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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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4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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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不到,你还有一番理论哩。”
  “那当然,”他掏出亮晶晶的银制烟盒子,从里面抽出一支香烟,用打火机点着,抽了一口,就叼在嘴角上,自鸣得意地说,“现在办事没有理论吃不开,我在屋里空闲辰光,经常看马恩列斯毛的著作。”
  “啥著作?”林宛芝听不懂他的话。
  “哦,这个你不懂。啥叫马恩列斯毛的著作?让我来解释给你听:马就是马克思,共产党的老祖宗;恩就是恩格斯,马克思的朋友,他们一道写了《共产党宣言》;列就是列宁,斯就是斯大林,毛就是毛泽东。晓得啵?”
  “你把他们的名字讲出来当然晓得了。”
  “你不晓得,外面通称马恩列斯毛,一提,没有一个人不晓得的。只有你们这些家庭妇女,整天躲在家里,外面的世界,啥也不晓得。”
  “当然谁能比上你冯永祥,整天在场面上混的人。就是进步的太快了,连我们这些家庭妇女也看不上眼了。”
  冯永祥走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颤巍巍地说:
  “不敢不敢,谁看不上你,那太胆大妄为哪。”
  “自然有人。”
  “谁?”
  “冯永祥。”她的嘴向上一噘。
  “没有的话,没有的话。我是同情你,你整天给徐义德关在这个笼子里,虽然在物质生活上满足了你,可是把你的聪明的灵魂给封住了。门外边,整个世界天天在变,你们在门里啥也不晓得。你在屋里没有事,看看美国电影,美国画报,听听美国爵士音乐,或者是苏滩;要末,陪那两位太太打打我们国产的麻将。见了徐义德,他不是讲利润,就是谈头寸。他整天关心他那些厂,哪把你放在心上?这样的生活实在太枯燥无味了。”
  他这一番话句句讲到她的心里。她想:整天生活在徐公馆里倒不觉得,一混就是一天,过了十天半个月,就不知道自己做了些啥事体。看报纸只是看看本市新闻和电影戏剧的广告,自从各电影院不上映美国电影以后,电影广告也没有啥好看了,空闲下来只好看看挂在卧室里那张嘉宝的相片了。家里虽然有一架小型放映机,但老是那几部美国片子,顶多看上三遍,也够腻味了。听冯永祥这么对她说,越来越感到自己的生活平凡而又单调。本来精神勃勃的林宛芝,冯永祥的一番话如同一阵台风把她那精神吹得无影无踪。她深深地感到无聊、冷寂和孤独。她坐在椅子上,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慢慢把头低了下来。她的两只忽然失去了光彩的眼睛木然地落在沙发上,正对着一本书:那是早三天冯永祥送给她的托尔斯泰写的《安娜·卡列尼娜》,封面上有一幅绿色的尼柯莱·毕斯凯莱夫的木刻,刻的是渥伦斯基满足了他“生活中唯一无二的欲望”之后,站在安娜·卡列尼娜的面前,安娜·卡列尼娜弯下腰,从她坐的沙发上缩下去,缩到他的脚边。
  卧室里静悄悄的。冯永祥可以听到她的轻微的叹息声。他出神地注视着她,看她那满头卷式的头发,看她穿着那件翠绿的哔叽旗袍。他眼睛里闪耀着爱慕的光芒。他的脚步慢慢移过去,挨着她的身边,轻轻地抚摩着她的满头卷式的头发,用着充满了同情和怜惜的口吻,低低地说:
  “我晓得,你是很寂寞的。”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抬起头来。过了一会儿,她又叹息了一声:
  “唉,这单调的生活,有啥办法呢?”
  他看见沙发上的《安娜·卡列尼娜》,便暗示地问道:
  “我送给你的书,看完了没有?”
  “啥书?”
