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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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梨魂-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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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即起,盥洗毕,见为时尚早,恐为晓寒所中,不遽行。蹀躞室中,慕念老母,据案作书,备述客中近况,独不及卧病事,盖恐老年人闻之,深抱不安也。函封既固,呼僮携去投诸邮筒。 
  乱鹊绕檐,欢腾万声,有何喜事报告主人?时壁上时计,已叮当十下。梦霞正键户欲行,忽邮使递两函至,接而视其一,封面有“石痴自长崎发”字样,大喜,急拆阅之。书中略谓:“弟此次东渡,海波不惊,眠食无恙,堪以告慰。惟今晨抵长崎,中途遇雨,行装尽湿,备受旅行之苦。今拟在此盘桓数日,暂息征尘,计抵东之期,当在菰叶搏青,蒲芽悬绿时矣。”读竟暂置一旁,再视其一,则函面字迹有突触梦霞之眼帘,而足令其喜生望外者。 
  盖书乃自闽中来,剑青所发者也。剑青于去年秋间只身游闽,迄今已十阅月。梦霞行时,剑青固未知也。梦霞来锡后,曾次第发两缄,迄未得复。今忽于意外飞来一纸,喜可知已。窥其内容,乃知剑青现于某署司文牍,近况尚佳,且言“定于五月下旬束装归里,届时正值吾弟暑假之期,可得一月晤对,俟秋凉时再定行止”。梦霞一读一喜,预计与剑青握手之期不远,久别弟兄,一旦聚首,其愉快为何如。欣慰之余,神为之往,不啻已与剑青觌面交言,共诉别后情事。呜呼,哀乐无常,随时而变,外感之来,又往往不出以单独,而与之重叠相遇。梦霞病时,未尝不思兄忆友,而消息沉沉,杳无一字。今病方痊,好音双至,此其中若有人焉为之播弄,而故使快意事,丛集于一时者。送来欢喜十分,卸却离愁一担。唐贯休有句云:“绵绵远念近来多,喜鹊随函到绿萝。”梦霞此时之情景,其殆似之。 
  朝阳皎皎,含笑出门。一路和风拂袖,娇鸟唤晴;两旁麦浪翻黄,秧针刺绿。晓山迎面,爽气扑人,远水连天,寒光映树,晓行风景,别具一种清新之致。烟消日出不见人,非身处江乡,亦不能领略此天然佳趣。梦霞半月以来,蛰伏斗室中,久不吸野外新鲜空气,闷苦莫可名状,今日破晓独行,野情骀荡,傍堤行去,一路鲜明。喜事尚在心头,好景尽来眼底,殊觉心胸皆爽,耳目一新。同一景也,失意时遇之,则见其可怜;快意时遇之,则觉其可乐。心理因时变易,而外物之感情,遂因之大异。梦霞此行,若非适当欣洽之余,则草草劳人,茫茫前路,重衾辜负,行色匆匆,正不知其道左惶,当如何懊丧耳。 
