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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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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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义德忧虑地问冯永祥:
  “阿永,五反运动怎么没有动静?”
  冯永祥有意卖关子: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
  大家面面相觑。冯永祥扫了大家一眼,打破了沉默,指着唐仲笙说:
  “请我们的智多星发表高见。”
  “对。”潘宏福首先赞成。
  唐仲笙没有答腔,他的眼光盯着乳白色的屋顶,在考虑他的看法。经大家一再催促,他才说:
  “我看,毛主席和中央一向是关心上海的,五反运动恐怕也和别的地方不同。我听市面上传说:重庆是共产主义,武汉是社会主义,北京是新民主主义,上海是资本主义,香港是帝国主义。这传说仔细想想也有些道理。毛主席和中央对上海从来是宽大的。上海市的政策是比别的地方稳的。五反运动已经在上海工商界展开了,工商界也坦白了,也检举了,大概五反运动已经过去了。”
  “你说上海五反运动过去了?我看不像。”潘信诚嘴上虽然这么说,他心里可确实希望如唐仲笙所说的,五反运动过去了。他说,“这两天报上登的北京、天津、武汉五反运动的消息很多,他们那边展开的那么闹猛,上海工商界递一份坦白书就算过去了?没有那么轻便吧?”
  他摇摇头,加重他的语气。
  “我看也不像。”马慕韩同意潘信诚的意见,说,“我也听到市面上五个主义的传说,全是一种揣测之词。这种说法,是不了解共产党的。共产党的政策只有一个,各地差别哪能会那么大呢?”
  “这个分析对,”金懋廉点点头说,“最近市面上谣言多,有些简直是无稽之谈。”
  “我也不过这么说说,那看法我也不同意。”唐仲笙改口说,“不过,中央对上海和别的地方恐怕多少总有点不同。”“天下的事很难说,”冯永祥再三摇头思索,说,“最近街上的标语少了,喇叭也不叫了,也许真的过去呢。”
  “过去就好了。”柳惠光用着一种祈求的声音说,他是宁可认为五反运动已经过去了,一提到“运动”和“斗争”等字眼他就有点吓丝丝的。
  “阿永的说法也有道理。”潘宏福最近根据爸爸的意见,留心市面上的动静。他也亲眼看到标语少了,喇叭不叫了。
  徐总经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
  “过去当然好哪。据我看:共产党不会放过上海的民族资产阶级的。这次五反运动,是共产党搓麻将,赢满贯,要搞光我们工商业。共产党既然是要大大进一笔帐,上海油水这么肥,你说,他们会不从上海捞一票?”
  “这个话也对,”江菊霞手里拿着一张几天前的《解放日报》边看边说。那张报上面登了一条新闻:上海民族资产阶级破坏人民生活的安定,三年来一贯制造物价涨风。紧接着这条消息,还登了一篇短论:坚决打退资产阶级向人民日常生活的进攻。她指着短论对大家说,“这是党报的短论,要坚决打退资产阶级向人民日常生活的进攻。德公说的对。从这张报的字里行间也可以看出来,上海的五反运动没有过去。”
  “坚决打退资产阶级的进攻……”潘信诚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只是笑了两声。
  徐义德却隐瞒自己的不满:
  “什么资产阶级猖狂进攻?我们资产阶级一无军队,二无组织,三无总司令,怎么进攻呢?”
  “是呀,这道理说不通啊。”江菊霞接过去说,“共产党这个讲,有啥办法呢?”
  “这个么,也很难说。”马慕韩望了徐义德和江菊霞一眼,显然不同意他们两人一唱一和,他想起最近报纸揭发的上海工商界许多五毒不法罪行,特别是今天宋其文提到的叶乃传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哪能否认民族资产阶级猖狂进攻呢!徐义德企图否认的理由是站不住脚的,报纸上早就批判了这种错误的论调;没有军队吗?上海工商界本身就是一支队伍,在全国来说,这支队伍还是主力哩;没有组织吗?工商界有多种不同性质的组织,上海星二聚餐会就是其中的一个,报上早就有人对这类组织进行批判了;没有总司令吗?各级组织都有负责人,全国也有负责人,这一点也无法否认。工商界为了争夺利润,在上海市场上兴风作浪,各显神通,猖狂进攻,叶乃传和朱延年这些人的例子有的是。他最近特别留心报纸上的新闻,看了叫人怵目惊心,铁一般的五毒不法事实,使人无法抵赖。徐义德这帮人大概看报没有细心研究,到现在还关起门来说梦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但是他当着工商界巨头们的面,不好多讲,就暗示地说,“大家做的事体,自家有数。这辰光,谈这一套,没啥好处。”
  潘信诚不同意马慕韩的说法,但他并不提出异议,只是用眼睛暗暗斜视了他一下。冯永祥自命行情熟,点头称是:
  “这辰光,空气不对。”
  宋其文一边叹息一边摇头说:
  “我看共产党不仅要捞一票,恐怕还要消灭民族资产阶级,国旗上那颗星要掉下去了!”
