远不会再变的角度撑在地上,胳膊上灰色的肌肉抖动着。等他恢复正常之后,灌木丛中飞起一只“大兵鸟”。帕克太太沿着那条大路走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她问道。
“没有,”他说。“我在看一只蚂蚁。”
“哦,”她疑惑地说,舔了舔她那热烘烘、干巴巴的嘴唇。
她没有再问他为什么要趴在地上看一只蚂蚁,这很使他吃惊。
也许她那会儿正心无所思,也许天太热,反正她没说什么。因为人们难得放弃打击别人的机会。她完全可能用脚把他那蚂蚁般的躯体里尚存的那种出神入迷的喜悦踩得粉碎。
他继续跪在那儿望着她。他穿着背心,显得瘦骨鳞峋。但是他那双专注的眼睛透过妇人那张尚且没有意识到什么的脸,直看到幽深的角落。就好像那里面也有他必须弄清楚的、如同蚂蚁灵魂一样的某种神秘的东西。
艾米·帕克又想停下来满足这位还跪在地上的男人那没有表露出来的需要,又想走上那段上坡路,这时变成一个完全成熟的年轻女人。她那张瓜子脸上隆起的颧骨,由于几乎完全满足了欲望而变得十分丰满。在这炎热的夏天,她的皮肤现出蜂蜜一样的颜色。她那正在变粗的胳膊可以提起很重的东西——如果没有男人来干的话。不过,那手臂往上拢头发的时候更好看。那时候,她那健壮的、蜂蜜色的背脊和抬起来的双臂构成一个完整的花瓶。她充满了盛夏那浓重的、蜂蜜色的光彩。
“盖奇太太在家吗?”帕
“在,在,”邮政局长的丈夫回答道。“她在办公室,要嘛就在后面的屋里。她在。可能正在分邮件。”
他拣起一片黄色的草叶。
“你还不起来?”帕克太太问。“跪在那儿不舒服吧。”
“好吧,”他说道。
他站了起来,向丛林深处走去,拖着那根黄色的草茎。
邮政局长的丈夫走了之后,帕克太太继续爬那道山坡。如果和别人一块儿走,她也许会对盖奇先生的这种行为提出什么疑问。独自一人在这大热天走路,他会显得像一个孩子,一个动物,甚至是一块石头。不管是哪一样,她都不会避开他们,把自己隐藏起来。她经历过的那些梦幻般的生活片断又浮现在眼前,和那强烈的阳光融合在一起。她抬起头望着太阳。丈夫的脸对她来说经常就是太阳。因为被阳光照花了眼,她没有发觉四周的丛林已经窥见她那赤裸裸的思想。
就这样,她摸着一座篱笆继续向前走。篱笆上面有一张高窜作响的蛇皮。那是有人挂在那儿晾干的。这已经是邮政局的篱笆了,是狂风吹歪了的厕所,还有那窗口。窗口里面露出邮政局长那张脸,她正朝外面张望。
“帕克太太,”盖奇太太喊道。“我说,帕克太太!天热得真厉害呀,没有刮一丝风的意思,也没有下雨的样子。大蓄水池快干了。因为我在尽最大的努力保我的西红柿呢。我真喜欢那些漂亮的西红柿。”
除了邮政局长,谁都不因为炎热的天气那么受罪。从她脸上看得出来,日子简直无法忍受。
“有我们家的信吗,盖奇太太?”帕克太太问道。
“没有,亲爱的,”邮政局长说。“我觉得好像没有。不敢说我能记得清。不过我再查查看。”
她头上那顶帽子从窗口缩回去,发出干棕榈叶子那种窸窸的声音。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她说,“你什么都会漏掉。尤其是这种天气,真能把人热疯了。”
邮政局长十分熟练地解开那捆信上的绳子。她舔了一下黄黄的大拇指。这个动作与其说是办公时习惯性的动作,还不如说是在举行某种仪式,慰藉那谦卑的乞求者。她站在那儿,抽着鼻子嗅那股从后面的圣殿袅袅飘起的熔化了的火漆的味道。这些信件像一摞圣饼一样,举到邮政局长眼睛的高度,似乎没有一封信可能真的属于某个人的。那里面也确实有不少无主的信件。但是艾米·帕克继续参加这一仪式。因为这些邮件是从山顶上来的。有时候会有一本目录册,那里面有图画。有一回,菲宾斯姨妈还来过一封信。是一位会写字的太太按照她的口授写的。信里谈了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
“没有,亲爱的,”盖奇太太说,“正如我预料的那样。这大热天人们是不会写信的。不过北边海岸倒是下了一场暴雨。有个年轻小伙子在马背上就让雷给劈了。是铁马镫招来的闪电。人们说他还有个小孩,才六个月。他是个伐木工。你听明白了吗?”
