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怀特: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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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怀特:人树-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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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车吧,艾米,”丈夫也喊道。
  “那么,等把你带回家,我们给你取个名字。斯坦,”她喊道。“我们把这个孩子带走吧。”
  那孩子长久地凝视着她,好像在怀疑有没有这种可能性。艾米自个儿也没有把握。
  丈夫已经嘟嘟哝哝地抱怨开了。他们拿这个走丢了的孩子怎么办呢?
  “好吧,先留他一两天,”他嘟哝着说。“等我们把他的情况弄明白再说。”
  “好了,”她说。“我们很快就要快快活活的了。”
  她那愉快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萦绕,倾听她的也只有这寂静。尽管她自个儿也开始对此怀疑起来,她还是扶那孩子爬过笨重的车厢板,上了大车。孩子没有表示反对,也没在那拥挤的大车上坐下。大车驶上归途,开始了漫长的颠簸。
  “我简直把星星是个啥样儿都忘了,”艾米·帕克说一
  她有一种很微妙的幸福之感。大片的天空还是阴沉沉的。但是没有阴云的天空中刚刚出来的、珍珠一样的星星在闪耀。当大车从一块块石头上面滚过去的时候,你简直可以吞吐那清冷的星星了。那星星颤动着、闪烁着,渐渐变小,但仍然存在着。
  “是的,雨是下完了,”一位叫特德·福斯迪克的人说。他是搭车回家。
  可是奥塞·皮博迪啪地一声抽了一下皮鞭,说,旱季到来之前,他才不信这雨会停呢!
  人们开始用梦呓般的声音,回忆这场已经成为历史的洪水,并且清点他们弄到的那些东西。因为一场大水,使得许多物品各易其主。这并无卑鄙可言,这不是偷盗。只不过是所有权的改变。就这样,各种式样的锅碗瓢盆、一块奶酪、一条绳子、一本世界地名词典,甚至一个坐浴浴盆,堂而皇之地到了坐在皮博迪大车上的这伙乘客的手里。
  帅B克家捞到一个崭新的娃娃,分文未花。”
  大伙儿友好地笑着,笑声里带着朦胧的睡意,然后又把话题扯到别的方面。
  但是艾米·帕克和天上的星星一起摇晃,斯坦·帕克望着那幽深的夜色,目光掠过簇簇树影,又陷入黑暗之中。那孩子坐在他俩中间,也许在听这些远离家乡的乘客们聊天。不过究竟他在想什么,谁也说不清。
  “你不冷吧?”艾米十分友善地问他,听起来,好像在做一种试探。
  孩子没有回答。他十分拘谨地坐在那儿。在大车上,他们三个人——男孩、丈夫和妻子自成体系,都很拘谨。他们挤在一起,相互谛听着对方的心声。过一会儿,等猜疑暂时停息,睡意把他们淹没,他们或许还会怀着钟爱之情,融合在一起。
  艾米·帕克随着车轮颠簸。这一天经历过的事情,在她的脑海里时隐时现,不断翻腾。此刻,她被生活,被脑海里拥有的、她亲身经历过的这种种事件,激动得浑身发热。当她直挺挺地坐在车底板上,颠簸着,撞到大车坚硬的木栏杆上的时候,道路似乎漫无止境,但是在她的心底,很快就能走完这段路。甚至由于以往不成功的尝试而引起的郁闷,也因为她现在可能得到的这个孩子而烟消云散了。
  他们走过一座木桥。脸颊触到了片片树叶。那位叫特德·福斯迪克的男人唱着一首关于一位少年鼓手的歌儿。
  一路上,斯坦·帕克坐在车上,想着自个儿那令人尴尬的、难以言传的童年。他感觉得到紧靠在他身边的这个陌生孩子的愤怒。他不像妻子那样,想收养这个孩子。不过,他虽然不积极主动,但也不想拒绝。因此,大车平平静静地载着他,穿过茫茫夜色。他精疲力竭。他自己生活的浪潮顺着别的道路汹涌而来,忽涨忽落。或者,他推开一扇扇房门,走进他认识的那些人家。房子里,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朝他转过来,正期待着他能像他们想象的那样行事。但是,他尽管表面上看起来稳健、可靠,实际上正如生活的洪流一样,萦回流动,变化莫测。他又转身离去,把他们扔在那儿,话到嘴边未能出口,惊讶地咧着嘴,露出一排排牙齿。他本想让人们满意,但总是不能。他本想赞成他们呆在那儿别走的主意,但是也办不到。他本想张开嘴宣布:“我来了!”那样,那些人就会窥视他们自己的内心,带着满意的微笑,发现这本是他们的初衷。他们会像五金商店摆着的一溜货物,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可是,他的星在闪烁,明灭不定;他的云在飘忽,满天飞霞。
  沿路,皮博迪大车里要下车的乘客陆续从那些还睡着的人们中间爬起来,活动着僵硬的四肢,爬了下去。很快,车上只剩下奥塞·皮博迪,帕克夫妇和那个捡来的孩子,空荡荡的,越发冷了。他们紧紧地偎依在一起。
  等到奥塞·皮博迪说到了,把他们平平安安送到家门口,那孩子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星光之下,暴露在他的“站台”之上。他站在那里,好像是在等待他的恩人们对他的命运做出什么样的宣判。
  这时,男人正从车上往下搬一样东西。夫妻俩因此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
  “那是什么?”女人满腹狐疑地问道。
  “是个澡盆,”丈夫说。他笨手笨脚,澡盆还没拉出来,呼地一声碰在车厢板上。
  “这有什么用?”她问道。她的声音变得重浊起来,就好像这第二个问题分量太重了。
  “坐在里头洗澡呗!”丈夫回答道。
  “星期日上教堂的时候,把你洗得香喷喷的,”奥塞·皮博迪边说边朝黑暗处吐了一口唾沫。
  妇人说道:“我不知道这个澡盆是你拿回来的。你是怎么弄到这玩意儿的?”