  “我看不会。”马慕韩一边思索,一边摇头,说,:看苗头,不像要消灭民族资产阶级的样子。”
  “为啥?”
  “共同纲领序言里明文规定的:中国人民民主专政是中国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及其他爱国民主分子的人民民主统一战线的政权,而以工农联盟为基础,以工人阶级为领导。其老,你忘记了吗?”马慕韩望着宋其文,等他的回答。
  “这一点我哪能会忘记,通过共同纲领的辰光,我还举过手哩。”
  “这就对了。”
  “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共产党的事情很难说。”
  “就是要消灭民族资产阶级,也得开个会修改共同纲领,这是国家大法呀!”
  “人家不开会,你又哪能?”
  马慕韩给宋其文一问,当时竟回答不上来,心里想,这倒是的呀,共产党不开会,工商界又有啥办法?过了一会,他想起了毛主席在政治协商会议上的讲话,又有了根据,说:
  “其老,你忘记毛主席的讲话吗?”
  “毛主席的讲话?”宋其文一时摸不着头脑,奇怪地望着马慕韩,问,“啥个讲话?”
  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马慕韩身上。他从容不迫地说:
  “毛主席在政治协商会议上说过,凡是为人民做过好事的人,人民是不会把他忘记的。这句话给我的印象很深,其老忘记了吗?”
  “这么重要的话哪能会忘记,不过,”宋其文意味深长地摸一摸胡须,说,“这只是指个别的人,不是指整个民族资产阶级。”
  “那么,其老,”马慕韩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回共产党一定要消灭民族资产阶级吗?”
  宋其文坚持他的意见:
  “慕韩兄,别想的太天真!不信,你看吧!”
  马慕韩不同意,他向徐义德搬兵:
  “铁算盘,你说是不是像?”
  马慕韩回过头去一看:徐义德的坐位上空空的。他“咦”了一声,惊异地问道:
  “铁算盘到啥地方去哪?”
  大家刚才聚精会神地听宋其文和马慕韩发表高见,眼光都盯在马慕韩身上,没有一个人看见徐义德到啥地方去了。冯永祥说,可能是上厕所去了。他说完了话,立刻到楼上楼下去找,回来两个肩膀失望地一耸,伸出两只手来,皱着眉头说:
  “啥地方也没有了,该不会出事吧?”
  大家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说话。江菊霞听冯永祥说话,面孔顿时铁一般的发青。她马上从徐义德身上想到叶乃传,从叶乃传自杀又想到徐义德和沪江纱厂。她的两腿发抖,有点站不住的样子,两只手合在一块,拼命搓来搓去,竭力保持镇静。她想立刻就走,去找徐义德,见大家站在那里不动,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先走,担心地问;
  “会不会……”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大家都懂得她要说的意思。一层厚厚的乌云笼罩在人们的心头,使人透不过气来。从叶乃传自杀和徐义德忽然不见,大家都很快地想到自己的厂店,各人都有各人的心事,每一个人的眉头都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没有一个人答她的话。她的眼光对着唐仲笙,希望智多星给她一个否定的答复。
  果然唐仲笙开口了,可是和她的愿望相反:
  “这辰光的事体很难说,谁也不能打包票,也许德公一时想不开……”
  唐仲笙说到这里,江菊霞不禁失声大叫:
  “啊!”
  大家都对着她看。她机警地连忙用右手按住胸口,很自然地说:
  “我的胸口痛!”
  潘信诚看出来她为啥“啊”的一声,不但不点破,并且给她一个台阶:
  “身体不好,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顺嘴接上去说:
  “好的,好的。”
  她没和大家打招呼,匆匆忙忙走了。她的高跟皮鞋囊囊的声音还没有完全消逝在门外,潘信诚看大家还愣在那里,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连最活泼的冯永祥也不说话了,他站在宋其文旁边,一老一少,像段木头似的。潘信诚提醒大家道:
  “我们也散伙吧,早点回去,也好料理料理,……”
  大家点头赞成,宋其文抹一抹胡须说:
  “对!”
