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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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2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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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菊霞点头称是:
  “工商界有不少朋友对工人阶级领导这个问题,老实说,思想不通。”
  徐义德补了一句:
  “就是嘴上通了,心里也不能。”
  “个别工人说的算,这情况多不多?”
  江菊霞望着窗外树上的阳光默想了一下,说:
  “有一些,当然不是普遍这样。”
  “那么,对目前上海劳资关系怎么看法呢?”赵治国在北京就注意了这个问题,在火车上又看了一些材料,自己早有了一定的看法,但想先听听上海方面的意见。
  “这个么,”江菊霞感到和赵副主委谈话有点吃力,他老是抓住一个又一个重要问题问你,要是来以前没有一些准备,劳资专家这块牌子要在他面前砸碎了。她手里拿着一条水红的纱手帕,搓来搓去,等了一会才谨慎地说:“依我看来,相当严重。因为各有关单位处理这类问题不如过去关心,工会和行政协商精神贯彻不够,一个一个问题不解决,积累起来就成堆了,显得劳资关系不够协调。”
  赵治国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同意,又像是在思索,叫人摸不透他的心思。他说:
  “慕韩兄,你的看法怎么样?”
  “目前劳资关系,实际上并不如一般工商界所说的那么紧张。”马慕韩胸有成竹地说,“我看基本上是正常的,一般的说:工业好于商业;大行业好于中、小行业;经济情况好的好于经济情况差的;有加工订货的好于无加工订货的;有公私关系的好于无公私关系的;已经民主改革的好于未进行民主改革的;劳资双方有正确认识的好于双方缺乏认识的。商业中的劳资问题多一些,那是因为资本不足,销路呆滞,货源困难,引起歇业解雇一些劳资问题。这次政府调整商业,顺便把这些问题逐渐解决了。”
  徐义德认为马慕韩把问题看得太简单乐观一点了。就沪江厂来看,他并不认为现在的劳资关系是正常的。但是赵治国一直没有说话,不知道他的看法怎么样。初次结识赵治国,不要莽撞,且慢开口,听听他的意见再说。
  赵治国当时没有说话,咬着烟斗用力吸了两口,吐出一阵白烟,缓慢地说:
  “我同意慕韩兄的看法。政府政策是不变的,共同纲领上规定的劳资两利是肯定的。今天反映这些情况,对我们以后解决劳资关系问题帮助很大。‘五反’以后的劳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是新型的劳资关系,拿旧眼光来看,就会格格不入。私营经济接受工人阶级和国营经济领导,这是共同纲领规定的,我们应该遵守。不然,我们民族资产阶级就理亏了,被动了。当然,工人阶级领导,也存在一些问题,但是劳资双方学习和改造是个长期的过程,办法要大家想,才能想出来。我们应该有信心进入社会主义,关键在于接受工人阶级、共产党和毛主席的领导,大家执行共同纲领。中央首长常常提起慕韩兄,说慕韩兄有能力,工商界的事你们要多负些责任。”
  “上海很多事体都是慕韩兄负责的。”冯永祥后悔事先没有了解一些劳资问题。史步云没有给他打招呼,只照顾江菊霞,还是亲戚好。他说:“这回分会改选,慕韩兄更忙了。”“提到分会,我想起两句话来了。”赵治国说,“我听人家讲,工商联是滑扶梯,同业公会是黄牛,是不是有这种说法?”
  江菊霞不同意这种说法,她在棉纺织业同业公会是认真负责办事的,凡事只要经过她的手,总有着落的。怎么说是黄牛?她撇一撇嘴,没有啧声。马慕韩说:
  “外边这个说法,多少也有些原因。”
  “那我们民建会可要负起责任来,”赵治国只是民建总会副主任委员,在全国工商联里不过是个委员,老是对工商联有意见,一有机会便要刺工商联两下。他说:“发现了问题,我们民建要好好向有关方面反映。我们民建会代表民族资产阶级的合法利益,一方面指导工商业者发展生产,繁荣经济,另一方面,工商界有困难有意见,也应该反映给有关单位。我们民建不能做滑扶梯,也不能做黄牛,要代表民族资产阶级说话。上海分会是民建最大最重要的分会,上海的工作有史步老和慕韩兄领导。分会要负起团结教育工商界的责任,在统战部领导下,把工作做好,使民建会能更好为人民服务。国家建设好了,中国在世界上扬眉吐气,我们民族资产阶级也感到光荣。”赵治国说着说着就站了起来,挺着胸脯,右手拿着烟斗在空中不断一动一动的来加重语气,头越抬越高,最后两只眼睛望着乳黄色的屋顶说话了。
  “赵副主委,你这一番话对我启发简直是太大了,特别是说‘五反’以后的劳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是新型的劳资关系,这一点特别重要,我从来没有认识到。在这间客厅里,说句老实话,原来一听到工人阶级领导这句话,心里多少总有点不服气,给赵副主委今天一说,原来还是共同纲领上规定的,不接受工人阶级领导是不行的。有这种想法的,恐怕不止我一个,最好请赵副主委给我们工商界做一次报告。”
  赵治国听到徐义德最后一句话,慢慢低下头来,注视着徐义德,可是没讲话。他在等待马慕韩开门。冯永祥说道:
  “当然要做报告,由分会出面。”冯永祥担任了副秘书长以后,工商界的事他都要拉到民建分会来办,正投合赵治国的意图。
  “赵副主委,你看安排在哪一天好呢?”马慕韩说。
  “劳资关系问题,实际上是阶级关系的问题,这是当前一个十分重大的问题,上海情况又很复杂,有些问题要带到北京去研究。我怎么好随便做报告?”
