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绑在树上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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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绑在树上的男孩-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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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炎了,吃不下东西。可怜的小脑袋,还在为自己以前的过错伤心赎罪呢……”
  他完全陶醉于自己的描述中,我终于在他试图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努力插进几句话:
  “二叔,你还和它睡同一张床?二婶……”
  我想我不应该提到二婶,因为一提到这两个字,他脸上的红晕变得更醒目了。
  “她是最有应得!”他像发疯一样的嘶叫。
  我现在可以肯定他脸上的红晕来由完全出离了我先前的两种猜测。我常常为自己设计这种具有象征性的圈套和谎言进行自我欺骗,而且长时间地沉醉在其中,就像一些诗人疯狂地陶醉于自己醉心的诗篇一样。我的这种圈套和谎言经常被扯得粉碎,散落一地,经风吹扬后像柳絮一样飘舞飞扬——而那扯碎者又往往都是我自己。现在我又将自己的设计再次扯碎,似乎还残留那上次扯碎后的快感,但这种快感又在顷刻间灰飞烟灭:二婶不久前因为不同意那个小脑袋在床上过夜而在半夜被撕咬了一口。二婶以为并不碍事,延误了医治时间,终因痛不欲生而服农药自尽;二婶尚且如此,我又能怎样呢?那条疯狗仿佛就是他的一切,他的脸上之所以泛出红晕,大概也就是由于那条狗又多了一名憎恨者而已,仅此而已!
  他站在那里,呼吸急促,胸膛起落得很厉害。这时我才对自己先前的冒险行为感到后怕。
  几个月前的一天,他忽然兴致勃勃地跑到我房里来,说是叫我帮他抄写几份东西。我推辞不掉,只好跟随到他家。到他家后,他从那张破旧的写字桌抽屉里取出一叠已经发黄的纸。我仔细一看,是族谱!原来他是叫我帮他修谱。他说,我的字比他的清楚端正,况且这也不是很费脑筋的活,只需临本照抄。这是全族的事,我自然推脱不掉。后来我四叔听说这件事。慌忙跑来找我,叫我不要*近他,他的原话是“他很令人害怕”,并且他还给我讲了一件我以前不知道的事。于是我才知道,他曾经一大早独自跑到山顶,在山顶狂啸,更令我感到害怕的是,他曾多次用一个锥子猛扎自己的胸膛。
  现在看到他那起伏不均的胸膛,我才暗暗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
  我不敢在他面前再说什么话了,怕自己身上哪一处会被他脸上的红热灼伤。他的呼吸看上去很难平静下来,但他试图在控制自己的情绪,想掩饰自己的冲动不安。他避免让自己大声出气,因而双颊胀得更红。忽然,他莫名其妙地冷笑起来,突起的颧骨更加高耸起来。他的嘴巴有些向左倾斜,还微微有些颤抖。我努力按捺住自己的惶恐不安。他的眼睛里闪烁着阴冷的光,这令我想起书里说的剑仙使用的剑来。他的眼光也正如那会飞的剑一样可怕。
  正当我不知道应该如何使他离开这里时,他意外地转身要走。此刻我才领会到人们习惯使用的客套挽留话对我来说是多么恐怖。他真地要走了。刚消失在门后面的一刻,却又听到他那暧昧的哨声,紧接着的,是一只狗撒娇地嘟哝声。
  “原来那只疯狗一直在偷听我们的谈话!这只可恶的疯狗,又要记仇了!”我内心很恐慌。
  晚上,我早早地钻进了被窝。
  睡梦中,我忽然感到全身冰冷,即便是蜷缩起来又添加一床棉被都不可御寒。我被冻醒了,再也睡不着。一个人影庞然立在我的跟前。我慌乱中摸索着去拉灯线。几乎在灯亮的那刻,我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触摸着我的额头。我感觉到了这双手的粗糙,它满是又厚又硬的茧,使我的额头很不舒服。
  在灯被拉亮的那刻,我才看清楚原来是母亲侧坐在床头。她的眼睛直盯着我,这让我熟悉起一种久违的阴冷。见我恐慌得厉害,她又摸摸我的额头,这一次似乎要柔软些:
  “你在出汗呢——我苦命的孩子!”
  我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果真觉得有些潮湿的冰凉,而且,不光光只是额头上,鬓角上仿佛也凝着冷汗,像一层薄雾敷在上面,隐隐散着寒气。
  第一卷 《哑默的香炉——我的“被咬史”》(2)
  《哑默的香炉——我的“被咬史”》(2)
  “妈,你怎么来了?”我奇怪地很,因为她的住处离我的不近。
  她满脸的愁苦,说:
  “前面你三叔听见你喊个不停,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就叫我过来瞧瞧。”
  我很惊讶,何以自己完全没有听到这喊叫呢?
