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上)〔俄〕列夫. 托尔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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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活(上)〔俄〕列夫. 托尔斯泰-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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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拿去就是了,谁高兴跟你多罗唆。”

    这钱是妓院掌班基达耶娃叫他送来的。 她不在法庭的时候,问民事执行吏,她能不能给玛丝洛娃一点钱。 民事执行吏说可以。她获得许可,就脱下钉有三个钮扣的麂皮手套,露出又白又胖的手,从绸裙的后面皱褶里掏出一个时式钱包。钱包里装着厚厚一叠息票,那都是她从妓院挣得的证券上剪下来的。 她取出一张两卢布五十戈比的息票,再加上两枚二十戈比的硬币和一枚十戈比的硬币,交给民事执行吏。 民事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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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吏唤来一名法警,当着女施主的面把这些钱交给法警。“请您务必交给她。”基达耶娃对法警说。法警因为人家如此不信任他而生气,所以才那么怒不可遏地对待玛丝洛娃。玛丝洛娃拿到钱很高兴,因为有了这钱就可以弄到此刻她所想要的唯一东西。“真想弄些烟来抽抽。”她渴望抽烟,暗自想着。 她实在想抽烟,就拚命吸着弥漫在走廊里的烟味——那是从各个办公室里飘出来的。 但她还得等待好多时候,因为负责派人遣送她回狱的书记官把被告给忘了,只顾同一名律师谈论一篇查禁的文章,甚至同他发生了争吵。 审判结束后,有几个年轻的和年老的男人特意走来看她一眼,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 但她此刻根本不去理会他们。直到四点多钟,她才被押解回狱。 押解她的那个下城人和楚瓦什人从后门把她带出法庭。 还在法庭门厅里,她就给了他们二十戈比,要求他们给她买两个白面包和一包香烟。楚瓦什人笑了,接过钱说:“好的,我们去给你买。”他说完真的去给她买了香烟和面包,并且把找头交给她。路上是不准吸烟的。 这样玛丝洛娃只得带着没有满足的烟瘾回到牢房。 她回到监狱门口,大约有一百名男犯正好从火车站被解到这里来。 她在过道里遇见了他们。那些犯人有留大胡子的;有不留胡子的;有年老的,有年轻的;有俄罗斯人,有其他民族的人,还有些人被剃了阴阳头,脚上哐啷哐啷地带着铁镣。他们弄得前屋里灰尘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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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并且充满脚步声、说话声和汗酸气。 这些犯人从玛丝洛娃身边走过时,都色迷迷地打量着她,有几个擦着她的身子走过,脸上现出淫猥的丑态。“嘿,这妞儿,长得多俏。”一个犯人说。“你好哇,小娘子。”另一个挤挤眼说。一个脸色黝黑的犯人,后脑壳剃得发青,刮得精光的脸上留着小胡子,脚上拖着哐啷啷响的脚镣,跳到她跟前,一把搂住她。“难道连老朋友都不认得了?

    哼,别装腔了!“他露出牙,闪亮着眼睛嚷道。 玛丝洛娃把他推开了。”你这是要干什么,混蛋?“副典狱长从后面走过来,对他吆喝道。那犯人缩紧身子,慌忙躲开。 副典狱长就转身对玛丝洛娃骂道:”你待在这儿干什么?“

    玛丝洛娃想说她从法院里刚回来,但她实在太困累了,所以懒得开口。“刚从法院里来,长官。”那个年纪大些的押解兵穿过人群,手举到帽沿上敬礼说。“噢,那就把她交给看守长。 简直不象话!”

    “是,长官。”

    “索柯洛夫!把她带走。”副典狱长嚷道。看守长走过来,怒气冲冲地往玛丝洛娃的肩上一推,对她点点头,再把她领到女监的走廊里。 在那里她被浑身上下搜摸了一遍,没有搜到什么(那包香烟已被塞在面包里)

    ,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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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被送回早晨出来的那间牢房里。