  既入校,校中人咸来问讯,学生均趋前致敬欢呼,面有喜色,此可见与梦霞平日感情之厚矣。是校共有教员二人,一即李某也。石痴未行时,每日亦授课一、二小时,去后所遗钟点均归梦霞独认。梦霞病假,全班课程由李一人庖代。李为新学界人物,颇染时习,与梦霞不甚相洽。且喜自炫己长,捏人之短。梦霞亦不与之较,特心鄙其人而已。李闻梦霞至,欣然就见。梦霞谢之曰:“小病数日,遂致旷职,劳君独任,我心何安?”李谦逊毕,且曰:“幸君病愈,近日天气和燠,风日晴朗,大好旅行之时,闻鹅湖各校成绩甚佳,弟意拟于明日星期,率学生赴该处旅行,调查其成绩之优劣,藉收观摩之效。且时值初夏,万绿丛生,随地观察,对景留连,亦可增进实物上之知识。特恐君新病之后,不禁跋涉,如许同行,实所深愿。”梦霞诺之,散课后通知学生,约期于明日辰刻齐集。 
  鹅湖,锡属一重镇也。其地虽一村落,而户居之栉比、商贾之辐辏,不啻具一都会之缩影。土著多华姓,族中人才辈出,多有名于时。盖所谓山明水秀之区,人杰地灵之域也。是乡风气开通较早,已办各校,有果育学校,有鹅湖女学,有私塾改良之小学,蕞尔一乡,而各校林立,学务至为发达。且办理无不合法,成绩无不优美,求之锡金各属,固不可再得,即求之全国各地,亦乌容数觏。其地与梦霞所任之校,相距约二十余里,舟行半日始达,梦霞来锡后,久欲一览鹅湖之胜,而苦无闲日,可鼓游兴,今假旅行之便,得以一偿其宿愿,故平日与李某意见不甚相合,今日提议旅行,颇赞成其说也。 
  次晨,梦霞早起到校,学生五十余人已各新其衣冠,麇集以待。李某方饬校役,预备旅行所需之物。时已八时许,舟子亦来相催。梦霞曰:“往返四十余里需时间甚多,到后又须延搁,若不及早就道,恐误归期也。”乃与李先率学生至操场,列队报数,将平日所授旅行之种种规则及仪制,重加申述,令各坚忆。训练毕,即整队出。舟泊半里外,计共二艘。既至,两人各挈学生二十余人乘其一,旋解缆行。幸好风相助,帆饱舟轻,速率骤加,约十一时许,舟已双泊于鹅湖之滨,时岸上人家正炊烟四起也。乃各率学生舍舟登岸,拟先赴果育参观,问道以往。时正日高风小,路不扬尘。履声橐橐,旗影翩翩,进退有序,步伐有章。道旁观者,咸啧啧叹曰:“此蓉湖某校学生也,其精神之活泼,行列之整齐,非受良教师之教育,曷克臻此!” 
  果育为鹅湖最初之校,开办有年,成效夙著。其中任事者,多学界名流、富于学识经验之人。梦霞此行,得与彼都人士握手,心窃为之愉快。既至该校,学生整队出迎,行礼毕,一面唱欢迎歌,一面唱参观歌,以表敬爱之诚。旋散队入室参观。日已亭午,由该校留膳,饮馔甚精,学生群歌醉饱。膳毕略憩片时,即由该校学生列队前导,赴各校参观。一路军乐悠扬,歌声宛转,蜿蜒如常山蛇,随路几折不绝,随而观者,途为之塞,呜呼,盛矣!参观既讫,时已薄暮,果育校长请同赴旷野,作抛球之戏。梦霞辞以时晏,遽起兴辞,学生亦各兴尽思返。各校学生复联队至江干,欢送如仪。落日归舟,中流容与,一帆风送,双桨如飞,然到校时,亦已万家灯火闹黄昏矣。 
  学生各散归其家,梦霞亦疲甚,乃别李归寓。方入门,灯光中鹏郎迎面问曰:“今日星期,先生却往何处寻乐,教人盼煞。”梦霞语以故,鹏郎不待言毕,即狂奔以去。梦霞入室亦不遑检点各物,即向榻上和衣而倒,盖终日劳顿,亟资休养矣。乃甫就枕,觉衾中有物,突触胸际,冷如泼水。大惊,急以手抚之,黑暗中不辨为何物。移烛注视,乃镜架一具,中贮影片。其触肤生冷者,乃镜面之玻璃也。再审视镜中人,不觉心花怒放,肺叶大张,盖镜中非他人,即梨娘之影也。梦霞喜生望外,私念梨娘今日必独自来馆,留小影于衾中,以慰我相思之苦,何其用情之深而寄意之远也。继又念梨娘既来,以此相遗,此外必更有遗迹可寻。此时梦霞已尽忘困倦,遽起携灯就案,详细检视。启匣则墨渖犹存,拈管则毫尖尚湿,而遍案穷搜,未遗只字。乃烛之地上,则见纸灰零乱,遍地皆是。拨之得未烬之纸角一,取而阅之,得七字曰:“悠悠人亦去如潮。”异哉!梨娘既就案作书,胡为而又焚之耶?既焚之矣,复于乱灰中留此七字,又何意耶?此闷葫芦一时殊难以打破也。 
