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语词典 作者:柳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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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语词典 作者:柳美里-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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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外,他还认为:“在妄想中,‘她’才显得很有性感。”这样一来,问题就更难解决了。三十多岁的他,是个挣工资的,在广告公司工作。他总是挨女性甩,至今还是独身一人。对于女朋友在没有和他在一起时的行为,他总是刨根问底地想打听清楚,结果这反而让人家十分厌恶。被女朋友抛弃以后,他的妄想变得更加强烈。他总在推测自己的“女朋友”在和什么样的男人交往。他心里虽然发誓要报复她,但是却不曾付诸行动。另外,他还表示要写一部以完全犯罪为主题的恐怖小说或者惊险小说,小说的主人公就是他自己。
  “思考怎么样杀掉‘她’,进行各种各样的设想,那才是最有趣的。”
  他想请我读一读,我郑重其事地拒绝了他。虽然他说他根本无心应征文学奖,能写出来他就很满足。但是我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我只有加强注意,别让他喜欢上我。
  恋人们、犯罪者、政治家、宗教人士多会有妄想倾向。也就是说,人在全力以赴从事某事的时候容易产生妄想。人或多或少都是个妄想者。否则,人就不会被那些支离破碎的梦所惊醒的。
  最近,有些时候,我会分不清楚现实与妄想的区别。
  躺在席梦思上,望着屋顶,不到五分钟,我就觉得灯伞向一边倾斜。我反复地眨眼,但就是形成不了焦点,灯伞晃动得十分厉害,就好像发生了地震。我半抬起身子,想站起来,但是头晕目眩。没有办法,我只好闭上眼睛,不再想站起来,也不再想睁开眼睛。但是,就是闭上了眼睛,类似早晨阳光里的尘埃一样的东西仍然会从我的视野掠过。那感觉就像是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乘车飞驶时的晕车感觉。所不同的是,各种各样的妄想会油然而生。突然,我又会觉得阳台上有人站着,洗澡间的门好像被人打开。我微微睁开眼睛,想看个究竟。我发现挂在衣架上的连衣裙在摇动,尽管窗户关得紧紧的。
  我跟朋友说了这件事,朋友说这与其说妄想,倒不如说是一种病。
  有个人说:“人最大的病就是希望。”但是,希望不过是妄想而已,能够注意到这一点的人却很少。人类的妄想所产生的最大的怪物恐怕就是核了。如果说对废除核的期待只不过是妄想,那么经历了悲剧,我们又该说什么才好呢?


  YUKI(雪)[雪]
  有一种说法,喜欢雪的人是乐天派,喜欢雨的人是悲观论者。而喜欢冰雹的人则是——被虐狂。
  比较起暑热来,我绝对是更喜欢寒冷。夏天,我总是躲在屋里。而当我感受到刺骨的寒冷的时候,心里就会躁动,就会难以压抑住想到北国旅行的心情。
  在下雪的地方,我就是待多少天,也不会待腻歪的。有一次,我住在一家温泉旅馆。到这个温泉旅馆去,要在不通车的山路上走很长的时间。原准备在这里住十天,可是到第八天,天上下了雪。住在旅馆的客人都围在柜台前的火炉子周围,满面愁容地望着降下来的雪,议论着回不去可怎么办,埋怨着工作一大堆又赶上这么场雪。我泡在天上飘着雪花的露天浴池里,只露着脸,嘴对着天空吃着飘下来的雪花,并且在心里梦想着,雪要是就一直这么下,我就可以在旅馆里住到春天了。所以,当旅馆的老板开始扫雪的时候,我真的是大失所望。
  我小的时候,十分喜欢小泉八云的《雪女》,反复读了好多遍。
  ——两个樵夫在山里遇到了暴风雪。他们找到了一栋建在山上的小屋,就在那里休息起来。不知不觉之中,他们睡熟了。当年轻的男人微微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一个绝世佳人正在向年老的樵夫脸上吹着冰冷的气息。那女人本来也靠近年轻男人的脸,准备向他吹送气息。但是,女人看到他还很年轻,就放弃了夺去他的生命的想法。
  “你要是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的话,我可饶不了你。”女人说着,消失在大雪之中。年老的樵夫已经毙命了。活下来了的樵夫保守着与女人的约定。一个夏天,年轻的樵夫家门前躺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和“雪女”长得一模一样。年轻的樵夫在照料那个女人的过程中,喜欢上了那个女人,并且和她结了婚。他们接连生下了好几个孩子。男人老了,但是女人却仍然和他们相逢时一样美丽。一个风雪之夜,男人断断续续地向那个女人讲述了“雪女”的故事。“你到底还是没有守信用。”原来女人就是雪女。但是,他们已经有了孩子,她下不了狠心夺去男人的生命。“你要是让这些孩子遭遇不幸,我可就真的饶不了你。”留下这句话,女人又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我长大以后,知道了另外一种说法,据说,“雪女”的传说实际上叙述的是,东北地区的贫穷村落里被卖掉、当了妓女的、穷人家的女儿和妻子们的故事。