  大家闷声不响地散了。
  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了,非常平静,只听见墙角落的那架落地大钟有规律地发出嗒嗒的音响。
                           (第一部完)
                     1954年3月13日初稿,上海。
                     1961年7月26日改稿。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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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延年把信往抽屉里一放,咔的一声关起抽屉,气生生地说:
  “晓得哪。”
  他说完话,低下头去看平摊在玻璃板上的福佑药房的总结书和计划书,把童进冷清清地扔在一旁。童进站在他的写字台前面纹风不动,一对眼睛出神地注视着他。童进的眼光里流露出不满的神情,紧闭着嘴,努力压制内心激动的感情。等了一歇,童进见他还不抬起头来,仿佛忘记自己站在那里,实在忍不住了,不得不说话,声音却很轻:
  “朱经理,这是戴俊杰、王士深两位同志的来信啊。”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朱延年仍旧没有抬起头来。
  “你答应寄到朝鲜去的货,要早点寄去。志愿军不比别的机关迟几天不要紧,这些救急用的药早寄去一天,可以早救活几个最可爱的人。他们在前线流血打美国鬼子,我们没有别的支援,应该把货早点配齐寄去。他们催过两次,这次不能再不寄了。”
  朱延年听童进理直气壮一个劲在讲,简直制止不住。他把福佑药房的总结书和计划书拿起,然后用力往写字台上一掼:
  “我有要紧的事体在办,尽在这里罗哩罗嗦做啥?”朱延年从抽屉里把那封信取出来,对着童进说,“你晓得他们在啥地方?美国的飞机在朝鲜天天轰炸,志愿军躲也无处躲,藏也无处藏。从后方送到前线的给养弹药百分之五六十都给炸毁,真正送到志愿军的手里只有这么一点点。我们现在哪能寄药?”
  “正是因为这样,我们的药更要寄。后方的弹药送到前线很困难,前线更需要弹药。戴俊杰说,前线只要有药,就可以多救活几个志愿军。他们临走的辰光,不是希望我们早点把药寄去吗?”
  “有药,当然可以治病,这还用你说,啥人都晓得。可是送不到前线有啥办法?”朱延年见童进一本正经地在坚持,他不好再发脾气。为了缓和一下童进的情绪,他放下笑脸,嘻着嘴说:“药当然是要寄的,别说是志愿军的,就是一般客户也要寄的。你年纪还青,你不懂得。我们办事要讲究效果。这几天报上登着美国飞机轰炸朝鲜很厉害,现在把药寄去也没有用。我们对志愿军同志要负责,不能乱寄。寄丢了怎办?过一阵再说吧。”
  童进给朱延年这么一说,心动了。他觉得朱经理究竟和自己不同:年纪大,社会经验丰富,看事体有远见,办事体牢靠。他的不满的情绪渐渐消逝,反而感到刚才对朱经理顶撞有些不妥当。但他还是关心这批药啥辰光能够寄出,等了一会儿,对朱延年轻声地问道:
  “啥辰光寄出才好呢?朱经理。”
  “这个么,”朱经理像煞有介事地用右手的食指敲一敲太阳穴,在凝神思考。他心里想:别瞧不起福佑药房的伙计们,就连童进,解放以后也和以前不同了啊。虽然朱延年几句话把他说得不再坚持要马上寄药,可是对寄药这件事却一丝一毫也不放松。志愿军好像是他的亲娘老子,比对啥人都关怀。朱延年暗中瞟了他一眼:他站在那里,没有马上离开的模样。
  半晌,朱延年信口说道:“等前方平静一点再说吧。”
  “咦?”童进内心里打了一个问号:怎么朱经理说得好好的,忽然又改变了口气呢?他怀疑地望了朱经理一眼:
  “太慢了不好吧?”
  “当然不能太慢。”
  “那么,啥辰光进货呢?给志愿军寄的药品,库房里都没有,应该早点进货。等美国飞机一不轰炸朝鲜,就寄去。朱经理,是不是今天就进货?”
  朱延年把眉头一皱,显出很不耐烦的神情,说:
  “我晓得了,别罗哩罗嗦的,去吧。”
  童进没有给撵走,还是站在朱延年的面前。他要问出一个结果来:
  “志愿军的信哪能答复?”
  “等一等再复。”
  童进回想起王士深在店里讲的汉江两岸狙击战的英勇故事,他怀念着志愿军的同志像是怀念着自己的亲人一样。他认为今天催朱经理寄药是他的神圣的职责,有一股力量支持他和朱经理交涉。朱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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