“我怎么能明自哪,盖奇太太!”帕克太太说。这会儿她显得很强硬。
她很体面地走开了。
但是那位皮肤黄黄的邮政局长又从那窗口探出头来,连帽子也碰歪了。她那张因为刚才谈到雷电以及正在向她逼近的寂寞而现出皱纹的脸,充满了渴望。
“但是,你得承认,下场雨对有些人还是件好事,”她喊道。“蓄水池已经快干了。人们说今天下午晚些时候,要刮一场猛烈的南风。不过没有雨。”
她在她自个儿这番话所扇起的“风”中抓着帽子。这个充满了渴望的女人是自作自受了。啊,让雷击我吧!她真想这样说。把我变成火,变成光。然而,雷电毕竟是一样可怕的东西。于是她又把脑袋缩回去,重新戴好帽子。帽子像她的棕色袖套一样沙沙地响着。
帕克太太走了,似乎那恶劣的天气与她无关。就为了这个原因,有些人不喜欢帕克夫妇。然而,雷电却是牵涉个人的事情。她想起他们自己那怀着一种柔情的雷电,想起他们怎样既没有被那电火触及,同时却又相互洞察了一切。
现在她加快了脚步。她想赶快回家。她想告诉丈夫各式各样简单的事情,即使他不听也还是要说。邮政局长的话早已抛到脑后。她已经走到这条路的这一段:每逢走到这儿,她总要体味一下那种生怕自己失去归属的焦虑。杂货铺门廊前面那一张张脸,看起来就好像先前什么时候贴在那儿似的,此刻正保持着他们永远不变的姿势,凝视着她,激她走过去。
杂货铺外面还停着一辆轻便马车。这辆车和周围的景色并不协调。它明晃晃的,油光锃亮,一尘不染。那匹马也几乎没有一点汗星儿,摇着脑袋,驱赶它那张黑脸上的苍蝇。它每摇晃一下,都要丁丁当当地响上一阵,闪闪发光,让人眼花缭乱,似乎还有点儿挑战的味道。总而言之,这马、这车都摆出一种国空一切的架势,使帕克太太自惭形秽。因此,当她走过去的时候,她下决心不去瞅它一眼。她觉得她那笨拙的、呆板的动作暴露在了尘土飞扬的旷野。
她开始意识到,这是阿姆斯特朗家的马车。小阿姆斯特朗有时候赶着它出门。现在,他不在车上。也许是到杂货铺买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去了。因为重要的商品都是从悉尼直接运回到他们那所砖房子里面的。那匹马等待着,它那形状好看的蹄子刨着地,把车搞得吱吱嘎嘎直响。车里坐着两个年轻的妇人。
艾米·帕克羞怯地从那棵树旁边走过。虽然没有看见但也知道,随着马车晃荡的那两个女人,正开心地笑着,吃着糖果,还把那层包糖的锡纸扔在大路上。她们似乎没有别的消遣了。因为再没有什么人能这么漫不经心的了。她们属于那辆马车。她们俩有一个打着阳伞,那伞懒懒地晃动着,把她们的皮肤映得斑斑驳驳。
当她从那株柳树的浓荫下面走过去的时候,马车上传过来的任何话都不会被这位徒步行走的女人所领悟。她不能看一看她们的面孔,因为她对自己那张脸颇为不满。这张脸现在变成了灰砖的颜色,还有一层细汗毛。她戴着一顶曾经自以为漂亮的草帽,上面还插了一束鲜亮的樱桃花。但是现在,她把脑袋扭了过去,好把她那顶便宜的、皱巴巴的草帽上那束土里土气的樱桃花遮掩住。
这当儿,那辆马车的挽具一直残酷地丁丁当当地响着。就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谈话声,尽管听不清楚,但似乎与个人有关。那两位年轻的小姐笑着,转动着她们那把伞,把包糖的锡纸扔到路上。
杂货铺门廊下有几个人赞扬着那辆富人的马车,同时表示一种愤懑。还对那两位姑娘做些不正经的评论。帕克太太走过来的时候,老皮博迪先生说了句什么,就好像他觉得非说点儿什么不可。但是在这种既让人兴奋,又让人感到忧伤的场合,她没听清楚他说的到底是什么。阳伞下面,一根蓝色的缎带在飘拂。小阿姆斯特朗跟她撞了个满怀。这位年轻人还是个手腕子挺长的男孩时,她就认识他。现在他已经是个嘴唇挺厚的男子汉了。
“站稳了,”他边说边抓住她的胳膊肘,让她站稳,从嗓子眼里沙哑地笑着。