  “妈,你有没有听见我喊的是什么……”
  她的表情很不自然,似乎有意要避开我的问题。她将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床边的窗户上。
  “你应该关上窗户再睡觉的……”
  我知道她想转移话题,她一直在考虑怎样向我隐瞒真相。我的这个窗户是长年紧闭的,为的是保持屋内有足够的清净和避免有过强的光线直射进来。然而,我特意重新审视了那个窗户一遍,它还是紧闭着,没有改变。我拽着她的衣襟,就像在法庭上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
  “我到底在喊什么,妈?”
  现在我已经不在乎那可怕的冷汗了,紧紧追问着。母亲脸上的痛苦在加剧,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已经因为过分的忍耐而扭曲变形了。我放弃了。我怕再问下去她会精神崩溃。
  可是我已经隐隐地有些察觉出事情的某些蛛丝马迹来:我的手上有一股浓重的碘酒气味,并且指甲缝里还搀杂着那恶心的黄绿色——这绝不是白天涂抹时留下的,我从不允许这样恶心的东西留在我的手上。我掀开被子去查看那个伤口,这一看使我大吃一惊:那些齿印已经浮现出了紫色,还泛着淡淡的红;白天抹起来的碘酒已经被抓得乱七八糟。
  母亲仿佛早已发现这一情形,她没有表露出怎样的惊慌失措。她沉默着。于是我知道这件事并非仅仅只有个别人知道,可能——可能全村人都已经知道了。
  “是的,肯定是全村人都知道了这件事,他们都听见我在喊叫,在半夜里惊恐地疯喊……母亲却说三叔告知她才赶过来的。哼!”
  我甚至都已经推断出自己的喊叫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内容,只是在浓重的夜幕下的几声鬼哭狼嚎似的狗叫而已。这种狗吠是在我毫无准备和毫无掩饰——在我赤裸裸地将身心都托付给这个世界的时候突然爆发出来的。我像受惊的狼群般暴唳。这鬼哭狼嚎的叫声爆发于这个阒静的黑夜,让那些在被窝里梦魇的人们仿佛听到了某种呼唤。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母亲。她的眼神里突然冲出了我意料之外的慌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手该如何放,是替我盖好被子,还是应该安静地让它呆在床沿。我知道自己的推断没有错,心理有些兴奋,但这种可笑的虚荣心又马上被紧接着而来的惴惴不安湮没了。
  “全村的人都以为我成了狗,他们会马上习惯用狗的方式来对待我。不用多久,甚至只是在几分钟之后,他们就会对这一切都变得适应起来,因为他们会很容易地想到: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只不过是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条狗而已——一条会说话的狗,可是,马戏团里不也是有会骑车的猴子吗?不是也有会跳火圈的老虎吗?多了一只会人话的狗又有什么可以惊讶的呢? 让他到台上去说几句,同样可以博得观众的喝彩!是的,他们那群人肯定会这样想的!不是这样,又能是怎么样的呢?!”
  母亲已经看出我的心思,却显得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她的两眼红肿——这个我刚刚才发觉——是极力地强忍泪水而成了这样。她意识到我在注意她,马上清醒过来,急切的要和我谈话,似乎一会儿我睡着之后,第二天就不能再说话似的。
  “现在,我即刻陪你上医院,越快越好!”
  我知道这一定是令她记起二婶的事情来了,为了不让她在受到任何的刺激,我顺从了她。
  事实上我的心异常慌乱,由于睡梦中不由自主的喊叫,我已经开始对自己是否能完全康复失去了信心。在某种程度上,我几乎不能确定自己能一直控制好情绪,顺利走到医院,生怕在途中这种野性会突然间难以遏制地咆哮起来,自己像一只孤苦的野兽一样无助,连医生也只能坐而长叹。
  我下了床。正准备要出去,母亲却意外地拽住我的衣服,生硬地干咳了几声。我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干咳里隐藏着什么。
  “她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或许……她也是……”
  我飞快地冲向门外,她的手因为颤抖而再难以拽住我的衣服。借着房子里映照出来的微弱灯光,我努力寻找。可那灯光实在太弱,我也跑的太慢,终于是什么也没有发现。我走回来。脑子里全都飞舞着母亲虚伪的脸孔。我发觉她的一切悲苦都是装出来的——她的演技足以登台演戏了,而那双可怜兮兮的鱼泡眼不知道她怎样辛苦忍耐才磨得这样逼真!我对自己大意而遭骗感到怒不可遏。这种愤怒在片刻间便攒积起来,压在我的心头。然而,我又是害怕这种愤怒的释放。我怕在释放的时候,身上隐藏着的那股野性也会在不经意间奔发出来,自己都无法驾驭它。我只能为自己的无所得而叹气。可是,就在这片刻换气之间,有一股奇异的气味像强盗一样窜进了我的鼻子里来。我轻轻吸上几口,想探出是什么气味。这种气味弥漫在门口,浓重而杂乱。我无法判断出是什么东西的气味,只好悻悻而归。
  第一卷 《哑默的香炉——我的“被咬史”》(3)
  《哑默的香炉——我的“被咬史”》(3)
  母亲见我回屋,马上迎上前来。可我已经不会再上当了,我让自己冷漠的脊背对着她那张热情发红的脸。她似乎有说不出的苦衷,欲言又止。我不会再理会,它只能让我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她见我不再信赖她,就在我不注意的时候悄悄走开了。我甚至还是有些不能说服自己相信:那个纤弱的背影里是否可以承受那些沉重的诡邪和心机。
  我发觉自己又在出冷汗,这一次不仅仅只是额头和双鬓了,连手心和脚底都在冒冷汗,便准备即刻赶去医院。此时,有一股气味弥漫在我的床沿,按着气味寻去,我才发现它来源于母亲刚才坐的地方。我觉察出这种气味和门外的气味在某种程度上有着相似性,便立刻做出判断:
  “这是人的气味!”
