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司令趴在副司令的床上,半张脸压着枕头,五官变了形,睡得十分痛苦。他像一个死去的陌生人,而且因为中了太多的枪弹,歪扭的面孔便刻下了临死前的震惊和哀伤。副司令看着这张脸,像读着一本内容深沉而饱含了宿命色彩的书籍,他读它同时按照自己的思想修改它,使它更接近于赤卫军的一份历史文献。这本书不久便要落满尘土了。
后勤部长和作战部长在一个小枕头上脸对着脸,鼻子几乎相触,不听那一粗一细的鼾声,会以为他们持续着彻夜的长谈,仍有许多话在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呢。他们利用一根绳子做足了戏,一跃而为赤卫军无形的核心,这是料事如水银泄地般的副司令没有想到的。一个武夫,一个发明者,本是赤卫军惟命是从的人,充其量不过是组织肌体的二等器官,却突然地成了袭击和操纵赤卫军神经中枢的弄潮儿,这一重大事变在副司令秘密的思想储备中找不到完整的解释。副司令深感惊愕。他们舞绳呓语,像跳大神儿的施巫者,使副司令常规化的精神天平不能自持,向泛神论的准宗教的角度缓慢倾斜。他为一种深度的操纵力而折服,但他暂时不想低下高贵的头,更不想如总司令那样自乱阵脚,勾起对方攻击的兴趣。识时务者乃俊杰,副司令决定因势利导顺风行舟了。他锁上三一九的门,就是为了与后勤部长和作战部长的举动在情绪上进行沟通,寻找与自钻绞索类似的如吞食鸦片一般令人颠狂的共同性质。他们会怎样看待这个主动的封闭措施呢?他们会失去灵性,不识时务地不计后果地惟恐天下不乱地……绞他,把他用绳子像拴火腿一样吊起来吗?副司令心潮涨而又落,但他并不认为后勤部长和作战部长不是可傲的赤卫军里的可爱的战士。他们睡得活似两个甜蜜的婴儿。
宣传部长梦里翻身,日记本从上铺掉了下来。副司令拾起它,感到了赤卫军宣言的非同小可的重量。他没有立即送归原处,而是靠在床后角落里一页复一页地读,读。脑海不由庄严起来了。从日记本的正面翻,他读到了核桃大的字迹,宣言如行云流水,渗透了宣传部长修辞上的独特意识。这是个比较循规蹈矩的人,值得信赖,然而他独出心裁的笔墨却是可怕的。
任意创造或涂改乃至歪曲赤卫军的形象,别人做不到,他做到了。六稿宣言俱在,稿稿不同,一稿比一稿奇特,赤卫军在其笔下频繁地换着脸谱,有一谱甚至让人联想到某种哺乳类动物。是类人猿吗?
赤卫军由大脑发达、直立行走、集体行动、善于表达喜怒哀乐、懂得火和其他基本事物的价值并加以利用的优秀分子组成。他们思维敏捷,可以从眼神儿体味感情和对方的各种企图。他们肢体灵活,可以用上肢或下肢搏斗,必要时他们的任何器官都可以参与搏斗和其他任何活动。这些是他们生存能力和战斗力的基础,也是赤卫军伟大生命的源泉。
如果不是类人猿,会是……猴子吗?
副司令觉得宣传部长陷入了修辞上的功利主义,而他的想象又沾染了太浓的浪漫主义或理想主义的色彩。宣传部长为赤卫军打了那么多又那么华丽的主观烙印,大约是出于某种外人不可知的神圣信仰吧?如果他的信仰是丑陋的,他这么挖空心思地美化赤卫军是为了什么呢?玩儿了命地往赤卫军脸上倒颜料,喝多了酒似的为它涂脂抹粉,又是为了什么呢?宣传部长用心何其良苦,看来也是个不能小看的了不得的人物啊!