  “就是这个……”他指着沙发上的书。
  “哦,看了一半。”
  “这是世界名著,快点把它看完……”
  “写的真好。我很喜欢安娜·卡列尼娜,她长的漂亮极了……”
  他接过去说:
  “我也很喜欢安娜·卡列尼娜。她一下了彼得堡车站,我就给她抓住了,非看完了这本书简直是饭也不想吃觉也不想睡。”
  “我也有这个感觉。”
  “可是我讨厌亚历克赛·亚历山特罗维奇,安娜·卡列尼娜嫁给这样一位庸俗不堪的丈夫,用一句土话来形容,具是一枝鲜花插在牛粪上,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他说完了最后两句,细心地注意她的表情。她微微皱着眉毛,嘴紧闭着,露出厌恶的神情。她懂得冯永祥不是讲亚历克赛·亚历山特罗维奇,指的是徐义德。徐义德待林宛芝很好,差不多她有啥要求,他总是想尽一切方法来满足她,今天又给冯永祥点出她生活在笼子里,想起过去徐义德那样满足她就很讨厌了,越是满足她,越是叫她讨厌。她说:
  “我也不喜欢亚历克赛·亚历山特罗维奇这样的男人,他太虚伪了,和他生活在一道,像是办公事一样的,太没有味了。不过,一枝鲜花已经插在牛粪上,也就没有办法了。
  ……”
  “不,”冯永祥不同意她的意见,打断她的话,说,“安娜·卡列尼娜就很有勇气。我喜欢她,我也很佩服她。”
  她完全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她沉下脸来,说:
  “你不应该对我这样瞎三话四,”她想到冯永祥最近对她的言语和举动越来越放肆了,感到和他这样下去,对不起徐义德;同时,又怕徐义德发觉,爆发和李平一样的事体,如果把她推出徐公馆的大门,到啥地方去呢?她严肃地说,“你以后别给我讲这些,你也不要常上我这儿来……”
  “为啥?”他听她的口气不对头,兀自吃了一惊,摸不着头脑,说,“讨厌我吗?”
  “给人家看到不好……”
  他见她没有说下去,料她没有决心,他便下了决心,一本正经地说:
  “那我现在就走,以后再也不来了。”
  “好的。”她低下了头,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
  他真的走了。但是走到房门口,就站了下来,转过身来,注视着她。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不舍地微微抬起头来,望着他去的方向,两人的眼光正好碰上。她又低下了头,说:
  “你这个人很坏。”
  他像是被人刺痛了疮疤一样:刺得很准确,很痛,想反驳也没有理由,他站在那边羞愧地紧紧地闭着嘴。她看他脸上现出不满的表情,马上又说了一句:
  “你这个坏家伙,生我的气了吗?”
  她随即噗哧一笑,走上去,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她的右手轻轻地抚摩着他的紫红色的领带。他浑身感到一股热流,他明白了“坏”的含义,脸上立刻漾开了笑纹,弯下腰,低着头,附着她的耳朵,小声地说:
  “宛芝,我希望我能够分担你一点寂寞。”
  她仰起头来,长睫毛的眼睛里露出惊异的神情,过了一歇,显出恐惧的样子,最后,闪动着喜悦的笑意。
  “是你的真心话吗?”
  她的眼睛里含着微笑,祈求地对着他。
  “当然是真心真意,你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只要徐义德不在家,你啥辰光叫我,我啥辰光就来。我希望我能够永远留在你的身边。你要我做啥,我就做啥。能够使你快活,是我唯一的幸福……”
  她轻轻叫了一声:“永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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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朱延年听到台子上电话铃响,拿过听筒,一听到是马丽琳的娇滴滴的声音,他马上坐得端端正正的,把橘红色的领带结子弄正,放慢了声调,威风十足地对听筒说道:
  “你找朱经理吗?唔,我就是……”
  朱延年和刘蕙蕙离了婚以后,他在物色一个中意的对象。工商界有名望的朋友都知道他的底细,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中小工商界的朋友们不了解他的究竟,看他很红,很想和他攀上一点亲,也好提携提携,可是朱延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中小工商界的女儿,没有油水,怎么配上朱经理哩!他一个人回到家里怪寂寞的,刘蕙蕙让他逼走以后,就再没上他的门。他有时倒想起她来了。坐在家无聊,他便到百乐门去跳跳舞。在那里,他认识了马丽琳,这是一个月以前的事了。他每次到百乐门,都是叫她坐台子。她不论提出啥事体,他都觉得有兴趣。她哩,想想自己快三十了,现在虽然正当时;在百乐门也算得是个红舞女,可是人老珠黄不值钱,需要早点找个对象,老了有个归宿。她心里早已看上了朱延年,没有表露出来。她从侧面了解朱延年,有时也当面旁敲侧击地探听朱延年的身世。他吗,明知她的用意,借此吹嘘一番。她曾经到汉口路吉祥里窥视过福佑药房,没有上楼,也不了解这个福何药房究竟有多大。她几次打电话来,想从接电话的人的嘴里了解一下朱经理,接电话的恰巧都是他本人,今天也不例外。她只好对他说话:
  “今天晚上有空吗?”
  “今天晚上?……”
  他看看日历上没有注明有什么约会,但眼睛一转动,福佑药房的经理,又是上海滩上工商界的红人,每天哪能没啥约会呢?他惋惜地啧了一声,抱歉地对着听筒说:
  “真不巧,今天晚上工商联的史主任,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史步云主任,对,对,就是他,他请我吃晚饭,……饭后来?怕来不及,你不晓得,工商界这些朋友,一顿饭起码要吃上四五个钟点……散的早,我一定来,……迟了,就改一天……”
  最后,他对着听筒叫了一声“达令”。
  童进不知道朱经理在打电话,情绪激动地走进了经理办公室,他的心还在剧烈地跳动。他满脸笑容,嘴结巴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两只眼睛望着朱延年,朱延年看他那神情有点奇怪,开玩笑地问他:
  “拾到黄金了吗?这么高兴。”
  “是,”童进走上一步说,“有两个志愿军来办货,经理,他们,他们已经到了我们库房那边,要见经理。经理,你快去吧,你最好把两个志愿军带到我们店里来,让我们大家看看我们祖国最可爱的人。”
  朱经理没答理这些。他关心地问:
  “他们带了多少钱来?”
