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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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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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能这样讲,”徐总经理晓得她不高兴冯永祥,怕她真的得罪了冯永祥,那对他的事业和前途是不利的。他站了起来,走到林宛芝旁边,扶着她的肩膀,温柔地说:
  “我可有事体要找他,我的事体不就是你的事体吗?我的事业做大了,前途更有发展了,还不是为了你,还不都是你的。”
  “哟,”林宛芝回过头来,用左手的食指指着徐总经理的腮巴子,那指甲上艳红的蔻丹就像是徐总经理腮巴上的一个大的红痣,“看你嘴甜的。我是你的第三房,你的产业将来还不是大的,徐守仁的,同我林宛芝没有关系,我也不做那个梦。”
  “你又是这一套!”
  “我也不是明媒正娶的,人家看不起。”
  “谁讲的?”
  “自然有人讲的,二的不说,大的还会不说么。我跟了你就倒霉,整天要听不三不四的话,吃人家的眼下饭,受人家的脚板气。”
  “这都是你自己多心多出来的,谁不晓得我最喜欢你。大的没死我怎么好扶你的正,给你讲过不止一遍了,你倒忘了。”
  “我怎么会忘记,”林宛芝嘟着小嘴,对着镜子里的徐总经理说,“就是大的死了,还有二的哩,我们这种人,命里注定是这等货!”她伸出自己的小手指说。
  徐总经理的肥胖的手指指着镜子里的林宛芝说:“你整天只是闹啥大呀小的,现在是文明时代,不分大小,我要是死在你的前头,在遗嘱上写清楚大部分财产给你,这总算满意了吧?”他用手抚摩着她雪白细嫩的腮巴子,他的嘴轻轻地吻着她刚才梳好的头发。
  “我没那福气。别把我放在胳肢窝里,人家心上有个我,我就是死了也就闭上眼睛了。”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徐总经理一眼。
  “小丫头,尽调皮。”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说,“我整个心都给你了,还不满意吗?”
  “别灌我的迷汤了,不忘记我就好了。”她仰起头来望着站在她背后的徐总经理,伸出四个手指,说,“人家说你有了第四房呢?”
  “少瞎三话四,没有的事。”
  “我听说棉纺公会有位江菊霞,是什么执行委员,又是女老板,能文能武,开起会来能讲话,提起笔来会写字,做的一手好文章,拜倒在她脚下的有好几位,其中有一位鼎鼎大名的——”
  说到这儿林宛芝有意停下来,徐总经理有意好奇地问道:
  “谁?”
  “你猜猜看。”
  “我不管人家这些事,你说是谁?”
  “谁?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徐义德!”
  徐总经理用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腮巴子:
  “死家伙。”
  “啊哟,”她从他面前闪开,说,“没有就没有,捏我做啥?
  捏得我真痛。”
  “好,好好,”他抚摩着她的腮巴子,说,“不痛了吧,算我不是。”
  林宛芝霍地站了起来。徐义德整理一下有点皱了的白衬衫,穿上西装外套,看了看手表,说:
  “时间到了,我要约朱延年到星二聚餐会去。”
  林宛芝把他叫了回来,拉到梳妆台的大镜子跟前,说:
  “你看!”
  徐总经理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头发有一绺披下来,奇怪地问道:
  “真糟糕,头发怎么乱成这副样子?”
  “别急,我给你梳梳。”
  林宛芝给他梳好。他对镜子照照,然后向楼下走去。
  林宛芝坐在梳妆台前面凳子上,发现自己的头发也有点乱了。她拿起绿色的塑胶梳子在头上梳过来又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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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徐总经理的汽车开到汉口路吉祥里停了下来,连揿了两下喇叭。朱延年从弄堂里走到汽车那儿,打开车门,问徐总经理要不要到福佑药房去坐一会。徐总经理摇摇手:
  “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早点到还可以和他们多聊聊。有些会员早一个钟头就去了。”
  “早点去好。”坐在徐义德左边的梅佐贤说。
  “那就去吧。”
  朱延年跳上了汽车。徐义德问他:
  “你晓得暮堂出事了吗?”
  “姐姐对我说了,”他漠不关心地说,“这种人,我晓得,迟早要出事的。”
  “你不能这样讲,也太不幸了。”徐义德叹息了一声。
  朱暮堂虽然是无锡一带有名的大地主,可是朱延年从他那里,除了借到五十两金子以外,再也没弄到啥油水。也不管朱延年宣告破产以后怎样没落潦倒,他得不到朱暮堂一丝一毫的同情和援助。他听利朱暮堂被抓的消息,与其说是吃惊,不如说是高兴。因为是姐姐要他去,他不得不应付一下。
  在姐夫面前,他不禁流露出内心的喜悦,轻描淡写地说:
  “地主吗,共产党来了,当然要土改;不过,他为人太厉害,人缘不好,自然要吃些亏的。”
  “不管怎么说,我们总是亲戚,得给他想点办法。”徐义德想起早一会朱瑞芳的忧虑,给朱暮堂惋惜,希望朱延年也给他出个点子,说,“听说他在土改以前还准备分些地给你和你姐姐哩!”