副司令从日记本的后面翻,发现字迹明显变小,像一串一串的绿豆似的。他起初读不懂,读着读着顿感天打五雷轰,当头挨了力若干钧之一棒,揍得他眼冒金星,心里凄凄戚戚地哎哟了一声。
他是一只蛆,一只变成了蛹的大黑蛆,他的小裤衩倒挺白。他变成苍蝇就美丽了。我在梦里梦不见他,也梦不到苍蝇拍子。杀鸡岂能用牛刀。切头的东西怎么能对付一架美丽的小飞机的飘渺的小绿豆脑袋瓜儿呢?要另想办法。赤卫军万岁!
万万岁!
养一群猴子不够,还要孵一只苍蝇,日记本成了袖珍动物园了。副司令踮起脚来盯着宣传部长那张安睡的动物嘴脸,想丢掉斯文,吐一口黏痰给他。或者干脆举起手来做蝇拍,集中火力打这个视别人为苍蝇的苍蝇一个大嘴巴。裤衩倒挺白?难道还有别人的裤衩更白吗?后勤部长恭维他的白裤衩是北斗星,宇宙里北斗星不可能再有第二颗,那么裤衩倒挺白的荣誉只能是自己的了。如果穿一件黑裤衩,会不会被视为一只鸽子呢?不过白了些,不过干净了些,竟被命以苍蝇,非切掉脑袋而不快,这是什么动物的混蛋逻辑呢?
副司令强压怒火,继续逛动物园,怀着迫切的期待心情一页一页走过去,想看看其他几位禽兽的下场是不是更惨些,若是都死无葬身之地便比较合理了。
他是一只蜈蚣,他身上的嘴比腿还多。应该把他的身子锯掉,只剩下一颗脑袋外带一张嘴,或者只剩下一块屁股外带一张嘴。头尾不可兼得,两者必居其一。让他的嘴永远忙这忙那,他就不用胡搅蛮缠到处乱爬了。要在梦里准备一把锯,一条腿一条腿地修理这条毛毛虫。赤卫军万岁!万万岁!
副司令出气略微顺了些,只是仍有个小小的遗憾。依他的意思,半张嘴都不该留,这条毛毛虫要嘴完全多余,它身上就不配带口子!宣传部长的残忍未免有点儿费厄泼赖,不过苍蝇拍换了锯,说得过去了。
副司令再读,希望见点血之类的更为彻底的文字。如果有新工具出现当然更好。他发现宣传部长在凶器方面缺少幻觉,想象能力是很有限的。这或许是费厄泼赖的又一个证据。如果换了后勤部长,那发明会壮观得多,因而也精确得多了。
他是一只蝙蝠,永远在我头上飞来飞去,我在梦里梦外都看不清他是什么模样。他很少能把屎拉在我的头顶,他飞得很忙碌。我把他当成我心目中的朋友,我在梦中常常遇到他,我不切他的脑袋,我用汽油烧他。他的爷爷是老鼠,父亲也是,他们都没有他身上披的伞。那把伞是他的发明,他还发明头朝下的生活方式。我让他喝汽油,然后在他牙齿上擦一根火柴。
凤凰涅槃,我的朋友也应涅槃。如果火中钻出一只小耗子,我再切他的脑袋不迟。我在梦里给汽油加了糖,他不爱喝,我从他的耳朵眼儿灌了进去。他没有反对,我觉得我尽到了一个朋友的责任。烈火熊熊,蝙蝠欢唱。赤卫军万岁!万万岁!
副司令倒吸了一口凉气。汽油加火柴,牙齿加耳朵眼儿,就是后勤部长本人也未必能有如此强悍有效的发明了。宣传部长竟是蝙蝠的朋友,视为朋友仍以耳朵眼儿灌之,以汽油焚之,费厄泼赖又没有证据了。
动物园已经成了地狱的屠宰厂,但心惊肉跳的副司令仍旧不满足。他偷偷看了看宣传部长平凡的睡脸,没有发现一丝天才的肉纹儿。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比平庸略强的平凡五官或许竟是历史上最有出息的思想家兼刽子手的伟大嘴脸呢!
