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因缘,愿投宅上为儿,以报盖棺之德。”卢氏也梦见一个金身罗汉走进
房里,梦中叫喊起来,连丈夫也惊醒了。各言其梦,似信似疑,嗟叹不已。
正是:
种瓜还得瓜,种豆还得豆;
劝人行好心,自作还自受。
从此卢氏怀孕,十月满足,生下一个孩儿。因梦见金身罗汉,小名金郎,
官名就叫宋金。夫妻欢喜,自不必说。此时刘有才也生一女,小名宜春。各
各长成,有人撺掇两家对亲。刘有才到也心中情愿。宋敦却嫌他船户出身,
不是名门旧族。口虽不语,心中有不允之意。那宋金方年六岁,宋敦一病不
起,呜呼哀哉了。自古道:“家中百事兴,全靠主人命。”十个妇人,敌不
得一个男子。自从宋敦故后,卢氏掌家,连遭荒歉,又里中欺他孤寡,科派
户役,卢氏撑持不定,只得将田房渐卖了,赁屋而居。初时,还是诈穷,以
后坐吃山崩,不上十年,弄做真穷了。卢氏亦得病而亡。断送了毕,宋金只
剩得一双赤手,被房主赶逐了屋,无处投奔。且喜从幼学得一件本事,会写
会算。偶然本处一个范举人选了浙江衢州府江山县知县,正要寻个写算的人。
有人将宋金说了,范公就教人引来。见他年纪幼小,又生得齐整,心中甚喜。
叩其所长,果然书通真草,算善归除。当日就留于书房之中,取一套新衣与
他换过,同桌而食,好生优待。择了吉日,范知县与宋金下了官船,同往任
所。正是:
冬冬画鼓催征棹,习习和风荡锦帆。
却说宋金虽然贫贱,终是旧家子弟出身。今日做范公门馆,岂肯卑污苟
贱,与童仆辈和光同尘,受其戏侮?那些管家们欺他年幼,见他做作,愈有
不然之意。自昆山起程,都是水路,到杭州便起旱了。众人撺掇家主道:“宋
金小厮家,在此写算服事老爷,还该小心谦逊,他全不知礼。老爷优待他忒
过分了,与他同坐同食;舟中还可混帐,到陆路中火歇宿,老爷也要存个体
面。人们商议,不如教他一纸靠身文书,方才妥帖。到衙门时,他也不敢放
肆为非。”范举人是棉花做的耳朵,就依了众人言语。唤宋金到舱,要他写
靠身文书。宋金如何肯写。逼勒了多时,范公发怒,喝教剥去衣服,喝出船
去。众苍头拖拖拽拽,剥的干干净净,一领单布衫,赶在岸上。气得宋金半
晌开口不得。只见轿马纷纷伺候范知县起陆。宋金噙着双泪,只得回避开去。
身边并无财物,受饿过不过,少不得学那两个古人;伍相吹箫于吴门,韩王
寄食于漂母。
日间街坊乞食,夜间古庙栖身。还有一件,宋金终是旧家子弟出身,任
你十分落泊,还存三分骨气,不肯随那叫街丐户一流,奴言婢膝,没廉没耻。
讨得来便吃了,讨不来忍饿,有一顿没一顿。过了几时,渐渐面黄肌瘦,全
无昔日丰神。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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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花遭雨红俱褪,芳草经霜绿尽凋。