  “他啊,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会分地给我们?还不是看着要土改了,地保不牢了,想摘掉地主的帽子,把地分散。我才不希罕他这个人情哩!”
  “你说的倒也有理。”
  “早些日子他又送来十石米,我本来不要,他们硬要我收了,这两天正准备退还给他,谁晓得他出事了。”
  “天有不测风云,……”
  徐义德看马路上的人像水一样的流过去,想了想,说:“不过,能够给他想法还是尽点力好,你姐姐一定要我找人说说情,你看,今天去了,找啥人好?”
  徐义德想要朱延年先找马慕韩开口,探个路子,然后他看情形,再往下说。朱延年懂得他的意思。他自己固然不愿意帮朱暮堂的忙,但是他没法叫别人不帮朱暮堂的忙,何况是姐姐和姐夫哩!看在姐姐和姐夫的面上,落得做点顺水人情,表示也关心的神情,说:
  “说来说去,亲戚总归是亲戚,我和他一笔也写不下两个朱字。提起朱暮堂来,我心里当然很气,不过,他出了事,也得救他一把。照我看,你找找冯永祥,他是工商界的红人,人头熟,行情熟,门路熟。他准有办法。”
  “对。”梅佐贤附和他的意见。
  “冯永祥,”徐义德默默念着这三个字,考虑了一会,说,“对,找他试试看。直接找他谈好不好?”
  梅佐贤察觉总经理的意图,接上去说:
  “我先和他谈谈看。”
  “好的。”徐义德顺便说道,“听说马慕韩无锡方面熟人不少……”
  朱延年怕再给梅佐贤抢先,连忙说:“那我和他谈。”
  “也好,今天人多,怕找不到机会,你们谈的辰光不要勉强。”
  说话之间,汽车已经开进了思南路。
  星二聚餐会的会址在思南路路东的一座花园洋房里。徐总经理参加了星二聚餐会以后,他深深觉得他的脉搏和上海工商界的重要方面的脉搏一同跳动了。每次聚餐会上他都听到许多新鲜的东西,特别是一些重要的新闻他比一般工商界朋友早知道;有些事体和工商界朋友一道商量商量,学习学习,确实比一个人闷在写字间里办厂要高明得多,而且在这里可以听行情,领市面。但他感到有些情况知道的还不够及时与具体,他的熟人不多,接触面不宽,深交的尤其少,他把梅佐贤拉进去还不够,就想到了朱延年。他从信通银行金懋廉经理那方面知道:自从沪江纱厂担保福佑药房开了透支户头,福佑从来没有透支过,并且开了户头没几天就存进四亿款子,以后经常有一二十亿进出。福佑还了债,生意也做大了。徐总经理对朱延年另眼看待,想拉他进星二聚餐会。一方面可以做他的助手,沟通各方面的情况;另一方面,表面也是对朱延年的提携。他和冯永祥做朱延年的介绍人,上一次星二聚餐会批准朱延年入会。今天他带朱延年去参加。
  汽车在星二聚餐会的大门里停下来。这一幢相当宽大的花园洋房是大沪纺织厂董事长王怀远的住宅,上海解放以前他去了香港,一直没回来,房子老空着,星二聚餐会成立的时候,马慕韩商得大沪纺织厂经理的同意,借做星二聚餐会的会址。他们两个人向里面走去。朱延年看见一位三十上下的青年,穿了一身笔挺的天蓝色的西装,天蓝色中间隐隐露出紫红的细条子。胸前打着一条白缎子领带,上面绣着几朵大红牡丹花,脚下的黑皮鞋和他的头发一样:闪闪地发着亮光。那青年两手高高举起在鼓掌,一边走着一边大声叫道:
  “徐总经理驾到,欢迎欢迎!”
  他走上来热烈地和徐义德握手,然后把手伸向朱延年:
  “这位是朱——”
  徐总经理说:
  “是朱延年。”
  他紧紧握着朱延年的手:
  “哦,我一猜就猜中,朱经理,久仰大名,久仰大名。”他心里说:想不到朱延年在上海滩上又站起来了。
  徐总经理在旁边给朱延年介绍道:“这就是冯永祥先生。”
  朱延年立时显出钦佩的神情,嘻着嘴说:
  “这一次参加聚餐会,承你和徐总经理介绍,很感激,以后还请多关照。”
  “没问题,没问题,”冯永祥拍拍自己的胸脯,望了望徐义德,说,“包在我身上,有事老兄尽管提,小弟一定遵命,照办无讹。”
  梅佐贤凑趣地捧冯永祥一句:
  “只要冯先生答应了的事,没有办不到的。”他想接着谈朱暮堂的事,但冯永祥开口了,没有机会插上去。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冯永祥照例谦虚两句,接着就露出得意的口吻,“不过,小弟在上海滩上倒确是有点小苗头。”
  他迈着台步,口中念着“得得锵,锵……”领着他们两位走进右边一座客厅,他掀起落地的紫色的丝绒帷子,曲背叫道:
  “请!”