副司令再读时几乎怀了崇敬的情愫了。那些纸一页页掀动,哗啦啦像是风干的人皮,那些字则成了放大的汗毛孔,泄出了灿烂无比的人世之光。副司令读着并在心里呼应着了。
万岁!万万岁!
他是一只乌龟,驮着菲利普斯小姐在铺板上爬,他的小眼睛闪着皇帝的光芒。菲利普斯小姐是一只欧洲屎克郎,她叼住了他的王八脑袋,令他不可一世。他的王八盖儿太硬,我切不开他,我授意公爵砍掉他的龟头。龟头和屎克郎紧紧拥抱。他放弃了高贵的身子,脑袋孤零零地成了平民。我像修脚一样用小刀片削他的盖子,把它削得比纸还薄,纸下面露出了一串白色的乒乓球。我在梦里煮王八蛋吃。他的龟头和菲利普斯小姐通奸,但是我决心吃掉他的精华。赤卫军万岁!万万岁!
万万万岁岁岁!副司令目瞪口呆,终于明白宣传部长是无与伦比的了。他为自己所受的待遇和王八蛋的下场庆幸。他几乎感到自己毛茸茸地飞起来,是那只死里逃生的苍蝇了。
他以飞行的速度鸟瞰地狱之角。
他是一只马蜂,在生孩子的隧道里出出进进,使所有儿子心生疑窦。他想建立永恒的巢穴,但是他心地纯洁,选错了地址。母亲们不明真相,孩子们对他束手无策,我在梦里想了个办法。我让他蜇皮球,缴获他的凶械,然后把他塞进装墨汁的小瓶子,就像父亲们把蛤蚧泡在酒里一样。玻璃洞是他的厕所,他在这宫殿里淹着,永远别想出来了。父亲们酒后精神百倍,我用这些墨汁写出上等的文章。我对马蜂很佩服,我在梦里找酒喝,想撒酒疯给他编一篇墓志铭。他一去不返,实现了入穴筑巢的梦想,他在墨汁里粘糊糊地向我致敬。我受之有愧。赤卫军万岁!万万岁!
副司令扑嗤一声笑了。他在纸上摸出了人情味儿。让他来做这个梦,他将沿着现实主义道路狂奔到路的尽头,把墨汁换成红墨水一般的月经来潮,给赳赳武夫来个玻璃世界一片红,一片……红!
红与红有别,月经之红近乎紫吗?
副司令飞了过去。
我是一只土鳖,越来越离不开没有阳光的地方。我的脑袋小得都快没有了,但是我潮湿的文章源源不断。我愁得只想自裁。在梦里对自己下手,每一次手都伸给了别人。我抱着椰子喝血,越喝越满腹经纶,身子肿如锅底。我从漆黑的窗户爬出去,想粉身碎骨摔掉土鳖相,却飞起来与鸽子比翼同翔。我在马路降落,轮胎稠密却绕着我滚动,大小蹄子宁肯把我踢起来,也不想多此一碾。我命令伟人散步,命令他低下尊贵的头,这是我惟一不想切的脑袋,我命令他吐一口黏痰给我,伟人随地吐痰,终于把我给糊在便道上了。他的糨糊般的分泌物堵塞了我的思路和气管,我裹着一层透明的青白色的黏膜奔向不朽。我不是土鳖,我是供后人观赏供他们摇头叹气让他们吃不下饭去的一块化石。我请来伟大与我的平凡杂交,我成了背叛土鳖的一个杂种。我以杂种的名义振臂高呼:赤卫军万岁!
万万岁!
副司令摇头叹息。宣传部长到底还是被平凡所累,给自己造了一个柔软的可以透视外界的坟墓,未免有点儿做梦娶媳妇了。他使别人成为纯种的苍蝇、蝠蝙、蜈蚣、王八和马蜂,却惟独使自己成就为一个与伟人有缘的杂种;把别人残害个一塌糊涂,却把自己剩下来当化石,捞了个永垂不朽的晚节。自鸣清高,拈轻怕重,吃多了王八蛋,他也太信笔所至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也太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肚子里也有数了!他长了个什么脑袋?土鳖脑袋能制造这么绚烂多彩是非鲜明的梦境吗?