  那么刚才在门外一定聚集了许多人,他们都一直在偷听我和母亲的谈话——或许,她早已不再是我的母亲?而是另外一个人?一个众人安排过来的暗探而已?他们有无数的理由要求她来刺探我的病情,待我要发现他们之时,她迅速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用暗号支开了他们。这些可恶的人!可是——可是,我刚才闻到了人的气味,一群人的气味!我的鼻子已经像狗一样灵敏了,难道我的鼻子已经成了狗鼻了吗?
  我跑到书桌前,拿起镜子来照——这时,任何形式的恐惧与不安似乎都不存在了,那些人已经将我当狗来看待,至于会长个狗鼻子自然在他们的想象力之内。他们当然会以为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狗的鼻子不长在狗的头上,有能长在什么地方呢?——令我欣喜的是,它并没有变成狗鼻子,而只是有了跟狗一样灵敏的嗅觉而已。
  我定下心来。
  “这倒也有些好处,再过些时间,耳朵就有了如同狗耳朵一样的灵敏听觉。总之,样子不会变,功能却变成狗的形式的了,更加敏捷。但扩展出去,这也会有些……那时,我虽然仍然有着人的手和脚,却只能如同狗一样趴着走路了。在一条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我趴在地上东爬西爬,这里嗅嗅,那里闻闻。街上的行人看到我都并不以为奇怪,只是那些穷苦的乞丐会抚摸一下我的小脑袋,就像抚摸他们自己的兄弟——那些长年跟随在他们身旁一同乞讨的狗儿们——一样。”
  我感到这种无比的恐怖在不停地向我袭来,像钱塘江潮一样汹涌地迎面扑来。现在还不是太晚,找医生还是一件可以理解的事。即便不可理解,也得去了。我考虑到了一切可能碰到的情形,比如:视而不见、冷嘲热讽、吃闭门羹、拒绝医治。当然我也考虑到倘若接受医治的话,我应该怎样向他说明这件稀奇古怪的事情,并且不至于让他因为惊恐而手足无措。
  我觉得自己应该尽早地赶到那里,就连门都没有关好便冲进了夜幕。路上,几乎漆黑一片,我的耳朵此时还未具备如同狗一样的灵敏,只能听到无关痛痒的嘈杂声,而仅仅根据这我无法判断出有什么东西在暗暗监视着我;可以庆幸的是,我依旧可以凭借灵敏的嗅觉。令我没有想到的是,我的鼻子此刻充斥着那些先前就使我感到疲乏厌倦的“人”的气味。那么,在黑夜里,在我身旁,一定有着无数双眼睛在监视着我。我独自处在众目睽睽之下!我无法隐藏自己!我在他们面前赤身裸体!我又感到希奇地可笑:一群人,居然躲在黑夜的背后,看着一只流浪狗去找医生——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兽医!可附近没有兽医,只有一家私人诊所。
  我实在难以忍受这种人身上的羊膻味。原来人身上和羊身上有着同样的气味!这种膻味在人身上隐化了,以至于人和人之间不能觉察出来,就像羊与羊之间不能闻出各自的味道一样——可是羊或许也能闻出人身上的味道,就如同人能够闻出羊身上的味道一样。
  第一卷 《哑默的香炉——我的“被咬史”》(4)
  《哑默的香炉——我的“被咬史”》(4)
  我尽可能地加快步伐。幸亏我没有在中途得到爬行的功能,要不,那些在黑暗中时刻紧盯的眼睛怕要像透明的玻璃球一样轻快地跳跃下来,在地上舞动着,滚落到我的身边。我知道他们是多么渴望那一刻是在白昼,那样的话,将会有更多的眼来赏鉴,而且那些滚动的玻璃球里面都倒映着我的映象。
  医生的家就在面前。屋里的灯还亮着,从窗户里可以看见有位老者正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书。可是,只要仔细点看就可以发觉他的心思却没有放在书上。他更像是在等待某个人的到来。我刚从窗口走向前门,还未等敲门,门已经在一声痛苦的呻吟中被打开了。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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