  看到一年的工期结束后、踏着雪路归来的、穿着华艳的和服、化着浓厚的艳妆的女人们,村子的人们都小声地念叨着“雪女来了”,然后紧闭上窗户,决不打开……
  我的姑姑年轻的时候,长得和画书里的“雪女”一模一样。刚二十岁的时候,她到巴黎学习美容,回国以后过了一段时间,她就和住在韩国乡下的一个男人结了婚。过了几年以后,她带着两个孩子,一副十分憔悴的样子,跑到了日本。
  一次,剧马上就要开演了,在剧场的大厅里,出现了一个女人,她怀抱着一根像章鱼脚一样交叉在一起的枯木。仔细一看,原来是我的姑姑。
  “现在我正在学习香草制作呢。这个,是树,味儿可好闻呢。把它放在玄关,心情就会觉得特别平静。”说完这句话,姑姑扭头就走。
  “你不看完剧再走?”我叫了她一声,但她没有回头。
  “雪女。”我在心里自语道。
  说不定,我的家族里也流淌着“雪女”的血。


  YOKUBOU(欲望)[欲望]
  (总教练)没有取胜的欲望。
  (教练)要抛弃一切欲念。
  没有比欲望更使人产生混乱的东西了。
  在报纸上,我看到这样一篇报道,感到十分惊讶。报纸上说现在出现了一种“零需求现象”。据说,表示自己“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的人达到了百分之五十。这是真的吗?
  当我们得到了自己很想要的东西后,有时会很失望,觉得也“不过如此”。有这种经历的人绝不在少数。它们可能是榨汁机,可能是电动牙刷,也可能是空气清洁器、室内步行器。我们得到了它们,马上就习惯了它们,有时候我们甚至会忘记把它们放在了哪里,最终它们会被一直放置在屋子的角落里,等到上面落满了灰尘。到了年末大扫除或者搬家的时候,它们甚至还有可能被扔掉。
  虽然说大家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东西,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人们的物质欲望已经得到了满足。欲望并不是人们可以控制的东西。它本身会无限地扩大延伸。可以肯定,物欲总是在不断地把它的矛头瞄准某个东西。总而言之,从眼睛可以看到金钱欲、食欲、物欲,到眼睛看不到的名誉欲、统治欲、知识欲等(性欲到底该放在哪儿呢?),这个世界上必定有相当于人的总数几倍的欲望在张着大口。
  “零需求现象”说明了什么呢?我想,它大概表示着现在人的欲望不再针对眼睛可以看到,手可以拿到的东西了,而是转向了眼睛看不见的东西。
  说到这儿,它让我想起《苏菲的世界》。它的作者说:“哲学到底去了哪里?我想把哲学带回它原来的地方。”就是这本《苏菲的世界》在整个世界成为了“形而上学式的畅销书”。如果说这个国家的人们(他们想要的东西大致都买到手了。当然,住宅除外。)的欲望转向到了用钱买不到的东西上,那也许是一件令人感到高兴的事情。就连《ANAN》这本杂志,最近也很少有服装、减肥的专集了,而“我想真正恋爱一次”一类的有关爱情、婚姻、占卜的特刊似乎多了起来。过去曾经有这样一句很流行的广告词:“从凶猛到美丽。”今天也许某个广告公司正在构思反映今天时代特征的广告词:“从物质到哲学。”
  我不知道自己的欲望到底是强还是弱。我的房间里没有电视,没有吸尘器,没有电饭锅。通常任何家里都有的东西,我没有。我也不想要。我很想扔掉电话,电话线也通常被拔了下来。但是,深夜做了噩梦猛地坐起身来的时候,我还是特别想听到其他人的声音。
  最近,我给“电话留言板”去过电话。里面尽是些诸如“如果你能在上野周围的咖啡馆里和我说上一小时,我可以付给你一万日元”、“我是个喜欢电影的男人,二十一岁。我想在电话里聊一聊电影,我等待着喜欢电影的女孩子直接来电”一类的、纯粹(?)想找个聊天对象的留言。
  人渴望物质的时代是不幸的,但是渴望“心”(哲学)的时代更为不幸。


  RI(利·离)[利,离]
  钱没了,缘也就尽了。“离”由“利”生,“利”生“离”。这就是所谓的“利子”利子,日语中“利息”的意思。。
  我写了一些平常别人要隐藏起来的私事。有人就批评我,让我不要“兜售”自己乱七八糟的过去。但是,如果让我说真话,我写这些事情的时候,心里是很得意的。有一次,我和井上厦谈起自己的父亲。他对我说:“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啊。”也许,把自己过去的悲惨经历视作财富,这种感觉只有写作的人才能理解。或许,从普通人的角度看,这大概是一种可耻的行为。
  为什么我开始的几句话要这样写呢?因为我翻了翻字典,发现“利”和“离”是挨着的,而且我还想到了“离婚”这样一个词。
  我的父母从十七年以前开始了分居生活。但是,他们没有正式离婚。偶尔我们可以听到或者看到,有些夫妇,由于一方说什么也不在离婚协议书上盖章,而只好还保留着表面上的婚姻关系。但是,我父母的分居好像并不是因为一方固执地不离婚。
  父亲两年前新建了一栋二层的房子。在父亲的意识里,只要建成了房子,离散的一家人就会聚集在一起,家庭就会重生。当他自己手绘的设计图完成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取得了联系。母亲提出了条件,让她回家,就得把一层作为她自己的不动产公司的办公室,二层、三层租出去,最上面的一层全家住。父亲马上就回绝她说:“没有那么多的钱!”父亲还问她,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商量的?
