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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东西一向这么痛苦吗?”外交部长在上铺坐着,听到动静便探出脑袋,说道,“你的荣誉已经够多了,适当收敛一点儿吧。凭白无故使这么大劲儿,我肉麻。”
“面包……发了霉了。”后勤部长含着面包屑儿微微一乐,把吃剩的面包扔到窗台上,“肉麻也很痛苦。我禁止你肉麻,我不吃了。你再想借题发挥,我只好绝食。”
“绝食倒没有必要。”总司令拔掉耳塞机,大概是节目不够理想,使他有兴趣加入别人的谈话,对生活细节进行笼统探讨。他说,“谁肉麻咱们吃谁,面包可以不吃,肉麻不可不吃,这是结束肉麻的惟一办法。你刚才说什么?面包……发了霉了?”
“到底谁在借题发挥?”外交部长打断总司令的问话和阐述。又来了情绪,脑袋里有只雄辩的兔子窜来窜去地逼他传话,不吐绝对不快。他疾言而诉:“肉麻是正常的生理感觉。
凡是有人群的地方,都有肉麻。如果五人以上在马路边跳舞,跳得又认真又不整齐,就肉麻了。五人以上吃冰棍是同理,吃得又大大咧咧又整齐划一,也肉麻了。凡是没有人群,只有一个人的地方,同样有肉麻。脚边一堆蚂蚁,胳膊上一片鸡皮疙瘩……于是,你肉麻了。肉麻是天赋,就像我们脸上的鼻子,你吃饭用不着它,搬东西用不着它,所以你一般感觉不到它,可是一旦有人在上面打一拳,你一摸就发现它了,非常具体。
所以有人用吃奶的劲儿吃饭,有人用吃饭的嘴吃肉麻,就等于用拳头揍了我的鼻子了,我把这种感觉称之为——肉麻。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我警告你!”总司令气得发抖,耳塞机怎么也插不进耳朵眼儿,说道,“赤卫军没有肉麻!你有牛皮癣是你的事,赤卫军知道该拿你怎么办。花言巧语的,真叫人……叫人……怎么说呢,总之,你让我恶心。”
“恕我直言。”外交部长说,“粉刺也是肉麻之一种,它是肉麻的生理之花儿。”
“你越说越脱离主题了。”宣传部长插了一句。他在调整墨汁,把一个大瓶子里的黑色液体倒进几个较小的瓶子,接着说道,“强辞夺理不能给你带来荣誉,我看你还是少说为佳。人家吃饭,你肉麻,人家又没有填你,你是吃饱了撑得吗?”
“人家肉麻,碍着你什么了?”外交部长换了攻击目标,兴致不退,说,“你只不过提供了一个令人……的新条件,我都懒得给你强调中心词了。”
“你自己就是那个词。”
“我是词也是大写的词!”
“你一边麻去吧。,,
宣传部长主动休战。害怕墨汁溅在外边,他屏住了呼吸,反扑的话一句也听不进了。他只听到了后勤部长近乎残忍的冷笑,鬼使神差的感觉便再次爬上了心头。他渴望把听觉、视觉、触觉、嗅觉在一瞬间集中起来,从时间和空间的这个点上逃窜出去,他期待着毫无目的地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
“万岁!万万岁!”
他默默地向那些墨汁欢呼,徒劳而无声,无声却胜了有声,心里竞舒服多了。有人孤独时只会骂人,只会骂你妈了个……等等,真不知天下还有万岁二字。一切都万了岁了,就一切都不在话下了。作战部长不懂这些知识,所以他心里虽然装满了千言万语,到头来却只能综合成仅仅三五个字的精而不悍的短小句子。宣传部长看了看被嘹望孔吮住的作战部长,深感这个寡言的人正在变成痛苦的化身,这化身的心脏恐怕都在流着泪口吃了。
“万岁。”
宣传部长心平气和地把瓶子收了起来。作战部长在看天看地,看楼看树,可能也看人,如果他尚未看够的话。自然,人们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就像人们不知道总司令听到了什么一样,但人们可以从他不知劳累的趴伏窗台的姿势上读到一种表情。表情常常没有意义,因为痛苦的作战部长的脸上没有什么痛苦,他在缓慢而平稳地进餐。他把后勤部长扔到窗台上的大半个面包给吃了。他吃得很老练,一点儿也不费力,也没有一点儿内疚,把其余几个人的视线全部吸了过去。正如他的沉默令人疑惑而他的骂人震聋发聩一样,他使他们几乎找不到什么话来赞美他或诅咒他。他拒绝与他们对话和交流,而他们也失去进入他内心的渠道及角度了。这一切都源于什么呢?都源于那个大门出了故障的厕所,源于他在冥冥之中得到的属于他个人的神秘悟性。这事不论从哪个角度思考,都是完全彻底不可思议的呀!赤卫军空荡荡的武库中,首先储存下来的竟是如此一具古怪的性格标本了。但是,酝酿中的惩罚步骤,难道果真是不可避免的吗?风萧萧兮易水寒,作战部长那固执的背影说明他已经涉水而去,后事也就只能听便了。
“我记得他中午吃了两个。”总司令对副司令说,故意使大家都能听见。副司令点点头,换了一种说法,指出的却是同一个事实:他超额了一个。
“又吃上别人那一份了!”总司令抬高了声音,三一九的空气顿时紧张。但作战部长无动于衷,猫洗脸似的舔着掌心里的面包屑儿。总司令没有发挥,话锋一转,盯住了坐在上铺伺机施展辩才的外交部长,说道:“你刚才提到了鼻子,不想让你失望,我现在就想跟你讨论一下鼻子。你的肉麻论很周密,可是你知道鼻子和食品的关系吗?”
