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与文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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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与文论-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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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著名的话剧《苹果车》。他的生命力是多么的旺盛,简直不可思议!

    伟大的艺术家往往都是生命力特别旺盛的人。生命力旺盛表现在两个方面:一个是可能
活得年纪很大,就是说他的生命特别抗折腾,没办法,他生来就是这么耐磨损。再一个就是
他的生命在单位时间里爆发得特别激烈,特别壮观。像有的人活得虽然短促,却极其壮丽。
比如莱蒙托夫、普希金这些人。莱蒙托夫留下了《当代英雄》和数不清的灿烂诗章。普希金
简直就是一座永不倒塌的文学丰碑。在他们虽然短促然而却格外壮阔的生命河流里,翻动的
浪花特别大。生命的激情,在他那里是以那种方式表现出来的。

    由此可以启发我们去思考一些创作现象、艺术现象。我觉得这个世界上只要有生命就必
然有艺术。所以,不热爱艺术、与艺术十分隔膜以至如何如何误解艺术家的人,往往都是不
可理喻的人,是人类当中的一些劣质成分。你只要在心理上是一个健康的人,就没有必要试
图和他们沟通。

    狗和猫的心脏特别好,它就要跳要叫,叫出一种很好听的声音来。有土地、有阳光、有
云彩,就会有闪电。当然不言而喻,有人类,就会有艺术活动。这是一种非常自然的现象。

    刚才人们更多的谈论到“新潮小说”。我想,不能过多地责怪它们,要责怪,还不如去
争当你自己心目中的“新潮”。

    这种小说我相信大概每一个热爱文学的人开始都会非常注意,会有兴趣去读、去分析、
去鉴赏,大概都是这个心态了。

    我很喜欢也很爱惜真正的“新潮小说”和代表性作家的作品。

    但是我自己不一定那样去写。有时很怪,你喜欢但不一定就能干得来。这与一个人的出
身、教养、年龄、他吸收的整个文化营养有关。我觉得大家也不见得都去搞所谓的“新潮小
说”。但也有人说他老是有个感觉,说从这几年来,从一开始出现“现代派”一直到如今,
现代主义、先锋派作家的队伍好像越来越壮大了,壮大到让人不能信任的地步。他说总感觉
他们不太真实,说将他们去跟那些所谓的“土作家”比一比,究竟谁更具有先锋性质,还值
得考虑。这当然有他一定的道理,这些想法都不是浅见。不过我想他仅仅在说一小部分人罢
了。而个别人的要害问题决不是文学问题,而是作为一个人的问题。当然,一个生命力非常
旺盛的人,还是会把主要的力量放到创造上,让它像闪电一样突爆,回荡起一种创造的旋
律。如果这样,就不能容忍自己作品的灵性更多地来自模仿。把现代主义文学当成一种纯粹
的技法,几近荒唐。

    技法之类东西是很容易传授的,像编筐子编篓子,那个花边再复杂也学得会。

    艺术等待创造,等待突爆,等待心灵的赐予。如果如今的艺术也变成了“手艺活儿”,
那么这种艺术肯定是伪艺术。

    但是,我无论如何不能赞成那些对于艺术创新的本能的抗拒心理——这种心理是极其容
易形成的。对于二十世纪以来的现代主义艺术,你平静下来总会喜欢的。你打开艺术史上这
最新鲜的一章,会发现它多么绚丽、多么灿烂!不错,我们仍在等待真正的大师,可是我们
已经听到大师的脚步声了。当然,永远的模仿是不行的,我们一开始就讲这不是一个文学问
题,因为涉及到一个人的尊严的问题。作为一个人他总有很强的自尊心,他不能一直那么老
老实实地模仿着别人、跟在邻居的后面跑——他心里会受不了。

    任何一个作家都不可能不在模仿中吸收。任何一个大师也是从模仿的道路上走来的。不
过有两种模仿。它们的本质区别就是,有人终究可以保持一个人的尊严,从他的作品中,你
可以听到自尊的心跳:有力的、不愿屈从的那种搏动。