    三十

    玛丝洛娃那间牢房长九俄尺,宽七俄尺,有两扇窗子,靠墙有一座灰泥剥落的火炉,还有几张木板干裂的板床,占去三分之二的地位。 牢房中央,正对房门挂着乌黑的圣像,旁边插着一支蜡烛,下面挂着一束积满灰尘的蜡菊。 房门左边有一块发黑的地板,上面放着一个臭气熏天的木桶。 看守刚点过名,女犯们就被锁在牢房里过夜。这里总共关着十五个人:十二个女人和三个孩子。天色还很亮,只有两个女人躺在板铺上:一个是因没有身份证而被捕的傻婆娘,差不多一直用囚袍蒙住头睡觉;另一个害有痨病,因犯盗窃罪而判刑。这个女人用囚袍枕着头,睁大一双眼睛躺在那里没有睡着,勉强忍着咳嗽,压下一口涌上喉咙而感到发痒的粘痰。 其余的女人都披着头发,只穿一件粗布衬衫。 有的坐在板铺上缝补,有的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走过的男犯。 三个做针线活的女人当中,有一个就是今天早晨玛丝洛娃去受审时送她的老太婆,名字叫柯拉勃列娃。她神色忧郁,蹙着眉头,满脸皱纹,下巴底下皮肉松弛,象挂着一个口袋。 她身材高大,淡褐色头发编成一根短小的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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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两鬓花白,脸颊上有一个疣子,上面长着汗毛。 这个老太婆因为用斧头砍死亲夫,被判处苦役。她之所以杀死他,是因为他纠缠她的女儿。她是这个牢房里的头,她还偷卖私酒。她戴着眼镜做针线活,那双做惯粗活的大手象一般农妇那样用三个手指捏着针,针尖对着自己的身子。 她旁边坐着一个皮肤黝黑、个儿不高的女人。 她生着狮子般的鼻子和一双乌黑的小眼睛,模样和善,喜欢唠叨,在缝一个帆布口袋。 她是铁路上的道口工,被判处三个月徒刑,因为火车来的时候她没有举起旗子,结果出了车祸。 第三个做针线活的女人是费多霞,同伴们都叫她费尼奇卡。她是一个脸色白里透红、模样可爱的年轻女人,生有一双孩子般纯净的浅蓝色眼睛,两条淡褐色长辫子盘在小小的脑袋上。 她被关押是因为蓄意毒死丈夫。 她出嫁时还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结婚后就想毒死丈夫。 在她交保出狱,等候审讯的八个月里,她不仅跟丈夫和好了,而且深深地爱上了他。 当法院开庭的时候,她跟丈夫已经十分恩爱了。 尽管丈夫和公公,特别是十分疼爱她的婆婆,在法庭上竭力替她开脱,但她还是被判流放到西伯利亚服苦役。 这个善良乐观、总是笑眯眯的费多霞就睡在玛丝洛娃旁边。 她不仅很喜爱玛丝洛娃,而且认为关心她、替她做事是自己的本分。 板铺上还有两个女人坐着不干活。 一个四十岁光景,面黄肌瘦,年轻时一定长得很美,如今可变得又黄又瘦了。 她手里抱着一个娃娃,露出又长又白的乳房给他喂奶。 她犯的罪是:她的村子里被押走一名新兵,老百姓认为这样不合法,就拦住警察局长,把新兵夺回来。 她就是那个被非法押走的小伙子的姑妈,是她带头抓住新兵所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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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的缰绳。板铺上还闲坐着一个矮小的老太婆,相貌和善,满脸皱纹,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这个老太婆坐在火炉旁边的板铺上。 一个短头发、大肚子的四岁男孩,嘻嘻哈哈地从她旁边跑过,她装出要捉他的样子。 那孩子只穿一件小小的衬衫,在她面前跑来跑去,嘴里一直嚷着:“哈哈,老婆婆,你抓不住我的,你抓不住我的!”这个老太婆和她的儿子一起被控犯了纵火罪。 她心平气和地忍受着监禁生活,只是为同时入狱的儿子难过,但她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她的老头子,唯恐她不在,他会生满一身虱子,因为儿媳妇跑掉了,没有人叮嘱他洗澡。除了这七个,还有四个女人站在一扇打开的窗子前面,双手握住铁栅栏,同刚才在门口撞见玛丝洛娃、此刻正从院子里走过的男犯搭话,又是比手势,又是叫嚷。 其中有个因犯偷窃罪而被判刑的女人,生得高大笨重,一身是肉,头发火红色,白里透黄的脸上和手上生满雀斑,粗大的脖子从敞开的衣领里露了出来。 她对着窗口声音嘶哑地拚命嚷着一些不堪入耳的粗话。她旁边站着一个皮肤发黑、相貌难看的女犯,上身很长,两腿短得出奇,身材象十岁的小姑娘。 她脸色发红,长满面疱,两只黑眼睛之间的距离很宽,嘴唇又厚又短,遮不住她那暴出的白牙齿。 她看到院子里的景象,发出一阵阵尖利的笑声。 这个女犯喜欢打扮,大家都叫她“俏娘们”。

    她因犯盗窃和纵火罪而受审。 她们后面站着一个模样可怜的孕妇。 她身穿一件肮脏的灰色衬衫,挺着大肚子,形容憔悴,青筋毕露。她被指控犯了窝藏贼赃罪。这个女人沉默不语,但看到院子里的情景,一直露出赞许和亲切的微笑。 站在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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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第四个女人因贩卖私酒而判刑。她是个矮壮的乡下女人,生有一双圆圆的突眼睛,相貌很和善。 这个女人就是老太婆逗着玩的小男孩的母亲。 她还有一个七岁的女孩,因为没有人照管,也跟她一起坐牢。 她也瞧着窗外,手里不停地织袜子。听到院子里走过的男犯们的话,她不以为然地皱起眉头,闭上眼睛。 她那个七岁的女儿,披着一头浅色头发,只穿一件衬衫,站在那个火红色头发的女人旁边,用一只瘦瘦的小手拉住她的裙子,眼神呆滞,用心听着男女囚犯对骂,低声学说,伤佛要把它们记住似的。 第十二个女犯是教堂诵经士的女儿。 她把她的私生子丢在井里活活淹死了。 这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姑娘,浅褐色头发扎成一根不长的粗辫子,但辫子松了,披散开来。 她那双眼睛呆滞无神。 她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只穿一件肮脏的灰色衬衫,光着脚板,在牢房的空地上来回踱步,每次走到墙跟前又急促地转过身来。

    三十一

    铁锁哐啷响了一声,玛丝洛娃又被关回牢房。 牢里的人都向她转过身去。 就连诵经士的女儿也站住,扬起眉毛,瞧了瞧进来的人,但一声不吭,接着又迈开她那有力的大步走了起来。 柯拉勃列娃把针扎在粗麻布上,从眼镜上方狐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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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凝视着玛丝洛娃。“哎呀,老天爷!