“鼻子和食品没什么特殊关系。”外交部长不清楚总司令兜了多大圈子,机警地说,“我刚才提到的鼻子,一般说来,和你们刚才提到的面包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鼻子和巧克力是怎么一回事?”
“你……你什么意思?”
“鼻子和巧克力的味道关系如何?”
“这个问题我没有研究过。”
“鼻子,当然是大家的鼻子,和发了酵的巧克力的味道之关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总司令像捕捉小鸡的鹰一样威风凛凛,嗓音挂了些得意的狰狞,“你大喘气干什么,又自己一个人儿肉麻了吗?请务必回答!”
“我认为,很明显……”外交部长措手不及,说,“这里有个阴谋,或者说……是彻头彻尾的圈套!大家冷静想想,你们的鼻子往常难道不是经常嗅到各种复杂的……”
“闭上你的臭嘴!不对……”总司令关掉了收音机,但是耳塞没有拔掉,脖子上耷拉着一条白色的导线,像一位老态龙钟的失聪者。他自我纠正道,“闭上你的失灵的……门!你挨了揍才知道自己长了个鼻子!所以你根本感觉不到别人各有一个鼻子!你做厨师做得够了,我们当食客也当得够了,你还想怎么款待我们呀!你个不中用的……门!”
“我知道每人都有鼻子。”外交部长企图顽抗,却如见了猫的弱鼠,先自胆怯了,“可你们也应该知道每人都有他特有的弱点。比如我吧,从三岁开始肠胃功能就很不好,事到如今,情况愈演愈烈,就是每天喝自来水也不能降低问题的严重性,再加上咱们赤卫军没有胃舒平,也没有酵母……让我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这事并不像关门那么容易,同志们……”
他说着说着竟把自己说得伤感起来了,带着浅浅的哀腔,“我知道我这个人有许多缺点,但是我最主要的缺点是生理上的散漫……主要是胃的问题……也可能是肠子的毛病。我的缺点有特殊性,改正需要耐性和严肃性,也需要时间和外界的配合。
真的,这事并不像关一扇门那么容易……“
“是三零一那样的门吗?”后勤部长又发出了给人深刻印象的冷笑,说,“你睡在我头上,又是取之于我予之于我,我只好请你关上你的窗户,请你拉上你的……拉锁儿!我给你时间,试试吧。”
“核心问题是巧克力,不是胃。”宣传部长发表见解:“更不是……门。”
“我看还是尽快结束讨论为好。”副司令把面包筐推进床底,长叹一声,“重要的是行动。我有鼻窦炎,对上述问题不敏感,可是我有某种预料。一个人长了对ItlUI ,,大家越看他,对眼儿越厉害,他不想对眼儿也不行了。大家想关门,有时恰恰关不上。我看各位的表情,似乎正面临相似的局面。”他转向外交部长,问道:“你坦率一点儿,我说得对不对?”
外交部长艰难地点头,欠了欠屁股。副司令适时收嘴。看着总司令,示意该你说了,想好了措施就尽快行动吧。见总司令似乎得了要领,他便缩回门后去了,看客一般坐下来,把目光停在作战部长一以贯之的背上。那人仿佛与窗台和嘹望孔凝成了一体,对背后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他呆板而鲁莽,闷葫芦似的让人不摸底细,又生得那般魁梧茁壮灵敏,比区区外交部长要难对付得多了。副司令默默看戏,不知自己和别人最终会扮出一些怎样的角色。赤卫军的征战首先在内部开始,大家表情依旧,却已是各就各位了呀!
