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71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店员代表大会上,区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工委书记孙澜涛同志说的话,在他耳际回响。五反运动是阶级斗争,青年团员要站稳阶级立场,划清和资产阶级的界限,站在五反运动的前列。朱延年几年来的猖狂进攻,作为工人阶级的一个成员,应该带头检举他的五毒罪行,打退他的猖狂进攻,想到这里,童进马上提起笔来,在信纸上沙沙地写下去:
  据我所知道的,根据账面不完全的统计(朱
  延年很多收入是不入账的),朱延年的五毒罪行主要有下面几项:
  第一、行贿政府机关干部交际费一亿二千万元;
  第二、送苏北行署卫生处张科长礼物等一千六百万元;
  第三、扣发志愿军购买医药器材一亿三千万元;把过期失效的盘尼西林卖给志愿军,暗害志愿军;
  第四、制造假药复方龙胆酊等共约两亿元;
  第五、朱延年自称福佑药房是干部思想改造所,腐蚀国家干部思想……
  童进写着写着,不禁自言自语地说:
  “这样写下去,福佑药房不是要垮台了吗?”
  福佑垮台,大家会失业吗?区里店员代表大会反复讲了这个问题,要大家放心检举,保证不让任何一个人失业。
  夜已深沉。童进感到有点疲乏,走到窗口,把窗户推开,深深呼吸了一口春夜的清凉的空气。从海那边吹过来的风有点润湿,迎风一吹,浑身有一种舒适爽快的感觉。南京路那一带的商标霓虹灯早已熄灭了,现在残余着疏落的路灯,被一层蒙蒙的夜雾遮盖着。他注视着闪烁的星星一样的灯光。灯光静静的,好像也有点儿疲乏,如同想睡觉的人一样,眼睛一时张开一时闭起。
  他默默地站在窗口,回想朱延年所犯的五毒罪行。
  突然从他背后传来一阵清脆的当当的铃声,接着是一个人迷糊地高声大叫:
  “啊哟,不是我,不是我呀!”
  他回过头去,经理室里静悄悄的,桌子上的台灯发出碧绿的光芒,越发显得幽静。他仔细辨别声音的方向,断定是斜对面x光部传出来的。他轻轻打开经理室的门,对着x光部凝神一听,果然里面有人讲话:
  “唔,真吓了我一跳。”
  他知道这是夏世富的声音,便走了过去。
  夏世富自从参加了本店的职工大会,他的心一直不能宁静。今天晚上他特地从营业部放地铺的老地方搬到x光部睡,睡了好一阵,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起来,拿了一片巴比妥用开水送下去,开始也还是睡不着,他长吁短叹,想发脾气,又怕人发觉他有心思,只好在铺上忍气吞声耐心地数着数目:一,二,三……不知道数到多少数目,他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是他睡的并不酣适,朦朦胧胧地走进法庭。法庭上面坐着一个老年审判员,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制服;他的左边是一个中年的陪审员,录事坐在他的右边,低头在忙忙碌碌地记着口供。被告席上站着的是朱延年,下面十几排旁听席上坐满了人,面孔很熟悉,可是连一个人的名字也叫不出来。那个老年的审判员见夏世富走进了法庭,他丢下朱延年不问,转过来对着夏世富严肃地问:
  “你是不法资本家夏世富吗?”
  夏世富慌忙回答:
  “不是,不是。我是工人阶级。”
  “你参加了工会吗?”
  夏世富愣了一下,旋即信口应道:
  “我参加了工会。”
  “有工会会员证吗?”审判员的态度缓和了一点,冷静地问他。
  “有,有有……”夏世富连忙掏工会会员证,几个口袋都找遍了,没有。
  陪审员有旁边插了一句嘴:
  “说有,怎么没有?”
  “有,有,真有。”夏世富急得满头是汗,他再向每一个口袋摸,几乎要把口袋翻过来了,还是没有。最后,他把手插到衬衫的口袋里,摸到一块长方形的硬东西,他的脸上闪露着笑容,掏出来一看,果然是红派司。他笑嘻嘻地送到审判员面前,说:
  “这是红派司。”
  审判员看了看,退了给他。他这时才发现工会会员证上有一块黑黑的污点。他想:糟糕了,审判员一定看到这个污点。我名义上是工人阶级,可是有污点,听朱延年的话,想做资本家。他怕审判员的眼光,也怕被告席上朱延年的眼光,更怕旁听席上的眼光。他低下头,偷偷地溜出法庭,一口气跑回福佑药房,把被蒙着头呼呼大睡。
  不知道是哪个恶作剧的人,把x光部桌上的闹钟拨到三点,半夜里就响了。夏世富梦中听见闹钟响了,以为是法院发现他冒充工会会员,派红色警车来抓他这个不法资本家。他就高声大叫:
  “啊哟,不是我,不是我呀!”