    你回来啦。我还以为他们会把你释放呢。“

    她用男人一般沙哑低沉的声音说。“看样子他们要你坐牢喽。”

    她摘下眼镜,把针线活放在身边的板铺上。“好姑娘,我刚才还跟大婶说过,也许会当场把你释放的。据说这样的事是常有的。还会给些钱呢,全得看你的造化了。”

    道口工立刻用唱歌一般好听的声音说。“唉,真是没想到。 看来我们占的卦都不灵。 好姑娘,看来上帝有上帝的安排。”她一口气说出一套亲切动听的话来。“难道真的判刑了?”费多霞露出满腔的同情,用她那双孩子般清澈的蓝眼睛瞧着玛丝洛娃,问。 她那张快乐而年轻的脸整个儿变了样,仿佛要哭了出来。玛丝洛娃什么也没回答,默默地走到自己的铺位上坐下。她的床铺在靠墙第二张,紧挨着柯拉勃列娃。“你大概还没有吃过饭吧?”费多霞说着站起来,走到玛丝洛娃跟前。玛丝洛娃没有回答,却把两个白面包放在床头上,开始脱衣服。 她脱下满是灰土的囚袍,从鬈曲的黑头发上摘下头巾,坐下来。背有点驼的老太婆在板铺另一头逗着小男孩玩,这时也走过来,站在玛丝洛娃面前。“啧,啧,啧!”她满心怜惜地摇摇头,啧着舌头说。那个男孩子也跟着老太婆走过来,眼睛睁得老大,翘起上嘴唇,盯着玛丝洛娃带来的白面包。 经过这一天的折腾以后,玛丝洛娃看见这一张张满怀同情的脸,她不住想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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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唇都哆嗦起来了。 但她尽力忍住,直到老太婆和男孩子向她走过来。 当她听到老太婆充满同情的啧啧声,看见男孩子聚精会神地盯着白面包的眼睛又转过来瞧着她时,她再也忍不住了。 她整个脸都哆嗦着,接着放声痛哭起来。“我早就说过,得找一位有本事的律师。”柯拉勃列娃说。“怎么,要把你流放吗?”她问。玛丝洛娃想回答,可是说不出话。 她一面哭,一面从面包里挖出那包香烟。烟盒上印着一个脸色白里透红的太太,头发梳得很高,敞开的领子露出一块三角形的胸部。 玛丝洛娃把那包烟交给柯拉勃列娃。柯拉勃列娃瞧了瞧烟盒上的画,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主要是怪玛丝洛娃不该这样乱花钱。 她取出一支烟,凑着油灯点着,自己先吸了一口,然后把它交给玛丝洛娃。玛丝洛娃没有停止哭,一口接一口地拚命吸烟,然后把烟雾吐出来。“服苦役。”她呜咽着说。“这帮恶霸,该死的吸血鬼,不敬畏上帝。”柯拉勃列娃说。“平白无故就把人家姑娘判了刑。”

    这当儿,那些留在窗口的女人迸发出一阵哄笑声。 小女孩也笑了。 她那尖细的孩子的笑声,同三个大人沙哑而刺耳的笑声汇成了一片。 院子里有个男犯作了个什么怪动作,逗得窗口的看客都忍不住笑起来。“呸,这条剃光头毛的公狗!他这是干什么呀!”那个红头发的女人说,笑得浑身的胖肉都抖动起来。 她把脸贴在铁栅栏上,嘴里胡乱嘟哝着下流话。“嘿,这没良心的东西!有什么好笑的!”柯拉勃列娃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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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头发女人摇摇头,说。 接着她又问玛丝洛娃:“判了好多年吗?”

    “四年。”玛丝洛娃说,眼睛里饱含着泪水,一滴眼泪落到香烟上。玛丝洛娃愤怒地把那支烟揉成一团,扔掉,又拿了一支。道口工虽然不吸烟,却连忙把烟头捡起来,把它弄直了,同时嘴里说个不停。“看来一点儿也不错,好姑娘。”她说,“真理让骗猪给吃了。 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柯拉勃列娃大婶说他们会把你放了的,我说不会。 我说,好人儿,我的心觉得出来,他们不会放过她的。 可怜的姑娘,果然没错。”她得意地听着自己的声音。这时,男犯都已从院子里走掉,同他们搭话的女人也都离开窗口,来到玛丝洛娃跟前。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带着女孩的突眼睛私酒贩子。“怎么判得这么重啊?”她一边问,一边挨着玛丝洛娃坐下来,手里继续快速地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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