外交部长感受了潜在的威胁,悄悄退到床角,抵紧墙壁。
总司令站起来,端着收音机来回踱步,酝酿了一种苦苦决策的气氛。后勤部长躺在下铺,好像已经不认识自己装配的那个小玩意儿了,它与新主人体现了与生俱来的和谐,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你现在听到什么了?”后勤部长问。
“……我得证实一下。”总司令启动开门,脑袋往耳塞机一边倾斜,说,“有人在拍电报,不知道什么意思。电报声里有人在唱歌,很深沉。几个人一块儿说话了……你想听什么?有些东西的确无法转述。”
“有声音就好。”
“我也是这个意思。”
总司令把脸贴近上铺的床栏,从近处看着突然变得不言不语的外交部长,笑着说:“我们谈收音机,你害怕什么?你肉麻了是不是?你关不上门了是不是?我们会照顾你的!”他转过脸去,征求大家的意见,“为了众所周知的原因,我准备请他每十五分钟走出去方便一次,用你们的鼻子担保,这个时间不算苛刻吧?同意的请举手……”
眼看几个人不约而同嘻嘻哈哈地举起手来,外交部长像看到了几枝举起的枪,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声,叫道:“对别人的缺陷不能体谅到这个程度,我是绝对不能接受的!用你们的鼻子拍拍你们的良心吧!除非自愿,我绝不出去!让我出去,除非你们不是我的同志而是一伙暴徒。”他突然发现作战部长没有参加表决,连忙不计前嫌伸出了求援之手,呻吟又甚一步:“他们伤害了你的自尊心,现在又找借口践踏我的个性,他们想排挤我们俩!从今天开始,我跟你站在一起了!”作战部长肩头一闪,外交部长差点儿从上铺栽下来。
“超过半数,通过。”总司令回到自己铺上,愉快地说,“现在你自己走出去吧,我们不想抬你。”他为收音机调频,“我等着报时,十四点整你还不执行决议案,我们就想办法让你倒着出去!不会比这更客气了。”
“这都是为什么?”外交部长令人意外地怪声怪气地哭起来了,“我喜欢大辩论是因为我对所有事情都感兴趣。我的观点可能是片面的,但是……我刚才提到粉刺肉麻之花等等现实完全是无意的,我把它们收回还不行吗?咱们彼此原谅各自的缺陷,不是很好吗!同志们……想想吧……十五分钟一次,将是怎样一种情形……我长这么大,头一回感到问题严重了。你们出于同情设身处地为我想想吧!”
“冷静点儿。谁要杀你吗?”副司令说。
“你也应该为我们想想,别一毛不拔。”宣传部长觉得外交部长的抽泣很不真实,淡漠地说,“别用夸大事实夸大自己的心理活动来为自己开脱,走廊里的空气比室内好,十分钟去一次也不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真是!”
“我设身处地为你想过了。”后勤部长不知何时下了地,试探着走了几步,高兴地搓着手说,“让你少说话比让你少放屁难多了,就凭你上边这道门,你也应该频繁地出去。”他走近总司令,坦率而言,“巧克力不提了,我刚来时他踹了我不止一次,我请求你把他交给我,再给我配个帮手。”
“大家一块儿来。”总司令说。
“你挟私报复!我抗议!”外交部长向作战部长哀呼,“你帮我一把呀……”他哈腰站在上铺,脑袋让天花板压得很低,疯狂而滑稽地挥舞着枕头,像个弹尽粮绝的勇士兼懦夫。总司令身先士卒想抓住他的脚腕子,他急中生智连吐了几口唾沫,一块黏液击中总司令的耳机导线,像一颗摇摇欲坠的钻石首饰悬在那儿。气氛白热化了,总司令却厌烦地退了下来。
“太肆无忌惮了!”总司令吼道。他找纸擦唾沫,嘟嘟囔囔,“老毛病没改,又添了新毛病,我发誓给你找两块阿堵物,塞老实你!”
外交部长身处绝境,作战部长又见死不救,他终于下定决心进行最后挑拨:“我让你帮我是瞧得起你,笨蛋!下一个该轮到你了!一句肉麻都惹得他这样,一句妈了个……他还不知道怎么收拾你呢!杀鸡吓猴,你还看不出来吗!你害怕了,你向他们屈服了。你个四肢发达胆小如鼠的笨蛋大笨蛋呀!”
“你妈×!”
作战部长怆然大叫了一声。大家呆住了,只见作战部长一把将外交部长从上铺揪下来,扛着就走。外交部长春蚕吐丝一般摇着身子,不休而不屈地挣扎。
“相煎何太急哟!”外交部长确实哭了,“太黑暗啦啦啦啦啦……耻辱啊啊啊啊啊……煮豆燃豆萁喽喽喽喽喽……没教养的……赤卫赤卫赤卫军哟哟哟哟哟哟哟哟!”
扛的被扛的看的被看的一齐拥出了三一九。外交部长在走廊里为自己的尊严唱着挽歌,动了真实的感情。屋里只剩下总司令和副司令,一个守着窗户,一个贴着门。总司令拔掉耳塞机,收音机的小喇叭嗡嗡地发出了义正辞严的说话声。
我国国防部电贺越南人民军击落美军B 一52高空战略轰炸机三架。电文指出……
总司令把收音机关掉了。他烦躁的心情趋于平稳,问道:
“这事你怎么看?”
“没有预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