他向后退了几步,打量着她。现在他总是这样看女人,瞅她们的胸脯。不过那是一种还说得过去的、有的人还会喜欢的目光。他还瞅着她那张发烫的脸。但是那险并不为他所动。店铺里吹出一股穿堂风,把她的裙子吹得夹在两腿中间。她的腿很粗,甚至可以说很丑。
“帕克太太,”他说道,终于认出眼前这个女人。“对不起,”他笑着说,“可真玄呀。”
大概是因为想起他小时候那手腕子长长的样子,他的脸红了一下。他穿着一条很漂亮的裤子,走下台阶,向车上那两个姑娘跑去。她们是从悉尼回来的,让他挑选的。
“有的人总能不失时机,”丹依尔先生说。他的表链划破了淡淡的阴郁。
“啊,是的。我想是这样的,”帕克太太说。她伸出一双滚烫的手,匆匆忙忙地把几盒淀粉摞起来。
她开始想起自己是为啥来这儿的了,于是几乎是凶狠地说出她要买的那几样无关紧要的东西,就好像必须赋予它们更深刻的意义似的。但是大麦粒既无光泽,又尽是人工雕琢的痕迹,落到店老板的秤上。她拿起那几包普普通通但散发着清爽的气味的东西,付了钱,走了出来。
那辆马车当然已经走了。但是周围的气氛仍然骚动不安。有的男人摘掉了帽子,另外一些人戴上自己的帽子。有的人动来动去,在讲马的故事。大多数人仍然想着那两个年轻女人的脖子,若有所思地对她们那白嫩的皮肤所显示出来的傲慢和骄横表示认可。
艾米·帕克沿着那条荒凉的路口家的时候,对这一切也认可了。那条路单调的景色甚至是一种安慰。现在那辆马车所引起的激动,在她血管里已经只有一丝最微弱的震颤了。她的一双脚很平静地踩着那车轮曾经骚扰过的尘土。
在这重又恢复了的安溢和令人感到刺痛的寂寥之中,她觉得她和丈夫又那样亲密了,尽管他跟她说话仍带着这位阔少爷那种比较浓重的口音。他们的唇亲吻时,交流的是一种慵懒的情欲。她不由得笑了起来,不由得红了脸,把篮子在手里倒换了一下。因为,当然喽,生活并不就是这个样子。她的一张脸变得若有所思,变得消瘦了。许多让人心痛、让人懊悔、却又充满柔情的事情,从那山脊之上向她涌动过来。她从那儿俯瞰,看见分散在大坝浑浊的水面之上的柳树,以及他们那座木头房子初现的轮廓。尽管他们这个区定居的人家渐渐多了起来,但这所房子看起来还是孤零零地仁立在那儿。她现在加快脚步迎过去的,正是这种隔绝与孤寂。而这一切对于她竟像身上的皮肤一样地贴切。
她这儿瞅瞅,那儿瞧瞧,觉得甚至篱笆外面那一丛丛瑟瑟抖动的青草也归她所有了。她既占有也被占有。冰凉的树叶泼洒在她的脸上。第一缕微风吹拂着她的财子和脖颈。于是欢乐像浪潮,在他们围起来的那块土地上起伏。灰鹤昂首阔步,红嘴鸥步履蹒跚,小牛犊摇着尾巴笨头笨脑地嬉戏。她自个儿匆匆忙忙地迈过一块块石头,故意作出一副似跑非跑的样子。因为不管怎样,跑着回家看起来总是太蠢,除非是为了去抱一抱蹲在门口的那只小猫,让它那粗糙的舌头舔她发咸的皮肤。
反正她终于回到自己的领地了。在这儿不需要她去寻找什么答案。屋子里,一个水龙头在滴滴答答地滴水,树枝沙沙地擦着屋顶。那声音与周围的寂静如此协调,竟使她重新感到一种清新的感觉。她还没来得及上那儿,就着见他正站在水井旁边,踩着砂轮的踏板磨东西。那是早些时候,他从班加雷带回来的。是拿什么东西换的,她现在已经忘了。
“喂,”她向砂轮,也向那块湿乎乎的石头散发出来的气味走了过去。“我回来了。这天热死了。你真该看看,斯坦,杂货铺前头停着一辆马车,车上有两个小姐。是小阿姆斯特朗带回来的。都是上流社会的女人。她们打着一顶白色的阳伞。我琢磨是花边针织的。想想看,居然打着阳伞。”
可他连头也没抬,也没说什么。她本来也没指望他说什么。
他把亮闪闪的刀片压在那个凹凸不平的砂轮上,砂轮拍溅着下面一个水槽里棕黄色的水,吱吱地响着。
哦!她叹了一口气,在井边坐下,让皮肤去吸收那让人爽快的凉意。
她望着丈夫手里那把用力按在砂轮上的亮闪闪的刀。水井上面的那株树投下一片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