  倩影不留,余踪可玩。梦霞对此一角烬余之纸,摩挲者良久,思索者又良久,终不得梨娘命意之所在。一天欢喜,化成一块疑团,横梗胸臆,不能放下。晚膳虽具,粒食不能下咽,而冥搜力索又久之。忽若豁然有悟曰:“今日休课,梨娘知我决不赴校,故特有心过访,或别有所商,而不虞我有旅行之举也。其所留之句,殊有人迩人遥之感,意若怨我不先告以行踪者,而我亦深悔从李生之言,随同人之兴,临行又默不一声,悠然而逝,致梨娘虚此一行。”思至此,不禁拍案狂呼曰:“大误!大误!不先不后,一去一来,大好良缘,轻轻错过矣。” 
  阅者诸君,梨娘系出大家,今为孀妇,非荡检逾闲者可比。虽与梦霞谊属姻亲,不妨相见以礼,然亲疏有别,内外有嫌,况于青天白日之中,效密约幽期之举,纵不羞自献,宁不畏人言乎?梨娘虽恋爱梦霞,亦断不致轻率至此。其来也,固先探知梦霞之不在也。然梦霞此时,方如痴如醉,决知梨娘有就见之心,而恨为旅行所误,短叹长吁,若不胜其懊恼者,因赋诗二首以寄意。诗曰: 

  鹅湖泛棹偶从行,负却殷勤访我情。 
  湘管题诗痕宛在,纸灰剩字意难明。 
  室中坐久余兰气,窗隙风过想声。 
  我正来时卿已去,可堪一样冷清清。 
  暂驻芳踪独自看,入门如见步珊珊。 
  更劳寄语悲人远,为觅余香待漏残。 
  命薄如侬今若此,情真到尔占应难。 
  青衫红袖同无主,恨不胜销死也拼。 

  梦霞吟毕,复取梨娘赠影,端详审视。画作西洋女子装,花冠长裙,手西籍一册,风致嫣然。把玩之余,目不旁瞬。画中爱宠,呼之不出,心忽忽若有所失,旋拓开镜背,取出影片,又题二诗于其后: 

  意中人是镜中人,伴我灯前瘦病身。 
  好与幽兰存素质,定从明月借精神。 
  含情欲证三生约,不语平添一段春。 
  未敢题词写裙角,毫端为恐有纤尘。 
  真真画里唤如何,镜架生寒漫费呵。 
  一点愁心攒眼底,二分红晕透腮涡。 
  深情邈邈抵瑶赠,密意重重覆锦窝。 
  除是焚香朝夕共,于今见面更无多。 

  
  



第一十章 情耗



  眼前无恙,心上难抛;一着思量,曷胜惆怅。梨娘得诗后,即作书复梦霞,有曰:“我来,君不在,君若在,我亦不来。留诗一句,出自无心,君勿介意。至以小影相遗,实出于情之不得已,致不避瓜李之嫌,亦不望琼瑶之报。盖梨影以君为知己,君亦不弃梨影,引为同病。然自问此生,恐不能再见君子,种玉无缘,还珠有泪,不敢负君,亦不敢误君。浮萍断梗,聚散何常,此日重墙间隔,几同万里迢遥,一面之缘,千金难买。异日君归远道,妾处深闺,更何从再接霞光,重圆诗梦?赠君此物,固以寄一时爱恋之深情,即以留后日诀别之纪念。” 
  梦霞读此书,如受当头之棒,如闻警梦之钟。其情正在热度最高之时,不觉渐渐由热而温、而凉、而冷、冷且死,黯然魂销,掩面而泣,泪簌簌下如贯珠,良久叹曰:“相见不相亲,何如不相见。说是无缘,何以无端邂逅?说是有缘,何以颠倒若斯?情之误耶,命之厄耶,孽之深耶,造化弄人抑何其虐耶!茫茫人海中,似此知音,何可再得,亦何惜此沦落之余生,不为琅琊之情死耶!”因立挥二绝答梨娘,诗中有“来生愿果坚如铁,我誓孤栖过此生”之句。梨娘读之,心大不安,复答书劝慰,委曲陈词,情至义尽,字字从肺腑流出,一幅书成,芳心寸断矣。此数日中密缄往还,倍形忙碌,而碧纱窗外,埋香冢前,泪雨凄迷,愁云笼罩,触耳皆断肠之声,举目尽伤心之景。此黑暗之愁城中,几不复有一丝天日之光矣。 