  等他完全清醒过来,发现是一场虚惊,弄得浑身是汗。他喘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唔,真吓了我一跳。”
  童进不知道屋子里出了啥事体,在门上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世富,啥事体呀?”
  夏世富扭亮了电灯,把门打开,掩饰地说:
  “没啥,刚才做了一个恶梦……”
  “哦,”童进会意地说,“我以为出了事体呢。”
  “没有事,”夏世富怕童进再追问下去,他不愿把恶梦讲出来,就反问道,“这么晚了,你还没睡?”
  童进也不希望夏世富问他在做啥,便支吾地说:
  “就要睡了,你也好好睡吧,别再叫了,刚才可把人吓坏了。”
  夏世富“唔”了一声。童进给扭熄了电灯,轻轻带上门,退了回来。他坐下去,对着那封没有写完的信,向经理室四面望望:朱延年就在这间屋子里做下了许许多多的坏事,单是经过童进的手也不知道多少件。童进入团前后,在这间屋子里,因为那些事,和朱延年吵过多少次。过去的事一件件又闪现在他的眼前。他想:像福佑这样的商业存在,社会怎么会发展,国家怎么会兴盛?不改造它,真的像陈市长在五反运动报告里所说的,美丽的幸福的社会主义的理想又哪能会实现?要彻底检举朱延年,揭发他的五毒罪行,撕下他的假面具,报告陈市长。
  他精神焕发,提起笔来,伏在桌上,一口气沙沙地写下去。他写完了,又看了一遍,写好信封,贴上邮票,带着信悄悄走下楼去。马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子也没有。他迅速地走去,在马路口那里有一个邮筒,他把检举信投了进去。他生怕没有完全投进去,又歪过头来看看,知道投进去了,这才安心地轻松地走回来。
  外滩那边的天空,泛着一抹淡淡的鱼肚色,慢慢扩大开去,天快亮了。
  
肌�
肌�
6
  夜晚,村里人大部分都睡觉了。朱筱堂的房子里靠墙放了一张方桌,那上面放着一对小蜡烛台和一个小香炉。小白蜡烛摇曳着光芒,照出墙上贴了一张长方形的白纸,上面写着:
  先考朱暮堂府君之灵位
  孝子朱筱堂泣立
  朱暮堂血腥的手曾经屠杀过许多农民和干部,在他压榨下家破人亡的更不知道多少。他那天在农民控诉大会上被捕以后,经过人民法院调查和审问,每一件材料都说明他的罪大恶极,判了死刑,在梅村镇外边执行了。朱筱堂和他娘去收了尸,埋葬了。朱暮堂的房子分给农民住了。朱筱堂和他娘搬到汤富海原先的屋子来住了。
  本来,他娘想买个神主龛给供起来,一不容易买,二又怕招摇,就用张白纸,叫朱筱堂亲笔写了,贴在墙上。每天夜晚,村里人们睡觉了,娘儿俩便在灵牌前祭奠。
  他娘点好了蜡烛,又点了香,把一碗倒头饭和一碟子菜放在灵前桌子上面,一双箸子笔直地插在饭里。她头上梳了一个s髻子,上面用麻扎着。她走过去,对着灵牌叩头,嘴里叽叽咕咕地叨念着:
  “你……你死得好苦呀……我没有给你做‘七’①,也没有请和尚来做做佛事,念念往生咒……这不能怪我啊……世道变了呀,共产党来了啊……你辛辛苦苦一辈子,……才弄到这份家业,……现在,……现在全完了哪……一点也没有留下……一点也没有留下啊……你……”
  
  ①旧俗,人死之日算起,每隔七天谓之逢“七”,七、七共四十九天。在这一天请和尚念经,超度亡魂。
  朱筱堂穿着一件人字呢的旧夹袍子,灰不溜溜的;头发像一堆乱草似的,脸上的胡髭也没有刮,面孔显得有点儿清癯。他脚上穿了一双黑直贡呢的圆口鞋子,鞋头上缝了一块白布,白布上端镶了一条红边。他坐在灵旁发痴发呆地望着娘。
  她一边唠叨,一边想起过去荣华富贵的生活。谁走进梅村镇,不首先望见朱家高大的宅第?哪个不知道附近几十里地没有一个庄稼汉种的地不是朱半天的?靠朱家养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真像古人说的:钱过北斗,米烂成仓,僮仆成群,朱马成行。朱家有穿不完的衣服,吃不完的山珍海味,用不完的金银财宝。哪一任无锡县的知县上任不到朱家来拜访拜访?有的还得送些人情。现在可好,共产党一来,兴啥土改,把朱家的财产全分给乡下那些穷泥腿子,连朱家的那座花园房子也分给穷泥腿子住了,让这些人住进去,不是糟蹋东西吗?想起来,真叫人心痛。没想到朱家几辈子积累下来的财富,朱暮堂一生经营的产业,一下子全完了。朱暮堂养活过不知道多少人,落了个“老虎”的恶名。人民政府不分青红皂白,尽听穷泥腿子的话,把条老命给害了!她现在是人财两空,好不伤心啊!