  “为了钱!钱,钱,钱。”母亲大喊着,离开了座位。
  我这么一写,也许有人会觉得我母亲是个没有人味的贪婪的人。但是,我只能苦笑。泡沫经济时期,母亲把房子和土地转卖给了别人,赚了一大笔钱。对此,她至今不忘。她特别想说,只要听她的话,就能赚钱,就会幸福。对于母亲来讲,土地和房屋只不过是普通的买卖物件而已。这方面的情况,我已经写在了我的第二部小说《所有的房子》里。写到这里,我想起一位前辈作家在文艺杂志评论栏上说的一句话。他说:“这位母亲的事,我还想再读一些。”
  我的父母处于“利婚状态”。他们是为了“利”而不离婚的。我的母亲曾经因为丙型肝炎,几次被救护车送到了医院。如果她要长期住院的话,照料她的只有父亲。可是父亲能心甘情愿地接受吗?
  和年轻的女性交谈一下,就可以发现有不少人似乎都在为坚持不离婚的父母着急。对已经走入爱情坟墓的夫妻生活,那些仍然对婚姻持有幻想的女儿们投去的是非难的目光,这也许是十分正常的。但是,如果不把那种即使想离也离不了的、为了某种利而进行“利婚”看做某种爱情的表示,那么男人和女人是根本不可能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
  假使我们四姊妹中的某个人结了婚,在结婚仪式上并肩站在一起的父亲和母亲,看上去一定也很像是和睦夫妻的。我感觉不到任何的不适应。不可思议的是,我们仍然是一家人。


  RUNPEN(ルンペン)[流浪者]
  他们与奥姆教的教主风貌很为相似。衣食自不必说了,他们特别在乎“住”的纸盒子,他们是清贫之徒。
  许久前,我答应给NHKNHK,日本广播协会(Nippou Hoso Kyokai)的缩语。名古屋写一部广播剧,现在终于写完了第一稿。我用快件寄了过去。广播剧的名字叫《失踪的夏天》,讲的是一个男人和自己的恋人一起寻找二十多年前失踪的哥哥的故事。
  写这个剧的时候,受T导演讲的故事的启发,我插进了一个情节:失踪的哥哥有可能成了流浪汉。T导演对流浪汉有着强烈的兴趣。在他寄给我的资料里,有一篇报道是关于三年前死在总武线总武线,日本东京的轻轨铁路之一。的电车里的流浪者的。这个叫做“阿西”的流浪者在三鹰到千叶之间坐了两个来回,而且死在了这一过程中。但是,同车的乘客没有人发现他的死。用孤独的死描述这一事件,更显现出现代过于荒凉的景象。仅仅靠同情、悲哀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乘车高峰时间里,“阿西”横躺在坐席上。将近正午时分,在空出许多座位的车厢里,中年妇女尽可能不看眼前的这个男人……
  写广播剧的时候,我怎么也找不出时间去进行调查。于是,就给了年轻的朋友一张年近半百的男人照片和一个虚构的名字,请他到新宿车站问一问流浪者们,看他们认识不认识这个人。两年前,我受到在艺术大学上学的朋友的邀请,去那里参加他们的文化节。当时,我曾经向上野公园的流浪者问过路,但是他们不开口说话。因为有了那次经历,所以听了几天后朋友给我寄来的磁带,我可以说是大吃一惊。
  有的人打探情况,问:“有什么事吧?他还有老婆孩子吗?”有的人说星期天六点在某个地方施舍饭,那时候来的人多,可以到那儿问问。还有的人让去日比谷,等地下铁的拉门关上后在台阶上找找。总之,所有的人都很热情。
  其中最使我惊讶的是,他们之间也有“头儿”。受到社会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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