    现在的各种手法已经很多了,用得眼花缭乱。你哪里还可以看到十几年前的那种呆板胶
滞?这多么令人愉快!你仿佛看到一些精力旺盛的人在舞蹈。稿纸就是土地,时代的犁铧已
经开动了。今天,一部作品要想征服别人,就必须有点真正的货色,就必须有力量、有内
容。文坛上试验频繁,新军纵横。你成功的希望仿佛很小,可你面前的机会仿佛又很多。所
以这时候就难免有一帮人耍点小聪明,他想走捷径,想招人议论。如果大家都搞起了招人议
论的文学,而不是搞真正有内容的文学,那就会让人感到悲哀。这些小聪明其实是源于一种
小市民的心态,源于那种小市民的机智和投机性。有些招致喝彩的小说将小市民的那种机智
和投机心理体现得多么好。小市民总是有些聪明,模仿也很快,只是目光不会长远。真正的
好作品不会是小市民创造出来的。将小市民和农民的心态比较一下,你们会看得比较清楚。
农民相对而言显得闭塞一点,不容易接受新事物,排他性较强。可也往往是笨重有力。自己
想写什么东西,就索性搞自己这一套,似乎不太在乎外界的各种干扰。这样就很坚定很有力
量。他们缺少的是什么呢?他们缺少的是那种人的灵感和诗的境界。这样比较一下,两种倾
向作家的优势劣势就很清楚了。有长处也必有短处。我想,从文学意义上讲,受这两种文化
浸透而未得升华的作家,将来都未必能代表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学。有人说中国真正的现代派
作家、真正的新潮小说代表人物尚未出现,时机还不成熟。仅仅这样讲缺乏分析,令人难以
苟同。

    我认为评价这个时期的现代主义思潮,尤其需要冷静下来。

    二十世纪以来的现代主义运动是令人激动的。当然,今天的世界上还没有产生过十九世
纪以前那样的伟大作家。比如说托尔斯泰、歌德这一类的人物,这种量级的作家还没产生。
好像二十世纪以后产生过一些大作家,但是很难再产生像歌德、但丁、拜伦这一类巨人了。
你不论写得多么巧妙、哲学上多么高明,仍然让人觉得分量不够。毛病出在哪个地方?

    这需要好好探讨。要探讨,就要说到生命,说到生命的性质。

    好像我们这个星球在进入本世纪以后已经悄悄地改变了什么。比如污染问题——它来自
各个方面:噪声污染、化学污染,各种各样的污染,使我们这个星球在品质上已经改变了许
多。不言而喻,我们这个星球上产生的生命就和十九世纪以前那时候不一样了。环境改变
了,生命的性质就要改变,创造的力量也必然改变。用来创造的生命的激情改变了,于是作
家的量级也就随之改变了。显而易见的是,首先是作家们关怀的事情发生了变化。那个时期
的作家好像更多地关心一些形而上的东西,关心一些本原的东西。像这个世界的来龙去脉,
生活的终极意义,整整一个民族的去向……这你可以从一些存留的古典作品中很清楚地看出
来。你可以重温屈原,重温古希腊史诗。那种强烈的古典气,那种无与伦比的伟大感,不是
很清楚吗?后来的作家尽管写得很技巧化,也不乏主义和哲学,都不约而同地跟哲学家结缘
了,但你仍然感觉他们缺少点什么,分量轻。到底出了什么毛病?要害的问题在哪里?分析
到最后,还是要回到我们生存的环境上来。

    这好比一块变化了的土地,已经长不出原来那种苗了。你没办法。靠每个个体的努力很
难超越。我觉得二十世纪的现代主义思潮,最终还是这块土地的性质决定了的。我们的作家
总的看变巧了,也变小了,即便从创作规模上看也是这样。比如司马光的巨作,司马迁的
《史记》,都浩浩荡荡。比如法国作家普鲁斯特写那个《追忆逝水年华》,一口气就写了近
三百万字。这是一部小说,可是摆到书架上有长长一排!他们就是能干。你看俄国那个地理
学家写那个《在乌苏里葬林中》,随便一写就是上下两大卷。现在的作家写长篇,都是十五
万字、十九万字、二十万字,就搞那么长个东西,再长了就得往里兑水分,弄得很淡。一个
人进门啦,这个人怎么进的门,怎么握手、怎么讲话、坐下又怎么,毫无意义地写了好几
页。

    就用这个办法去扩充自己的篇幅,所谓的多卷长篇。我为什么要谈这个问题?我想要追
溯到一个本质,即人的生命力问题。作为一个人,他的生命力减弱,他创造的激情就要消
退,那么关怀的事物就会缩小,劳动的数量就会下降。他已经没有那么大的抱负和气力了。
随着我们赖以生存的这块土质的改变,你饮用水的水质不行了,泥土上长出的参天大树也越
来越小了,再没有一个很好的自然环境保养你,滋润你。你得不到长久的培植,怎么能长成
为参天大树呢?