  “不晓得。”
  “要办多少货?”
  “刚才库房里的人打电话来,说他们要买三四千万元的货,请经理快点去。”
  朱延年听到只买三四千万元的货,他兴趣索然,摇摇头,说:
  “我没工夫去。”
  “是志愿军啊,”童进提醒他道,“我们要抗美援朝,要支援前线。志愿军找你,总是有要紧的事,你还是快去吧,经理。”
  朱延年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完,他有点不耐烦了:“志愿军哪能?”他的一句话把童进问住了。等了一歇,他说下去,“啥志愿军不志愿军,我们做生意要紧。我们在后方努力经营业务,做好生意,就是支援前线。懂啵?”
  童进无可奈何地唔了一声。
  “我忙的很,没空去接志愿军。你看,”他举起他正在看的流水账簿和一叠支票,“这笔生意,叫夏世富去一趟就行了。”他心里说,“几千万的买卖,用不着我亲自出马。”
  “志愿军如果一定要见经理呢?”
  “你告诉他们:就说是朱经理不在家,他忙的很,不晓得啥辰光回来。”
  他说完了话,就拿起桌上的算盘,翻阅着支票本子,在计算还有多少存款,算盘珠在嘀嘀嗒嗒地响着。
  童进日日夜夜向往的志愿军,好像从天而降,突然到福佑药房来办货了。他接到叶积善的电话,听到这个消息,浑身的热血沸腾,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心中焦急地想看看亲人志愿军,可以好好为志愿军服务,满脸笑容,兴冲冲地跑去报告朱经理,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以为朱经理听到这个好消息,一定也和他一样的兴奋,准备热情接待,不料被浇了一盆冷冰冰的凉水,叫他高兴而来,扫兴而去。他不了解朱经理平时讲话那么进步,对志愿军也很钦佩,为啥志愿军来了又这样冷淡呢?真叫他迷惑不解。
  约莫过了十多分钟,夏世富赶到库房了解了情况以后,打电话来,是童进接的。他放下电话听筒,又走进经理室,这一次他的情绪很平静,也不寄托希望,他怪夏世富太傻,经理斩钉截铁地说过不去,再告诉他又有啥用处呢?夏世富一定要他去说,他只好把听到的情况向经理报告:
  “夏世富打电话来说,志愿军……”
  朱延年低着头在算账,听到童进提到志愿军,他想一定又是要他去,他急躁地抬起头来,瞪了童进一眼:
  “又是志愿军?不是对你说了,不去,不去!”
  说完了话,朱延年又低下头去,一心一意地去算他的账;一张一张支票的存根在他面前翻过去,月底快到了,他要仔细了解一下月底到期的支票一共是多少款子,他好设法轧点头寸存进去。
  童进硬着头皮,根据夏世富的报告,慢慢说下去:
  “志愿军这笔生意不小,除了带来四千万的现款,那边还要汇五亿来办货……”
  一个庞大的数目字的声音在朱延年的耳朵里嗡嗡着,他的头脑跟着膨胀起来。他抬起头来,一对贪婪的眼光露出馋涎欲滴的神情,关切地问:
  “你说啥?”
  “那边还要汇五亿来办货。”童进冷静地说。
  “五亿?!”朱延年两只贪婪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像里面伸出了两只手,想把五亿元拿过去。
  “唔。”童进平静地说,“夏世富说志愿军一定要见经理才办货,经理不在,他们就要到别人家去办货了……”
  朱延年猛的站了起来,急急忙忙地改口说,“志愿军一定要见我?那我就去。……”
  “你不是没有空?”
  “我忙虽忙,志愿军来了,是我们最可爱的人么,我总得要去一趟,抗美援朝的事,我们做生意的人也有责任,不能马马虎虎的。”
  朱延年一头冲出去,马上又气喘喘地折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你赶快打电话告诉夏世富,说我马上到,要他无论如何把志愿军留下来,我马上到……”
  他像是一阵风似的飘走了。桌上的账簿支票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冷落下来。童进走过去给朱延年清理了一下,放在抽屉里。朱延年虽然走了,童进看到朱延年态度变化这么快,叫他作呕,不禁轻蔑地冷笑一声。
  朱延年几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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