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弃了。
黄文炳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想宋江呀宋江,凭你狡
猾,总逃不过我黄文炳的两只眼睛,心里得意洋洋,面孔上露
出一丝奸笑。
蔡得章也看明白了,气得他牙齿打抖,手脚冰冷。想你这
个贼配犯竟敢如此戏弄于我,当堂装疯欺官,又请我吃粪,非
将你千刀万剐不可!他们一个恶棍,一个奸官,一搭一档,宋
江这条命是危险了。
蔡知府命令手下差役:“来,给我先打四十大板!”
“是——遵命!”上来四个行刑当差,两个将宋江揿倒,拉
下裤子,另外两个差役每人手执一条阔竹板子,口中高喊:“大
刑侍候!”拉起板子就朝宋江大腿和屁股上,一右一左轮番地
打,“啪、啪、啪、啪!”刚打四下,那宋江已经痛得满头极汗,
两腿象火烧一样地痛,“喔唷——啊呀+”一阵惨叫。
此时急坏了神行太保戴宗,他两眼一直紧盯着宋江,见他
智斗黄文炳和知府就要成功了,却被这个老奸巨猾的黄文炳
看破了计谋,大吃一惊,心里也慌了。现在看宋江被打得惨叫
连连,这便如何是好?照这样打下去,宋江会被活活打死的。
打死了宋江,对一般地方官来讲,叫刑毙犯人,要以法论处的,
但是蔡得章是权奸宰相蔡京之子,蔡京又是当今皇帝的宠臣,
所以说,宋江如果被打死,就是白死,眼前要救宋江就只有我
戴宗一人了。但是在这种局面下,我又如何救得宋江呢?
有句古话叫急中生智,有一定的道理,因为事情危急,不
允许人作长时间的思考,往往会在一刹那之间想出办法来,当
然这并不等于说越危急越有办法。如今戴宗心里一急,便急
出一个办法来了,突然开口高叫一声:“大胆反贼宋江!”
你一开口,当差手里的板子就停了下来。宋江听见公堂
旁边有这一声吆喝,象戴宗啘,顿然觉着精神一振,疼痛减轻,
头慢慢地别过去。
戴宗看宋江头别过来,心里一松,两只眼睛盯牢了宋江,
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大声说:“想你宋江私通梁山,本该挨…一
刀之罪,幸而王法宽恕于你,死罪改作活罪,发配江州,你就应
当老老实实服罪,才是道理。可是你贼心不改,竟在浔阳楼题
词,发泄谋反之意,机关穿破,押上公堂,你又装疯卖傻,欺骗
知府大人,事到如今,还不肯招认口供,你若一味固执,今日活
活地打死在公堂你就后悔莫及!大丈夫敢作敢当,还是从实
招供的好——”对宋江看看,意思是不招要打死的,招了再讲。
宋江阿听懂戴宗的意思?懂。怎么会一听就懂的呢?因
为戴宗的轻重音用得巧妙不过,他讲了这许多话,其中只有
四个字用了重音——活活打死在大堂的“打死”两字,还是招
供的好的“招供”两字,意思是不招供要当堂打死的,快点招!
所以宋江懂了。既然已经穿破机关了,我就先承认,免受皮肉
之苦,看来戴宗有办法救我,但是不能马上招供。否则黄文炳
要疑心戴宗。所以牙齿咬咬紧,斩钉截铁地回答:“实属冤
枉,无供可招!”
不招供当然还要打,“啪、啪、啪、啪!”
戴宗急呀!难道宋江没有听懂我的意思,正要再开口,忽
听宋江“呀——”惨叫一声说:“宋江受刑不起,愿招——”
“嚯”,戴宗心里一松,宋三哥聪明人。知府心里好不高
兴,宋江到底不得不招供了,只要他一招认口供,我就是大功
一桩,这倒要谢谢黄文炳的。
黄文炳更加高兴,但是他对戴宗莫名其妙地看了一下,这
一看,自己也说不出是下意识呢,还是有用意的?不过有一
个念头是清楚的,戴宗在这件事上到底扮演的什么脚色呢?留
作以后再细细地想吧。
这时候知府下令:“免刑,让他招供!”
行刑差役收刑退班。宋江整衣、擦洗一番,此时黄文炳先
磨墨舔笔,端正口供纸,等候宋江招供。知府拍了一下惊堂
木:“宋江,你题诗造反,又装疯骗人,这是罪上加罪!现在我
命你从实招供,快招上来!”
宋江抬头看看蔡得章,再看了黄文炳一眼,心里怨愤交
加。“嘿……宋江何罪啊!”
“住口!你叛反朝廷,罪大滔天还说无罪,若不招供,本府
再用大刑!”
“且慢动手,大刑厉害,能伤皮肉,然而难服人心,要我招
供,宋江就直言相告。”
“休得废话,快些招上来!”