他投身于赤卫军最终是为了实现怎样的一种幻想或理想呢?莫非童年就染了动物癖,在发育过程中想创立属于自己的园林兽所吗?莫非自喻为土鳖,也不想无所作为而要仿五洋之巨鳖那样呼风唤雨兴风作浪吗?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副司令把日记本悄悄塞在宣传部长枕头底下,警觉而疑惑地看着那张并非多梦的脸。他如果真是一只苍蝇,他就从这两个鼻孔其中的一个爬进去,走遍宣传部长脑壳里的每一条缝隙和褶皱,探寻其神秘的思想到底来自何方。他不是苍蝇,这张脸也就不能不是强大的障碍了。他穿不透它,它是其所有者的甲胄。狭促的七窍儿里每一孔都是一眼陷阱,深不可测的主人在里面置了一连串难解的谜,静候寻访者惶然跌人。副司令觉得宣传部长那很一般的鼻子都是十分可怕的了。他又觉得自己像躲苍蝇拍的苍蝇似的嗡嗡地飞了起来。如蝇逐臭,副司令在令人厌恶的飞翔的感觉中处处寻寻觅觅,他盯住了总司令肥胖的耳朵。
总司令的扇风耳像电门的底座,耳塞子像个插销插在眼儿里,副司令抻着导线去拔它,没拔下来,却把总司令的脑袋抻离了枕头。总司令浮在空中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吟道:“看在赤卫军的面儿上,请你们不要陷害我了!有种的你们给我跪下来,有种的你们啃我的脚趾甲舔我的脚巴丫儿泥,你们敢吗?
我谅你们……是不敢!为你们的前途着想,务请不必陷害我了。同志们……我都困死啦!“
副司令手一松,这颗没有醒却说着话的脑袋便掉回枕头上。耳朵前后耸了耸,总司令的脸无知无觉地转到墙壁那边去了。副司令不想夺爱,只想了解一下被总司令控制着的时间进程,却意外地收听了总司令心头的密码。他注意观察总司令的后脑勺,确认上边并没长眼,就毅然决然地再次拔动了插销,像拔一根小水萝卜一样。导线如弹簧,耳塞机呼一声反射过来,副司令一把抓住并迅速把它塞进了自己的耳朵。太空音响嘈杂,像一根教鞭插进了副司令的大脑,茫茫然的情绪为之一振。伫立片刻,他极幸运地听到了期待已久的报时声。
总司令醒了,收音机仍旧牢牢地贴在肚皮上,但身上似乎少了一个零件。他发觉耳朵的重量不对,转过身来便一眼看到了目光凶狠耳部堂皇的副司令。他的肚皮和副司令的脑袋由一根导线串连在一起,仿佛是一枝嫩藤将土地和南瓜串连在一起,他的肠子不由痉挛,电流一般贯通了副司令潮乎乎的阴暗思维。总司令睡意顿消,肚子里吱吱嘎嘎地叫了起来。
“你这是……”他说,“干什么呢?”
“我在听。”副司令误以为自己的目光很柔软,他不知道现在只有他的舌头才是柔软的,他眼色凶狠像盯着一只准备咬人的王八似的柔软地说道:“你耗尽了电池,我再不听就永远也听不到了。你的耳朵都起了茧子,我的耳朵却嫩得……像蛆虫的皮,我得把这层皮蜕下来。我以前低估了自己的耳朵,我刚刚发现我戴着这个耳塞子很合适,它是我耳朵上的一块骨头。
你同意这个说法吗?
“我刚睡醒,不好回答。一向是由我来听的,你怎么也要听了呢?”总司令的双手捂着肚皮上的小机器,悄悄换了频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