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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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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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问题复杂吧,但我也没有伤自家人的和气呀!”
  “你乱怪细纱间,不是伤自家人的和气?”管秀芬愤愤不平地说,“难道是同人家团结吗?”
  “不是我怪细纱间,你去看看这两天纺的细纱。”谭招弟不让步。
  “细纱就算不好吧,也要仔细分析分析,不能乱怪别人,你没听秦妈妈说吗?问题很复杂,别把复杂的问题看的太简单了,摸到韭菜就当葱。”管秀芬忍不住又刺了她一下。“也别把简单的问题看的太复杂了!”谭招弟心直口快,性情急躁,对问题不善于冷静分析,就轻易下判断。她听不进管秀芬含着教训口吻的语气,立即回敬她一句。
  “有话好好说,”秦妈妈拉着她们两人的手,心平气和地说,“你们两人别动肝火。”
  她们给秦妈妈一说,谁也不好意思顶下去,默默地慢慢在煤碴路上向大门走去。当她们走到篮球场那边,赵得宝一眼看见了,便向秦妈妈她们招手。她们走过去,听赵得宝在和陶阿毛谈重点试纺的事,就站了下来。秦妈妈见陶阿毛问到自己,她望着赵得宝身子背后的篮球架子,在仔细想重点试纺哪能进行,当时没有答话。谭招弟想也不想一下,就说:
  “这啥用,浪费时间。”
  “为啥呢?”赵得宝耐心地问。
  “反正生活不好做,试纺不试纺,还不是不好做。”她一想起最近车间生活的情形,心里就不满意,越说越生气,“各个车间也调查过了,工会开过会了,劳资协商会议也开过了,生活还是不好做。再试纺,顶多忙一阵子,过了几天,还不是外甥打灯笼——找舅(照旧)。我看,用不着重点试纺,只要各个车间把生活做好点就行了。”
  “这是啥意思?”管秀芬歪过头去问。
  谭招弟毫不含糊地回答管秀芬:
  “没啥意思。”
  管秀芬还要问她个明明白白,见赵得宝要说话,她就没有说。
  “没有办法解决吗?”赵得宝问谭招弟。
  “我也不是说没有办法,”她强辩道,“单试纺没用。”
  “试纺,瞧瞧毛病在哪里,为啥没用?”管秀芬顶了谭招弟几句,接下去讽刺道,“事情没做,就晓得没用,我们的谭招弟变成诸葛亮了。”
  谭招弟一急,说话条理就差,她说不过管秀芬,也不服输,嘟着嘴讲:
  “我不给你说。”
  陶阿毛接过去说:
  “我懂得招弟的意思,她说试纺不能解决问题,得宝哥,你把怎么试纺讲一讲,她懂得道理,就会赞成的。”
  说完话,他的眼睛暗暗觑视着管秀芬,好像是在问她有啥意见,希望得到她的谅解。他并不反对管秀芬的意见,甚至对管秀芬的一切意见,他都赞成。他早就看中了管秀芬,最近更特别喜欢她。他觉得这个年轻姑娘逗人爱:高高的个儿,苗条的身子,聪明的眼睛,伶俐的口齿……在哪一个场合,人们都首先注意到她。她的谈吐,既锋利又富有风趣,吸引了每一个人。当然,她很厉害,特别是那张嘴,从不饶人。她就像是一朵带刺的玫瑰,你一不小心,要给她刺破了手;等你看到那绚丽的色彩和浓郁的芳香,又绝不忍离开。富有经验的陶阿毛,是懂得对付这样的姑娘的。他想,如果能够把她抓在手里,那对他会有莫大的帮助。他把自己的意图隐藏在心的深处,不仅不让别人知道,连管秀芬也猜不透他的心思。他即使忍不住要看她一眼,也是暗中觑一觑,生怕给她发觉。因为一个骄傲并且带点虚荣的姑娘,倘若你正面拚命追求她,她不但不理你,反而会增加她的骄傲和虚荣。倒是你对她很平常,不理她,甚至有点冷漠她,要是她心中喜欢你,她会想办法很自然地主动接近你;那时,你再退一步,她就更靠近你的身边了。
  管秀芬没有注意他的眼光,更不了解他的心思。她正在想这个问题。听到陶阿毛提出,她马上赞成,表示自己也怀疑重点试纺是不是能解决问题。赵得宝向篮球场四周望望:西边一片浮云逐渐变得灰黯,黄昏迈着轻盈的步子悄悄走来了。篮球场上静静的,没有其他的人。厂长办公室的电灯亮了,说明梅佐贤还没有走。赵得宝压低了声音说:
  “重点试纺不是马马虎虎地进行,事先要有准备,每个车间都要组织一批人,严格监督。比方说,从清花间起,经过梳花间,粗纱间,细纱间,筒摇间,成包间,一直到试验间都要安排好人,先检查机器,后检查原物料,做好清洁卫生工作,再开始试纺。这样每一个车间都有人看着,纺出的成品,检验一下,就看出毛病在啥地方了。”
  和谭招弟成为鲜明对照的是汤阿英,她不像谭招弟那样见了啥事体不假思索就反对,也不像谭招弟那样不仔细想想就赞成,她遇事总是深思熟虑,冷静地想好了才表示意见,一说出来,就坚定不移地去做,不达到目的誓不罢休。她听赵得宝谈重点试纺也是这样。仔细听,仔细想,仔细分析,默默地没有表示意见。她认为这是关系全厂的大事,也是和徐义德他们的一场严重的斗争,必须认真研究,慎重安排,严格监督。
  秦妈妈和管秀芬听赵得宝说得头头是道,她们表示赞成。
  “我也赞成。”陶阿毛正面看了管秀芬一眼,立刻转过脸来让管秀芬注意自己,他担忧地提出意见,“酸辣汤要是破坏呢?”