“宋江自小受教,颇知国强才能民安,官为民,而民为国,
然而当今天下大乱,官匪难分,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当朝宰相年
年祝寿,勒取民财为生辰捐,真是置民于死地。山东义士晁盖
顺天下之民心,聚八雄劫取十万生辰纲,子民百姓无不拍手称
快。可是济州发公文于郓城县,要缉拿晁盖等八位好汉,公文
适落于我宋江之手,我见义勇为抱打不平,飞马临晁庄报信
于八雄,哪晓因此得罪权奸,说我谋反朝廷,将我刺金印发配
江州,哪能心服,怨恨在心头,何时见青天!因此宋江去浔阳楼
独个儿饮酒解闷。”宋江有意把“独个儿”三个字拎了出来,免
得盘问有何同党,这叫关上门、落下闩,再上个撑。“在三分醉
意之下,题了诗词,反诗也好,反词也罢,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然而善恶到头总有相报之日,究竟谁入地狱,且看将来!”这一
番口供说得理直气壮,是象个大丈夫的样子,听得戴宗暗暗敬
佩,听得当差们瞠目结舌,听得知府手足无措,听得黄文炳咬
牙切齿。
宋江招口供,由黄文炳记述,然后叫宋江画押签字,口供
单交与蔡得章保存。
“来一将反贼宋江押进死囚牢,上重枷等候判决!”知府
下命令将宋江押往死囚牢,那就是说宋江是死定了,只不过是
等待判死刑的日期罢了。
由两个值日差役将宋江押向南监牢,知府命令退堂,他和
黄文炳回进内间。
戴宗此时在想什么,作何打算?他横下一条心,无论如
何要营救宋江,至于想出什么办法来救他,这就要看蔡得章、
黄文炳怎样来对付宋江,然后见机行事。所以他并未回去,而
是坐在班房里等着知府的动静。
蔡知府到了里边先要洗洗干净,身上被宋江洒了不少粪
点子,臭气难闻,换好衣服,然后到签押房,稍事休息。黄文炳
也同样如此,要洗换一番。一切舒齐,蔡得章要办正事了。说:
“文炳,此事多亏你细心,我差一点上了这反贼的当,你的功劳
不小。”
“大人好说,你我同心协力报效朝廷,见反贼而杀之,见乱
臣而诛之,乃理所当然,何足为功劳,倒是要请问大人如何处
置反贼宋江?”
“这有什么可多问的,立刻写一道紧急公文派人送往东
京,呈与我父相,待等回文到来立斩宋江!”
“对——对,只要蔡老相爷和刑部大人一打点,回文马上
可到,宋江狗命至多两月便可了结,不过……”
知府见黄文炳欲言不语,象有什么难言之隐,就问:“你有
话就说嘛,何必吞吞吐吐的。”
“是,送此公文,事关重大,必定要心腹之人,倘泄漏于江
湖匪徒之耳,那就大祸降临。请问大人遣何人送此公文?”
“这还用多问吗,当然是戴宗。此人忠实可靠,随我多年,
乃是我的心腹之人,他神行法独一无二,此去东京往返迅速,
至多二十天便能取得回文。而且,他武艺高、人聪明,办事得
力,从不出差错,所以此事只有派他前往。”
黄文炳想,我就是不相信他。宋江明明假疯,他说真疯,
还有公堂上劝宋江招供几句话,到底是真是假?说:“不!夫
人,此公文非同一般,请大人另选能人。”
蔡得章的脸色不大好看了,一句话也不讲,两眼看着黄文
炳,心里想,你黄文炳有什么根据怀疑我的心腹人?你好几次
在我面前说戴宗口吃南朝饭,心向北边人,是什么道理?那戴
宗有什么事得罪了你,你要和他这么过不去?除了妒忌,还能
用什么话来解释呢?本来是很好的事情,我蔡得章左右两条
臂膀,一文一武,文的你黄文炳,武的戴宗,就是因为你妒忌
他,因此文武二人合不起来。蔡知府对黄文炳有了意见,倒要
为戴宗不平了。说:“戴宗有何可疑之处,只管直言道来;如
若无端猜疑,此乃妒贤忌能之行为,实属荒唐!”
“这……”黄文炳招架不住了,尽管他是个厉害又奸刁的
人,觉着戴宗不可靠,但是拿不出真凭实据来,只是凭感觉,觉
得在江州你蔡得章的名声远远不及戴宗,他和我们不是一条
路上的人。对知府望望,为啥老百姓骂你知府而赞扬戴宗呢?