    所以,我还是要回到一开始那个话题,回到人的生命力,回到人的激情上来。讲到那些
模仿之作的不尽人意,那个道理也还是一样,就是他的生命力不够强盛。作为一个艺术家,
他们不能用火一样的炽热去熔化所接触的艺术品。肖伯纳成名以后,就像有人评论的那样:
“财富像潮水般涌来,荣誉堆满双肩。”这些东西如果落在一个平庸的作家身上,那就把他
压垮了。他的膀头不够宽。那个肖伯纳就可以承担,并不被荣誉和财富所累。他本来长得很
细、很高,只穿棉毛织物,早晨到海边去打拳,去锻炼身体,只吃素食。他养了一副好身
体,精力旺盛。各种荣誉,包括各种劣境,他都宠辱不惊。世上很少有什么事情能压得垮
他。平庸的作家陷入窘境不行,出了大名也不行,因为成就也可以把他压垮。

    讲到这里,我觉得问题很严重。严重就在于我们当代人难以超越那一切。你知道了这
个,知道一个人的生命力达到了这样一个定数,就会感到悲哀。但我们又不能丧失了希望—
—你选择了文学,就是选择了人生,你得好好干,因为文学对我们来说是一辈子的事业。要
用普通劳动者的态度去工作。那些真正勤奋的作家,从来不依赖灵感,每天按时去工作,只
要有时间,吃过了饭,喝点茶,就坐到工作室里。如果激动了他就写得好一点,如果不激动
就写得慢一点。他们是这样对待创作的。一个有眼光的人,平常总是尽量地注意身体。如果
觉得真正有价值,就是挫伤自己的身体也勇往直前。比如为一种正义的事业而斗争,往往要
冒极大的危险。这就是平常所说的勇敢。除此而外,就必须回避无谓的争执和繁琐。保护自
己的精力,就是保护生命。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激情延续得更长一些,使你写得更多
一点、更好一点。要不停止地工作。好多人把“灵感”看得玄而又玄,其实这个东西不可
靠。它是什么?我觉得一些懒惰的人才更多地依赖“灵感”。我觉得所谓的“灵感”如果真
有的话,也就是那一段的身体搞得很不错,心情也好,由于勤奋劳动,在一段时间里,各方
面都很顺手就是了。一个作家,你宁可相信没有什么“灵感”,只有生命力,只有依靠勤奋
的劳动。

    我刚才谈过,有些作品的毛病,主要是他没有打破模仿这个外壳,还是一种简单的制
作。当你的创造力旺盛的时候,你就不能容忍这种制作。你不会老老实实按着一个什么路子
走下去,你忍不住就要创新,就要突破,就要打碎形式的外壳!学习是重要的,但更重要的
还是创造。艺术的本质是诗、是幻想;每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创作,都是一次生命的激情的喷
吐,就像闪电一样。

    一个人怎样才能使他的这种激情持续长久而不至衰竭,怎样使其尽可能地得到延续?这
是摆在每个人面前的至关重要的一个命题。每个人的精力、寿命等等差异很大,有的人可以
搞出很多、很好的作品,有的人就不能。这里面有天生铸定的那一部分,有生理方面的原
因,但也有其他的,比如生活方式、世界观等等,都不同程度地影响着一个人。有好多人在
生活当中十分容易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今天干点这样,明天干点那样;今天模仿一下这个作
家,明天模仿一下那个作家,为一些根本不值得激动的事情而激动。这就浪费了自己的感
情。一些优秀的作家为什么活得非常放松?他为什么要追求简朴的生活?为什么要回避世俗
的纷争?一句话,他为什么要回到淡泊和安宁?说白了,都是为了节省自己的情感。他要把
这份情感最有效地使用到最值得、最有意义的地方去。很清楚,一个人如果做到这一点,就
能够使自己做成更多的事业,就能最大限度地利用生命,实际上一个作家如果不尽量地放松
自己,也很难使自己的创造达到非常高、非常好的境界。我有时候看到的不太成功的作品,
觉得它的一个要害问题就是作者写作时很紧张。他老忘不了自己要搞个什么创作,要写个什
么东西。他不够放松。创作只是一种生活方式。一个人在这种生活当中要冷静下来、放松下
来。你在这种状态中考虑一下到底想写点什么、有多少可以写的?这就好了。它像过日子一
样,最好还是从容不迫一点,从长计议。如此下去,有时就能出现一些很奇怪的想法、很有
意义的想法。

    一个作家尤其不能急于求成,不能一蹴而就。你如果能坚持一种质朴的、一种很勤奋的
劳动态度那就行了。我们想一下,一个农民种了一块地,他整天起早贪黑地到地里去耕耘,
仔细而精心,不焦躁也不气馁,多像一个好的作家。实际上正是这样。你不能把希望过多地
寄托在某一个阶段、某一个机遇和某一部作品上。我觉得还是应该更多地相信自己的劳动,
这才可靠一些。坚持不懈地写下去,这篇写不好,下篇力争写得好。如果觉得知识少一些,
那就发奋读书。一辈子这样坚持下去,结果肯定会好。一个人的生命像一条河,到最后就看
哪一条河流得更急、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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