时值幕秋天气,金风催冷,忽降下一场大雨。宋金食缺衣单,在北新关
关王庙中担饥受冻,出头不得。这雨自辰牌直下至午牌方止。宋金将腰带收
紧,挪步出庙门来,未及数步,劈面遇着一人。宋金睁眼一看,正是父亲宋
敦的最契之友,叫做刘有才,号顺泉的。宋金无面目“见江东父老”,不敢
相认,只得垂眼低头而走。那刘有才早已看见,从背后一手挽住,叫道:“你
不是宋小官么?为何如此模样?”宋金两泪交流,叉手告道:“小侄衣衫不
齐,不敢为礼了,承老叔垂问。”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将范知县无礼之事,
告诉了一遍。刘翁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你肯在我般上相帮,管
教你饱暖过日。”宋金便下跪道:“若得老叔收留,便是重生父母。”当下
刘翁引着宋金到于河下。刘翁先上船,对刘妪说知其事。刘妪道:“此乃两
得其便,有何不美。”刘翁就在船头上招来小官上船。于自身上脱下旧布道
袍,教他穿了。引他到后艄,见了妈妈徐氏,女儿宜春在傍,也相见了。宋
金走出船头。刘翁道:“把饭与宋小官吃。”刘妪道:“饭便有,只是冷的。”
宜春道:“有热茶在锅内。”宜春便将瓦罐子舀了一罐滚热的茶。刘妪便在
厨柜内取了些腌菜,和那冷饭,付与宋金道:“宋小官!船上买卖,比不得
家里,胡乱用些罢!”宋金接得在手。又见细雨纷纷而下,刘翁叫女儿:“手
艄有旧毡笠,取下来与宋小官戴。”宜春取旧毡笠看时,一边已自绽开。宜
春手快,就盘髻上拔下针线将绽处缝了,丢在船篷之上,叫道:“拿毡笠去
戴。”宋金戴了破毡笠,吃了茶淘冷饭。刘翁教他收拾船上家火,扫抹船只,
自往岸上接客,至晚方回,一夜无话。次日,刘翁起身,见宋金在船头上闲
坐,心中暗想:“初来之人,莫惯了他。”便吆喝道:“个儿郎吃我家饭,
穿我家衣,闲时搓些绳,打些索,也有用处。如何空坐?”宋金连忙答应道:
“但凭驱使,不敢有违。”刘翁便取一束麻皮,付与宋金,教他打索子。正
是:
在他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宋金自此朝夕小心,辛勤做活,并不偷懒。兼之写算精通,凡客货在船,
都是他记帐,出入分毫不爽。别船上交易,也多有央他去拿算盘,登帐簿,
客人无不敬而爱之。都夸道好个宋小官,少年伶俐。刘翁刘妪见他小心得用,
另眼相待,好衣好食的管顾他。在客人面前,认为表侄。宋金亦自为得所,
心安体适,貌日丰腴。凡船户中无不欣羡。光阴似箭,不觉二年有余。刘翁
一日暗想:“自家年纪渐老,止有一女,要求个贤婿以靠终身,似宋小官一
般,到也十全之美。但不知妈妈心下如何?”是夜与妈妈饮酒半醺,女儿宜
春在傍,刘翁指着女儿对妈妈道:“宜春年纪长成,未有终身之托,奈何?”