这就是毛病,这一点知府蔡得章还太嫩,看不到。现在他在埋
怨我妒忌戴宗,一时又讲不清楚,怎么办?他想了一下。说:
“大人,文炳是忠心于东京老相爷和你知府大人,所以才不避
嫌疑直言相告,那戴宗在江州和那些江湖之徒有来有往,那宋
江在江湖上人称呼保义,又称及时雨,是绿林好汉拥戴之人,
两下岂能一无瓜葛,请大人再思再想。”
“哈……”听得知府笑了出来,心想你黄文炳还算是个县
令出身,常言道,“衙门捕快通盗贼”,意思是你要当捕快,就
要深知盗贼的来龙去脉,衙门里捕快都头往往和盗贼有来往,
这是常见之事,不足为怪。不熟悉江湖客,他又如何能破案
呢?不要说身为捕快都头的戴宗要熟悉他们,就是知县、知
府、通判也要知其内情啊!你黄文炳越活越笨了。真是笑话
奇谈!不过知府再一想,尽管黄文炳妒忌戴宗,可是对我还是
忠心耿耿的,没有他在身旁,方才宋江装疯也不能识破。可是
你不了解戴宗,我了解他,你只管放心好了。所以取过笔、砚、
墨、纸,提笔只管写有关宋江一案的公文。实际是写给他父亲
蔡京的家信,权奸父子穿通一气,家信就是公文。内容是:
父亲大人膝下:
兹有急事禀告:反贼宋江刺配江州,理当安分守己,服役领罪,
哪知事与愿违,他私闯浔阳楼酒店,借酒三分,题写反诗二首:一为:
“自幼曾攻经史,长成亦有权谋。恰似猛虎卧荒丘,潜伏爪牙忍受。不
幸刺文双颊,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报冤仇,血染浔阳江口。”又
一首为:“心在山东身在吴,飘莲江海浸嗟吁。他时若得凌云志,敢笑
黄巢不丈夫!”
宋贼一心思反,该千刀万剐,不诛宋江恐乱我江州,特此急文
禀告,翘首速望回文。敬请
福安! 儿得章 叩首
年、月、日
开好公文信封,在信封上边封口处交叉贴两张江州府封
条,打一方官印,把这份重要公文放在袖中。对黄文炳看了一
眼,说:“文炳不用多疑,那戴宗究竟有何异心,只消我命他进
来一问便知。”随即命下人去班房传戴宗进见。那下人出签押
房穿甬道到了捕快班,看见戴宗正在吃茶,走进班房,笑眯眯
地说:“戴头儿,知府大人请你去!”
“喔!”戴宗未马上答应,对来人看了一下,然后转弯抹角
地问他,“兄弟,是黄文炳的主见吗?”
“不是的。是大老爷传见你。”
“黄文炳可曾讲些什么?”黄文炳为人奸刁促狭,衙门里上
上下下都防他一脚,所以戴宗问这句话,下人并不奇怪。“我
在门外也听不清爽,只听见老爷在发火讲什么,‘妒贤忌能实
属荒唐。’后来黄文炳又说什么‘两下岂会一无瓜葛,’这两
下……勿知指啥人搭界啥人畹……这我就弄不清爽了。”
戴宗想,你弄不清爽,我倒是弄得一清二楚。这是指我和
宋江。戴宗一猜就着,是否太聪明了一点?这倒并非,毛病出
在知府这句话上。知府发火说黄文炳妒贤忌能,妒忌啥人?地
位相等才会产生妒忌,衙门里和黄文炳地位相等的只有我戴
宗,黄文炳对知府说“两下岂会一无瓜葛”,这两下当中的一方
当然是我。那另一方呢?除了宋江还有何人,所以一猜就中。
“戴头儿,那黄文炳好象在大人面前讲你的坏话,你进
去可要当心一点。”这下人是出于好心提醒一下戴宗。
“谢谢兄弟关照,想我戴宗身正不怕影子斜,一向磊落光
明,不怕小人暗算。”
“是呀!不过头儿,你提防他一些总不错的。”
“多谢兄弟!”尽管来人不知道他们讲话的全部内容,仅仅
这二三句,经戴宗前后一想,便知其八九。一路进来想好对
策,直到签押房,见到知府,戴宗抢上一步,说:“见大人请安!”
“戴宗你来了。”
“请问大人,传戴宗有何吩咐?”
“戴宗,宋江已经招供,你看此事如何处置?”
戴宗一路上早已想好,因此马上回答:“大人啊!反贼宋
江,私通梁山,本则早该一刀之罪,我大宋王法宽容与他,将他
刺配江州,望他改恶从善,守法服罪,谁知他贼心不改,竟敢在
浔阳楼题反诗乱我江州,真是罪上加罪,不可饶恕。既已招供,
依小人之见,请大人写一道公文送往东京汴梁,禀与相爷知
道,回文发下,立刻将宋江在江州处决,那梁山贼寇纵有三头
六臂,也是远水难救近火。不杀宋江,王法无能,大人以为然
否?”好辣手的戴宗,怎么提出要杀宋江呢?我说不是好辣手
的戴宗,而是好聪明的戴宗,他料定蔡、黄二人非杀宋江不可,
就来个顺水推舟,将计就计。
知府一听满面堆笑说:“不愧是我的心腹之人。”你听,他
想的和我一模一样。知府回头对黄文炳看看,意思是你听怎
么样?还有什么不放心么?
黄文炳看看戴宗,想,到底是真是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吃不准!
戴宗也看看黄文炳,心想,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仙人碰仙
人,各有三千年道行。有我戴宗活着,宋江就死不了。
“哈……”蔡得章扬声大笑,“不愧是我心腹,我们想到一
块儿去了。老实告诉你,我已经把杀宋江的公文写好,原想派
你去东京相府投文,文炳要我先问问你意下如何?果然,咱三
人是不谋而合。”
戴宗一边听一边心里在骂:谁和你们这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