  冯永祥让他们两个走进去,他自己留在帷子后面,在听里面的声音。
  徐义德把朱延年介绍给金懋廉,朱延年紧紧握着他的手感激地说:
  “久仰久仰,姐夫介绍小号在贵行开了透支户头,我早就想拜访你了,因为穷忙,还没有机会见面。”
  “多承照顾我们的生意,……以后在这里见面的机会多了。”
  里面一阵介绍握手之后,一位女性发出黄莺一般的轻盈的声音问道:
  “咦,阿永呢?”
  冯永祥在两个帷子之间伸出一个头去,像是李慧冲的魔术似的,他学那位女性的声音,娇滴滴地问:
  “阿永呢?”然后用自己本来的声音答道,“阿永在这里。”
  “哟,”那位女性用手向冯永祥的头一指,大家的眼光都跟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她说,“阿永在变戏法了。”
  冯永祥走出来,站在紫色丝绒帷子前面,像是对台下的观众讲话似的说道:
  “变个戏法,给诸位大老板娱乐娱乐,散散心,还不好吗?”
  “好,”那位女性领头鼓掌。
  大家都鼓掌欢迎。冯永祥拱起两手向客厅里四面作了一个揖:
  “谢谢各位的捧场。”
  信通银行经理金懋廉坐在沙发上打气道:
  “再来一个。”
  “好,再来一个。”柳惠光坐在上面角落上的沙发里热烈响应。
  冯永祥趁势下台,走到紧靠着客厅的帷子旁边的一张沙发上坐下,他跷起二郎腿,一摇一晃地说:
  “现在要欢迎我们的江菊霞小姐表演了。”
  大家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位女性的身上。朱延年站在徐总经理旁边,他没吭气,在看徐总经理的举止,好确定自己怎么样表示。徐总经理叫好,他叫好;徐总经理叫再来一个,他也叫再来一个。现在徐总经理的眼睛一个劲盯着江菊霞,他也细细望着她。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丝绒旗袍,下摆一直拖到银灰色的高跟皮鞋的鞋面上,两边叉角开得很高,二分之一的大腿露在外边;上身还穿了一件薄薄的白羊毛背心,一个玛瑙制的凤凰别针别在胸口,头发是波浪式的,正好垂在肩膀那里,右边的鬓角上插了一枝丝绒制的大红的玫瑰花。她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浑身闪闪发光。朱延年早就风闻到棉纺公会有位江菊霞执行委员的大名,想不到真的是叫人见到以后一辈子也忘怀不了的人物。怪不得林宛芝在吃她的醋哩。徐总经理和朱延年看江菊霞看呆了,幸亏江菊霞张口了:
  “我没有阿永的天才。”她微微一笑,向大伙点头,表示感谢大家的盛意。
  “别客气了,我们的菊霞小姐,”冯永祥说着说着就站起来了,他指手划脚地讲,“现在我来给各位介绍介绍。我们的菊霞小姐,是上海棉纺公会的执行委员,大新印染厂的副经理,史步云先生的表妹,上海工商界的有名人物。她是沪江大学商学院的高材生。江菊霞还有个名字:marry kiang,翻译出来就是江玛琾,解放以后不用了。她讲得一口流利的英语,中文根基也不错,写的一手好文章。她的关于劳资关系的大作,经常登在《新闻日报》上,是有名的劳资专家。另外,布置一个会场,主持一个大会,交涉一件事体,只要菊霞小姐一出面,没有一个不是马到成功,办得漂漂亮亮。要是开大会少一个人讲演报告,你请菊霞小姐去,包你满意:她一登台,立即吸引了会场上的人注意,别人都把自己心里的事忘了,在看她。等她一张嘴,乖乖龙的冬,会场鸦雀无声,只听见菊霞小姐黄莺一般的声音歌唱似的在报告。别的人是一表人材,我们的菊霞小姐是两表人材,能文能武,天上少有,地下无双。诸位看:是不是应该请菊霞小姐表演?”
  徐总经理说:
  “应该应该。”
  他这一句话既捧了江菊霞,又捧了冯永祥。朱延年跟着说:
  “应该应该。”
  江菊霞斜视了徐义德一眼。徐义德身上热辣辣的。
  金懋廉说:“我们的菊霞小姐,好久没有听你唱歌了,就来一支吧。”
  江菊霞伸出雪白的右手来,向大家做了一个停止的姿势。
  大家静下来,她说:
  “阿永又瞎嚼蛆了,大家别听他那些,还是随便聊聊天吧。”
  “聊聊天?”柳惠光凑趣地说,“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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