刘妪道:“这是你我靠老的一桩大事,你如何不上紧?”刘翁道:“我也日
常在念,只是难得个十分如意的。象我船上宋小官恁般本事人才,千中选一,
也就不能勾了。”刘妪道:“何不就许了宋小官?”刘翁假意道:“妈妈说
那里话!他无家无倚,靠着我船上吃饭。手无分文,怎好把女儿许他?”刘
妪道:“宋小官是宦家之后,况系故人之后。当初他老子存时,也曾有人议
过亲来,你如何忘了?今日虽然落薄,看他一表人材,又会写,又会算,招
得这般女婿,须不辱了门面。我两口儿老来也得所靠。”刘翁道:“妈妈,
你主意已定否?”刘妪道:“有什么不定?”刘翁道:“如此甚好。”原来
刘有才平昔是个怕婆的,久已看上了宋金,只愁妈妈不肯。今见妈妈慨然,
十分欢喜。当下便唤宋金,对着妈妈面许了他这头亲事。宋金初时也谦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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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见刘翁夫妇一团美意,不要他费一分钱钞,只索顺从刘翁。往阴阳生家
选择周堂吉日,回复了妈妈,将船驾回昆山。先与宋小官上头,做一套绸绢
衣服与他穿了,浑身新衣、新帽、新鞋、新袜,妆扮得宋金一发标致。虽无
子建才八斗,胜似潘安貌十分。刘妪也替女儿备办些衣饰之类。吉日已到,
请下两家亲戚,大设喜筵,将宋金赘入船上为婿。次日,诸亲作驾,一连吃
了三日喜酒。宋金成亲之后,夫妻恩爱,自不必说。从此船上生理,日兴一
日。
光阴似箭,不觉过了一年零两个月。宜春怀孕日满,产下一女。夫妻爱
惜如金,轮流怀抱。期岁方过,此女害了痘疮,医药不效,十二朝身死。宋
金痛念爱女,哭泣过哀,七情所伤,遂得了个痨瘵之疾。朝凉暮热,饮食渐
减,看看骨露肉消,行迟走慢。刘翁刘妪初时还指望他病好,替他迎医问卜。
延至一年之外,病势有加无减。三分人,七分鬼。写也写不动,算也算不动。
到做了眼中之钉,巴不得他死了干净,却又不死。两个老人家懊悔不迭,互
相抱怨起来。当初只指望半子靠老,如今看这货色,不死不活,分明一条烂
死蛇缠在身上,摆脱不下。把个花枝般女儿,误了终身,怎生得了?为今这
计,如何生个计较,送开了那冤家,等女儿另招个佳婿,方才称心。两口儿
商量了多时,定下个计策。连女儿都瞒过了,只说有客货在于江西,移船往
载。行至池州五溪地方,到一个荒僻的所在,但见孤山寂寂,远水滔滔,野
岸荒崖,绝无人迹。是日小小逆风,刘公故意把舵使歪,船便向沙岸上阁住,
却教宋金下水推舟。宋金手迟脚慢,刘公就骂道:“痨病鬼!没气力使船时,
岸上野柴也砍些来烧烧,省得钱买。”宋金自觉惶愧,取了砟刀,挣扎到岸
上砍柴去了。刘公乘其未回,把舵用力撑动,拨转船头,挂起满风帆,顺流
而下。
不愁骨肉遭颠沛,且喜冤家离眼睛。
且说宋金上岸打柴,行到茂林深处,树木虽多,那有气力去砍伐,只得
拾些儿残柴,割些败棘,抽取枯藤,束做两大捆,却又没有气力背负得去。
心生一计,再取一条枯藤,将两捆野柴穿做一捆,露出长长的膝头,用手挽
之而行,如牧童牵牛之势。行了一时,想起忘了砟刀在地,又复身转去,取
了砟刀,也插入柴捆之内,缓缓的拖下岸来,到于泊舟之处,已不见了船。
但见江烟沙岛,一望无际。宋金沿江而上,且行且看,并无踪影,看看红日
西沉。情知为丈人所弃。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觉痛切于心,放声大哭。
哭得气咽喉干,闷绝于地,半晌方苏。忽见岸上一老僧,正不知从何而来,
将拄杖卓地,问道:“檀越伴侣何在?此非驻足之地也!”宋金忙起身作礼,
口称姓名:“被丈人刘翁脱赚,如今孤苦无归,求老师父提挚,救取微命。”
老僧道:“贫僧茅庵不远,且同往暂住一宵,来日再做道理。”宋金感谢不
已,随着老僧而行。约莫里许,果见茅庵一所。老僧敲石取火,煮些粥汤,
把与宋金吃了,方才问道:“令岳与檀越有何仇隙?愿问其详。”宋金将入
赘船上,及得病之由,备细告诉了一遍。老僧道:“老檀越怀恨令岳乎?”