  她想到这里,望望汤富海那间破房子,触景生情,眼睛忍不住发红,幽幽地哭泣了。她真想痛痛快快嚎啕大哭一场,发泄发泄积郁在心头的愤恨。她想到现在的处境,夜又深了,哭声传出去,引起街坊邻舍的注意,以为朱家出了事哩。她努力压抑着胸中汹涌的愤恨,但又抑制不住,抽抽噎噎地哭泣。
  朱筱堂见娘哭个不停,他也忍不住心酸,簌簌地掉下眼泪来了。
  娘一边哭泣,一边唠唠叨叨地诉说:
  “你倒好……眼一闭,脚一伸,去了……丢下我们母子俩……活受罪……看村里那些泥腿子多神气,……汤富海抖起来了,又有田地,又有房子,眼睛简直长到额角头上去了……我们这个日子怎么过啊……你,你死鬼有灵,也该显显圣哟……托个梦给我,也是好的呀……就看我们母子俩这样下去吗……”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了,啥也不管了,只顾扶着灵桌哇哇地哭起来了。儿子听见哭声很高,怕引起四邻注意,慌忙站起来,按着娘的肩膀,使劲摇了摇,说:
  “娘,别哭了,别哭了……”
  “你别管我,你让我哭哭,我心里才舒服……”
  “你有啥闲话对我讲好了,别哭吧,娘。”
  “我心里实在闷死了。”她还是嘤嘤地哭泣着,指着灵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继续唠叨,“死鬼,你当年的威风到啥地方去哪?你一辈子走在人前头,没有吃过亏,也没有受过委屈,更没有看过别人的眼色,……为啥这回做了屈死鬼,不言语呢?……你死得苦呀,你死得惨……你丢下我们母子俩活受罪,……你应该在阎王面前告告状呀……你应该到汤富海家显显圣呀……让这些穷泥腿子家宅不安,大祸临头……暮堂呀暮堂,你听见了没有?……你……你听见了……没有……”
  朱筱堂从人字呢旧夹袍子里掏出一块脏手帕,给娘揩了揩眼睛,劝她别哭了。她把肚里的话倾吐了差不多,闷在心头一块铅也似的东西消逝了,心里好过些。她擤了擤鼻子,喘了喘气,凝神地望着灵牌。她好像从灵牌上看见朱暮堂,如同生前一样,穿着一件古铜色素缎的狐腿袍子,手里托着一只银制的长长的水烟袋,愁眉苦脸地望着他们母子俩。她再认真一看,灵牌的人影又没有了,只是灵桌上的烛光跳跃,一根香点了一小半,袅袅地飘着轻烟。她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要儿子也行了礼,指着灵牌对他说:
  “你晓得你爹哪能死的?”
  “给共产党枪毙的。”
  “我们为什么住到这个破房子里来?”
  “农会赶来的。”
  “我们原来的房子呢?”
  “叫农会分了。”
  她紧接着问:
  “啥人住到里面去了?”
  “汤富海那些泥腿子。”
  “我们那些财产家具到啥地方去哪?”
  “都分给泥腿子了。”
  “我们为啥落到这步田地?”
  “都是因为共产党来了,”他咬着牙齿说,“穷泥腿子翻身了,地主倒霉了。”
  “对,好孩子!”她抓住他的手,坐在床边,一面抚摩着他,一面夸奖他,说,“你记住这些,很好。娘欢喜你。要常常记住。”
  “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他把脚狠狠地往地上一踹,倒竖起眉毛,圆睁着眼睛,愤怒地说,“我见了汤富海那些人就生气,恨不能抓过来狠狠揍他一顿,像爸爸那样,抛他的笆斗!”
  “住嘴!”她用手捂着他的嘴,向四面扫了一眼,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只有小白蜡烛的光芒跳动着,一闪一闪的,偶尔发出一点吱吱的声响。她提心吊胆地说,“孩子,讲话小心点,别叫人听了去。”
  “那些家伙早睡了。有谁听?”他把头一甩,说,“听去也不怕!”
  “不怕?现在不是从前那个世道啊,穷人当家了,我们要小心点才是。”
  “听去又哪能?大不了脑袋搬家,我豁出去了,准备给他们拼……”
  “你不能这样,白送了性命,也报不了仇。君子报仇,三年不晚。现在得忍住……”
  “我真想……”
  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娘忽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她警惕地对儿子摇摇手,迅速地走到灵桌面前把蜡烛吹熄了,慢慢摸黑摸到床前坐下,一把抓住儿子的手。她的手有点颤抖。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料想有啥事体,低低地问娘:
  “啥事体?”
  “外边有人……”
  “有人?”
  “唔……”
  “我去……”
  “别走……人家问起……刚才那些话可不能说……”
  “我懂得,我不会说……”
  “好……”
  外边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