  “它在那儿扔着,”丈夫边说边用脚尖踢了一下那个空澡盆。他虽然不是故意踢的,但听起来像是故意。“它在那儿扔着,”他说,“看起来谁也不想要它。我就拿来了。它总会有点儿用处吧。’
  “哦,”她有点儿疑惑地说。
  那个捡来的孩子在他们说话的时候,蜷缩在那儿,似乎是为了躲避天上的星光。
  “不管怎么说,”妇人说,“我们到家了。”听声音,她被这笔“不义之财”搞得精疲力竭了。
  “把你的手递过来,”她对男孩说。声音重新变得昂扬起来,但也带着一种危险的命令式的口吻。“你自个儿就能跳下来,是吧?你该明自,你已经挺大了。”
  “他当然能,”男人说。他正来回踱步,绕开澡盆,跺着脚。“他壮得很。”
  于是男孩照吩咐,朝他们跳了过去。他们跟皮博迪道过晚安,匆匆忙忙穿过黑沉沉的夜幕,经过一株枝叶丛生的玫瑰,走进一幢房子。
  走进那幢房子里面的一个房间以后,妇人放开孩子的手。那屋子因为一直门窗紧闭,非常憋气,伸手不见五指,一片跌跌撞撞的声音。这时,艾米只想着让自己重新熟悉这个“窝”。她在那温馨的黑暗中呼吸着,感到一种慰藉。“哦,我要和他聊一聊,”她在心里说。“不过要等一会儿,抓着他的手,坐在床边,讲讲动物的故事。”她已经知道了她将要捧在手里的那张小脸的模样,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不大害怕再失掉他了。眼下她只想着找东西。找火柴。
  男人和女人都在屋里跌跌撞撞地摸索着。
  “火柴在这儿,斯坦,”她说。
  然后,他点着了灯。屋子里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还有一个黑乎乎的铁炉子,炉膛里是些死灰。
  “这是厨房,”男人说。他半开玩笑地、痉挛地用胳膊肘往里面指了指。
  说话的声调不像他。他只是觉得说说话向这孩子解释点什么是他的责任。
  然后,他出去小便,把澡盆放在一间小棚屋里。它就静悄悄地搁在那儿。帕克夫妇总是为这个澡盆感到不安。
  女人带着一种权威和宽慰,在她“失而复得”的屋子里来回走着,放着、挪动着一些东西,开始和那孩子谈话。没有她应该有的那种直率和温情,只是谈话。
  “我们要在这儿给你铺张床,”她说。“他一会儿就给你拿一张折叠床,然后给你找床单。不过,我们先得吃点儿东西。还有点冷牛肉。你喜欢、吃牛肉吗?”她问道。
  “喜欢,”他说。
  “有的人爱吃羊肉。”
  “我吃过一次猪肉,”男孩说,“上面是一层烤得很好的脆皮。”
  “也许是你爸爸养了口猪,”女人说。她很细心地用盘子和叉子摆出一个图案。
  “是汤普森先生宰了口猪,给了我们一些猪肉。”
  “啊,”她边说边留神听着。“汤普森先生给的猪肉,是吗?”