  “他有啥法子破坏?”管秀芬问。
  “我想,凡事总有可能破坏的,”陶阿毛只提出问题,答案要留给别人做,“秀芬,你的经验多,你说,是啵?”
  “我不晓得。”管秀芬给陶阿毛捧得她心里暖洋洋的,她把头低了下去。
  “这个,”赵得宝一眼望见梅厂长的办公室的电灯熄了,他就没说下去。一会,梅佐贤挟了一个黑色的牛皮公事包走出来。他坐进那辆黑色的小奥斯汀,机器顿时发动,汽车前面的两盏小灯也亮了,它经过篮球场,慢慢向门口驶去。等小汽车开出去,大铁门砰的一声关上,赵得宝才又接着说下去:
  “要破坏当然是有办法的,比方花衣,就可能搞鬼。如果纺的不是真正花纱布公司的花衣,那各个车间的努力就等于白搭。”
  “这要小心提防呀,酸辣汤那个家伙,”秦妈妈指着梅厂长的汽车刚开走的方向,说,“是无空不钻的,上次开了劳资协商会议,生活好做了没两天,又坏了。资本家只要能赚钱,有钞票上腰包,我们工人生活好做难做他管个屁,就是累死人他也不管的。”
  “秦妈妈说的对呀!”陶阿毛说。
  “那是的。”管秀芬也点头赞成。她觉得陶阿毛这人真不错,技术好,工作巴结,能说会道,人长的模样儿也不错,就是对她有点儿冷淡,不像厂里别的青年在她跟前团团转。
  “只要车间生活好做,”陶阿毛心里想,重点试纺的“底”摸的差不多了;刚才梅厂长一定是坐汽车回家,他想快点结束这个谈话,好早一点通风报信。最近梅厂长嫌他消息有点不灵,怪他不卖力气,今天真是额角头高,消息自己碰上门,那还不快点到梅厂长那里去亮一手。他怕迟了,事情传开,消息溜到梅厂长的耳朵里去,再报告就没有价值了。他想报告之后一定会得到梅厂长的夸奖,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声音也高了,得意地说,“我双手拥护。”
  “没有别的意见吗?”赵得宝望了大家一眼。
  “没有,”陶阿毛亲热地叫了一声,“得宝哥。”
  “看你那股高兴劲!”谭招弟指着陶阿毛的面孔说。
  陶阿毛很沉着地说:
  “只要是斗资本家,我没有一个不高兴的。这次重点试纺,我报名参加,我在清花间监督花衣,谁也搞不了鬼。”
  “那当然,”谭招弟不相信重点试纺真能解决问题,但她也找不出反对的理由,只好站在旁边听他们谈。她见陶阿毛有点得意忘形,有意顶他一句,“苍蝇飞过你的面前,你都知道是雌的雄的,谁有本事在你陶阿毛面前搞鬼。”
  “招弟,你过奖了。陶阿毛没那个本事。”他谦虚地说道,“我个人有啥本事,全靠党和工会领导的正确。没有毛主席和共产党,我们啥事体也做不成。得宝哥,希望你以后多多帮助我。同志们进步的太快了,我老是感觉跟不上,快落伍了。”
  “只要认真学习,努力进步,就不会落伍的。你的进步并不算慢。”赵得宝看谭招弟对重点试纺不大热心,他转过来问她,“你现在觉得重点试纺哪能?”