宋金道:“当初求乞之时,蒙彼收养婚配,今日病危见弃,乃小生命薄所致,
岂敢怀恨他人?”老僧道:“听子所言,真忠厚之士也。尊恙乃七情所伤,
非药饵可治,惟清心调摄可以愈之。平日间曾奉佛法诵经否?”宋金道:“不
曾。”老僧于袖中取出一卷相赠,道:“此乃《金刚般若经》,我佛心印。
贫僧今教授檀越,若日诵一遍,可以息诸安念,却病延年,有无穷利益。”
宋金原是陈州娘娘庙前老和尚转世来的,前生专诵此经。今日口传心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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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便能熟诵,此乃是前因不断。宋金和老僧打坐,闭眼诵经,将次天明,不
觉睡去。及至醒来,身坐荒草坡间,并不见老僧及茅庵在那里。 《金刚经》
却在怀中,开卷能诵。宋金心下好生诧异,遂取池水净口,将经朗说一遍。
觉万虑消释,病体顿然健旺。方知圣僧显化相救,亦是夙因所致也。来金向
空叩头,感谢龙天保佑。然虽如此,此身如大海浮萍,没有着落,信步行去,
早觉腹中饥馁。望见前山林木之内,隐隐似有人家,不免再温旧稿,向前乞
食。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宋小官凶中化吉,难过福来。正是:
路逢尽处还开径,水到穷时再发源。
宋金走到前山一看,并无人烟,但见枪刀戈戟,遍插林间。宋金心疑不
决,放胆前去,见一所败落土地庙,庙中有大箱八只,封锁甚固,上用松茅
遮盖。宋金暗想:“此必大盗所藏,布置枪刀,乃惑人之计。来历虽则不明,
取之无碍。”心生一计,乃折取松枝插地,记其路径,一步步走出林来,直
至江岸。也是宋金时亨运泰。恰好有一只大船,因逆浪冲坏了舵,停泊于岸
下修舵。宋金假作慌张之状,向船上人说道:“我陕西钱金也。随吾叔父走
湖广为商,道经于此,为强贼所劫。叔父被杀,我只说是跟随的小郎,久病
乞哀,暂容残喘。贼乃遣伙内一人,与我同住土地庙中,看守货物,他又往
别处行劫去了。天幸同伙之人,昨夜被毒蛇咬死,我得脱身在此。幸方便载
我去。”舟人闻言,不甚信。宋金又道:“见有八巨箱在庙内,皆我家财物。
庙去此不远,多央几位上岸,抬归舟巾,愿以一箱为谢,必须速往。万一贼
徒回转,不惟无及于事,且有祸患”众人都是千里求财的,闻说有八箱货物,
一个个欣然愿往。当时聚起十六筹后生,准备八副绳索杠棒,随宋金往土地
庙来。果见巨箱八只,其箱甚重。每二人抬一箱,恰好八杠。宋金将林子内
枪刀收起藏于深草之内,八个箱子都下了船,舵已修好了。舟人问宋金道:
“老客今欲何往?”宋金道:“我且往南京省亲。”舟人道:“我的船正要
往瓜州,却喜又是顺便、”当下开船,约行五十余里方歇。众人奉承陕西客
有钱,到凑出银子,买酒买肉,与他压惊称贺。次日西风大,挂起帆来,不
几日,到了瓜州停泊。那瓜州到南京只隔十来里江面。宋金另唤了一只渡船,
将箱笼只拣重的抬下七个,把一箱子送与舟中众人以践其言。众人自去开箱
分用,不在话下。宋金渡到龙江关口,寻了店主人家住下,唤铁匠对了匙钥。
打开箱看时,其中充牣,都是金玉珍宝之类。原来这伙强盗积之有年,不是
取之一家,获之一时的。宋金先把一箱所蓄,鬻之于市,已得数千金。恐主
人生疑,迁寓于城内,买家奴伏侍,身穿罗绮,食用膏梁。余六箱,只拣精
华之物留下,其他都变卖,不下数万金。就于南京仪凤门内买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