  可是男孩又把自己封闭起来,显得十分谨慎。好像他已经下定决心,就从这个夜晚开始,从乌龙雅那家肉铺外面开始,重新创造一个自我。
  很快他们便都坐下,保持着各自的静默,吃起东西。男人和女人咀嚼着食物。他们用一种满意的眼光瞅着屋子里的摆设。他们都不再去想那些让人兴奋得或者让人羞愧得难以承受的事情。在这个房间里,许多东西都是他们自己双手制作的、磨损的。这是些实实在在存在着的事物。
  但是这些东西哪一样都不属于这个男孩。他狼吞虎咽地吃了他那份牛肉和一些在牛油里很快炸好的凉土豆。他坐在那儿,看起来很瘦弱。过了一小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玻璃,半遮半掩地拿在手里坐着。
  “那是什么?”吃过东西,他们心满意足地问道。
  “是块玻璃,”男孩说。
  “可怜的孩子,”女人在心里说。“我要跟他说话。不过,呆一会儿再说。”
  她不得不排遣那些令人伤心的回忆。至少要排遣一点儿。
  男人想起他的奶牛。但是在他心底,依然涌动着那浑黄的洪水,浮现着被洪水堵住了的房门,还有那架扔在“孤岛”上的缝纫机。
  “啊,”他说,“不知不觉快到挤奶的时候了。”
  于是他们一起开始上床睡觉。小男孩按照他们的吩咐,在厨房里睡。他什么都按他们说的去办。
  “晚安,斯坦,”女人说。“啊,这一天!”她把唇贴在他的唇上。她是他的妻子。她的唇湿润润的,那么熟悉。当他用肘子撑着久起身子,去吹蜡烛的时候,又想起他在船上坐着时,岸上居高临下站着的那个女人黑乎乎的身影;想起有一回,他急匆匆走进家门时,那个白中泛绿的影子,以及白玫瑰落在妻子大腿上的阴影。他很快就丢开这些念头。他累了,很容易变得烦躁。
  “是啊,”他打了个哈欠,“那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还有这个孩子。你看这孩子还可以吗?”
  现在,无法排遣的悲哀淹没了这个刚刚亲吻了丈夫的嘴唇、向他道过晚安的女人,她闻着蜡烛熄灭之后灯芯散发出来的难闻的气味。
  “我不知道,”她说。
  她在床上躺着的姿势简直让人不能忍受。
  “你非要把他带回来,”他责备道。
  她并没有感觉到曾经爱过丈夫这个男人。她已经忘记站在河岸上的那个时刻——他们升腾而起,从眼睛钻入对方的心灵。她期望被一种永恒的爱所充实。
  “是的,”她躺在黑暗中说。“是我的错。我把他带口来了。可是我不能不这样做啊!”
  这话丈夫没有听见,因为他已经进入梦乡。
  然后,她很敏捷地、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好像这个夜晚之前好久她就拿定主意要在这个时候开始行动。她穿过清冷的卧室,径直向厨房走去。
  “你在干什么呢?”她温柔地问。
  厨房里,炉子里还有火。男孩侧身躺着,透过他那块玻璃,看正在熄灭的炉火。他并没有抬起头来瞧她一眼,尽管对她的到来表示认可。
  “你还玩这破玩意儿,”她说。她穿着睡衣在床边坐下,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这是教堂上头的,”他说。
  “这么说,你们家离教堂不远?”
  “不是。这是后来的事儿。我和别人走散以后。在柳树林附近。我以为我要死了,”他说。
  “你是和家里人呆在一块的吗?”她问道。
  “我不记得这些事了,”他有点儿圆滑地说,仍然拿着那片玻璃照着玩。她看见那块玻璃给他的面颊涂上一层颜色。他移动玻璃的时候,皮肤上就出现一块流动着的鲜红的光斑。
  “这没关系。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她说道,用手抚摸着他,但是不抱多少希望。
  “你在这地方干什么?”孩子问道。
  “哦,”她说,“我住在这儿呀。这是我的家。”
  但是她觉得皮肤一阵阵发冷。她对她的这些家具什物又有点把握不住了。
  孩子望着她的手。那只手毫无目的地搁在他的胳膊上。看来,她还得学习学习,才能知道该跟这孩子说些什么。
  “你不想照照这个吗?”他问道。“这是我从一个窗户上砸下来的。”
  “砸下来的?”
  “别人谁也拿它没用嘛,”他说。“我想拿它照着玩儿。”
  显然,这是他的玻璃了。
  “一开始,它掉进水里了。可我硬把它捞了上来。你知道,教堂里头都是水。”
  她拿过那块玻璃,放到眼前,整个房间立刻沉浸在一片鲜红之中,还在燃烧的火炭成了一块散裂开的金子。
  “我给你讲讲那座教堂,”他说。“那里面还有鸟呢!都是从窗户上的窟窿飞进来的。那天,我大部分时间在那儿睡觉,躺在长椅上,头底下枕着一块人们跪上去做祈祷的什么玩意儿,一种坐垫吧,不过那玩意挺扎人。鱼就在教堂里游。我还用手摸了摸一条鱼。书在水上漂着。你知道,水流动,漂在上面的东西跟着流动。”
  “是啊,”她说,“是这样。”
  现在,当她在想象之中跟那小孩一起蜷缩在教堂里的靠背长椅上的时候,透过那块玻璃片看见的紫红色的洪水把她抓住了。那洪水里有死去的人和牲畜。一株株柳树下面,甚至有人的脸漂浮着。
  “你做祈祷了吗?”她问道,从眼前拿下那块玻璃。
  “没有,”他说。“没有什么好说的祈祷词了,在那座教堂,再也不会有什么祈祷了。”
  他们相互凝望着。拿开那块玻璃,他们的皮肤又变白了。
  “听我说,”她说,她的声音又把他们平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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