  “赞成!”谭招弟立即答道。
  “真的赞成吗?”汤阿英了解她的脾气,怕她思想没弄通,将来又后悔,再提出意见就不好了。
  谭招弟想了一下,说:
  “只要能找出毛病,大伙愿意这么做,分配我做啥,我也不反对。”谭招弟表示自己中立的态度。
  “有啥意见,要说出来,大家可以研究。”汤阿英不放心地说。
  “你有意见可以提,现在没有做决定,还要开劳资协商会议和资本家协商哩。”赵得宝补充了两句。
  “试纺一下也好。”谭招弟保留自己的意见。
  汤阿英认为赵得宝提出重点试纺是一个很好的方法,徐义德和梅佐贤他们把原棉问题推到花纱布公司身上,现在用花司分配的原棉进行重点试纺,就看出毛病出在啥地方了。她说:
  “重点试纺是个好方法,可是一定要派可靠的人严格监督,防止资本家钻空子。”
  秦妈妈说:“这点很重要。我拥护,重点试验,只要生活好做,啥办法都行。”
  “我也是。”这是管秀芬的声音。
  “我完全拥护!”陶阿毛大声地说。他心里很急,惦记着要到梅厂长那里去,想先走,又怕露了马脚,不安地站着。
  秦妈妈看天色完全暗下来,只有车间的电灯在闪烁着亮光,她对赵得宝说:
  “我们该回去了。”
  赵得宝说“那么,一道走吧。”
  “陶阿毛连忙接上去说:
  “是呀,该回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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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早晨,马路两旁的法国梧桐的黄叶子落了一地。一个年老的清洁工人慢慢地扫着,在他旁边有一个手推的垃圾车。潮湿的寒风呼啸着,好像有意和年老的清洁工人捣蛋,它调皮地把落叶卷起,在空中旋转着,然后又轻轻地把它放在刚才扫过的马路当中。对于离马路不到半里路的那一带草棚棚它更是放荡地恶作剧了,专门找那些屋顶漏了的和墙壁裂开了的草棚棚,像一个贼似的钻了进去,在里面到处乱闯。
  一阵阵风吹得汤阿英草棚棚里寒丝丝的。巧珠奶奶坐在床上直咳嗽,嗓子眼上仿佛有一块永远吐不完的痰,一口一口地吐着。巧珠有点怕冷,她躺在奶奶怀里,可是又想起来出去白相白相。奶奶不同意:
  “再躺一会,巧珠,今天是你娘的厂礼拜,你那么早起来做啥?”
  “不早了,”她在奶奶怀里仰起头来,瞅着奶奶一头的银灰色的头发,要求道:“我们两个人一道起来吧。”
  “你让奶奶再歇一会,忙啥,这丫头。”阿英在门外边用着责备的口吻说。
  奶奶低下头来,把披下来的银灰色的头发往耳朵后面一放,眼睛里闪耀着怜惜和慈爱的光芒,对着巧珠的耳朵低声地说:
  “娘生气了,你不要吭气。巧珠,和奶奶再歇一会就起来,好不好?”
  巧珠懂事地也放低了声音,轻轻应了一声:“好。”
  奶奶紧紧地把巧珠搂在怀里,热爱地吻她的额头,说:
  “闭一会眼睛吧。”
  奶奶望着她甜适地闭上了眼睛。她的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两个小鼻孔均匀地呼吸着。奶奶好像自己因此也得到休息,心头感到舒适。
  门外传来吧哒吧哒的声音。这是汤阿英在和泥巴。她的草棚棚早就应该修理了,老是没有闲工夫。黄泥和茅草买好很久了,一直搁在角落那里。今天起床,寒风吹得草棚棚里的草纸都飞扬了起来,像是黄蝴蝶似的在飞翔,忽上忽下。一阵风过去,汤阿英把地上的草纸拾起,放回马桶那边,看到堆在马桶跟前的黄泥,她下决心今天动手修理草棚棚了。她把黄泥拎到门口,倒了两瓢水和了和,另外抓了一把茅草,把它弄短,约莫有两寸光景,均匀地撒在黄泥里。她用力地揉和着黄泥和茅草,发出吧哒吧哒的声音。
  她拿了一块木板,用抹子撮了两堆已经和得均匀了的黄泥,对着草棚棚侧面仔细看了看,又在正面望了望。她想起夜里从头顶吹来的冷飕飕的凉风,便首先走到草棚棚大门的左边,一眼瞧见竹篱笆剥落的地方,她像是一位熟练的老泥水匠,用抹子弄了一小团黄泥,啪的一声,那黄泥正好堆在剥落的裂缝那里,然后用抹子把它抹来抹去。非常均匀光滑,在清晨灿烂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顺着左边走过去,墙角落那边也有地方裂开了,巴掌大小的一块泥剥落下来了。她糊上黄泥,抹了一下,墙角落那边的裂缝弥补得严严实实,平平整整,她还不满意,在墙角那边细心抹着。
  “妈妈,有客人来了。”巧珠的声音从草棚棚一直叫出来,气喘喘地冲到汤阿英面前。
  “谁?”
  “张阿姨,”巧珠高兴地说,“张小玲阿姨。”
  巧珠一把拉住妈妈的胳臂,要她马上进去。妈妈把胳臂一甩,说:
  “别碰我,我手上有泥。”
  巧珠放下了胳臂,嘟着小嘴,站在旁边,催促说:
  “快回去,张阿姨等你哩。”
  “我知道了,要张阿姨等我一会儿。”汤阿英又用抹子撮了团黄泥,站在草棚棚的侧面,对着一条一尺来长的裂缝,抹上黄泥,仔细抹匀。
  “哟,这么好的把式!”
  汤阿英一门心思在抹黄泥,突然听到背后赞美的声音,兀自吃了一惊,回头一看,不是别人,张小玲笑嘻嘻地对着她,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在她面前晃了一晃。
  张小玲听说汤阿英在抹竹篱笆,她没等巧珠把她娘找回来,便轻轻走了过来。她看见汤阿英刚才抹过的篱笆,平整光滑,心中暗自惊奇。她从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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