  大凡爱情之作用,其发也至迅捷,其中也至剧烈,其吸引力至强,其膨胀力至大。然其发也、中也、吸引也、膨胀也,亦必经无数阶级,由浅而深,由薄而厚,非一蹴而即可至缠绵固结不可解脱之地位也。即如梦霞与梨娘,其始不过游丝牵惹之情,能力至为薄弱。其后交涉愈多,而爱恋愈切。至于今,肺腑之言,不觉尽情吐露。使梨娘愿效文君,梦霞竟为司马,则玉容无主,金徽有情,前辈风流,不妨继武,夜馆无人,何难了此一重公案。无如梨娘固非荡之妇,梦霞亦非轻薄儿,发乎情,不能不止乎礼义,深情欲醉,而好梦难圆,遂致双生红豆,愿托再世春风,十幅乌丝,痛写一腔愤血,其才虽可敬,而其遇亦可哀矣。梦霞之誓,出自真诚,梨娘多一言劝慰,即梦霞增一分痛苦。梦霞得梨娘之书,更不能已于言,乃披肝沥胆,濡泪和血,作最后之誓书。其辞曰: 
  顷接手书,谆谆苦劝,益以见卿之情,而益以伤仆之心。卿乎卿乎,何忍作此无聊之慰藉,而使仆孤肠寸寸断也!仆非到处钟情者,亦非轻诺寡信者,卿试思之,仆之所以至今不订丝萝者何为乎?仆之所以爱卿、感卿而甘为卿死者何为乎?卿诵仆《红楼影事诗》,可以知仆平日之心,卿诵仆连次寄赠之稿,可以知仆今日之心。卿谓仆在新学界中阅历,斯言误矣。仆十年蹋翼,一卷行吟,名心久死,迄今时事变迁,学界新张旗帜,仆安能随波逐流,与几辈青年角逐于词林艺圃哉?今岁来锡,为饥寒所驱,聊以托足,热心教育,实病未能。卿试视仆,今所谓新学界有如仆其人者乎?至女界中人,仆尤不敢企及。仆非登徒子,前书已言之矣。狂花俗艳,素不关心,一见相倾,岂非宿孽?无奈阴成绿叶,徒伤杜牧之怀;洞锁白云,已绝渔郎之路。“还君明珠双泪垂,何不相逢未嫁时。”卿之命薄矣,仆之命不更薄乎?无论今日女界中,如卿者不能再遇,即有之,仆亦不肯钟情于二。既不得卿,宁终鳏耳。生既无缘,宁速死耳。与卿造因于今生,当得收果于来世,何必于今生多作一场春梦,于来世更多添一重魔障哉。至嗣续之计,仆亦未尝不先为计及。仆虽少伯叔,幸有一兄,去岁结,行将抱子,但使祖宗之祀不至自我而斩,则不孝之罪,应亦可以略减也。仆亦闻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若食我言,愿与薄幸人一例受罚。卿休矣,无复言矣。我试问卿:卿之所以爱仆,怜仆之才乎?抑感仆之情乎?怜才与感情,二者孰重孰轻乎?发乎情,止乎礼义,仆之心安矣。而卿又何必为仆不安乎?或者长生一誓,能感双星;冤死千年,尚留孤冢。情果不移,一世鸳鸯独宿;缘如可续,再生鸾凤双成。此后苟生一日,则月夕风晨,与卿分受凄凉之况味,幸而天公见怜,两人相见之缘,不自此而绝,则与卿对坐谈诗,共诉飘零之恨。此愿虽深,尚在不可知之数耳。呜呼,仆自劝不得,卿亦劝仆不得,至以卿之劝仆者转以劝卿,而仆之心苦矣,而仆之恨长矣。悠悠苍天,曷其有极!仆体素怯弱,既为情伤,复为病磨,前日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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