  “你这次来总要和工商界见见面,见面不说话怎么行?本来分会改选要等你来报告的,后来听其老说,你有事走不开,这回到了上海,我看,至少要做一次报告。”
  赵治国见马慕韩邀请的确恳切,他不好再谦辞,说:
  “慕韩兄一定要我做,那我只好遵命了。我希望分会先开几个座谈会,给我搜集一些情况,先听听大家的意见,然后整理一下,我再讲。不过,我只对民建会员报告,范围小一点好。”
  “工商界盼望你很久了,你难得来上海,做报告无论如何要扩大一点才好。”冯永祥拍着胸脯说,“这事你不必管了,座谈会和大会都由我负责好了!”
  赵治国笑眯眯地说:
  “到了上海,只好接受你们的领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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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夏亚宾那间x光室,现在完全改了样。所有x光器材,不论大小,都搬到仓库里封存起来了。窗口写字台上再也看不到每一种x光器材的样本,墙上挂的一张x光图样已经发黄,靠下面一角给风吹破了,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样子斜挂下来,几乎要掉了。屋顶墙角上结满了蜘蛛网,有一个手指大小的蜘蛛在忙碌着结网,紧张地工作着。墙角落和窗口积满了灰尘,只有那张写字台和皮转椅子还算干净,夏亚宾正坐在那里。他的斜对面坐的是夏世富。
  夏亚宾表面还算安详,可是他的内心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走投无路。在失望中,他在马丽琳家里遇到了徐守仁,面前露出了一丝希望的阳光,以为凭徐守仁一句话,他这个小小的职员哪个地方也好安插了。徐义德是上海滩上赫赫有名的人物,手里办的企业那么多,多用个把职员不算一回事!仅仅是那一次,以后再也没有见到徐守仁,贵人多忙,徐总经理的儿子,当然整天不会空闲,后悔当面没有约好时间去拜会他。错过了这个稀有的机会,再专门找他就非常困难了。他是相信命运的,他到福佑药房来,靠了朱延年这位亲戚。不幸遇到童进,碰到“五反”,福佑出了事,是他走的倒霉运。偶然遇到徐守仁,大概要转运了,可是自己没有抓住,第二次很难见到。他打过电话到沪江纱厂,那边说小开从来不到厂里来的;打电话到徐公馆,说是到西湖游览去了;过一阵子再打,总说没有回来;到后来一听到他的声音,反而追问他是谁,在啥地方工作?住在啥地方?他吓得不敢回答。以后,打电话去,一听见他的声音,干脆把电话挂了,连一句话也不问了。他安慰自己。也许坏运还没有走完,也许交好运以前要遇到一些挫折。他经过许多挫折,这个好运始终没有来,而且店里的环境一天不如一天了。薪水老是发不出来,每个月顶多发半薪。现在更糟糕了,连半薪的影子也没有了。他每天照例来上班,下班,一个人枯坐在x光室,等候发薪水的消息。每天都是空着两只手回去。更糟糕的是徐守仁始终没有消息,他曾经在徐公馆附近等过一天,以为总可以在附近碰上徐守仁,可是连影子也看不见。他不知道徐守仁到啥地方去了。真是急死人。可是有啥办法呢?他坐在椅子上,不断地长吁短叹,夏世富关心地问他:
  “亚宾,你为啥又叹气呢?”
  “我们这个日子熬到哪一天呢?每天上班下班,屁事也没有。前些日子有人来讨债,要好言好语才能把债主打发走。虽说不好受,但日子还好打发。现在人家看穿了福佑的西洋镜,了解没油水了,用力也榨不出一滴油来,干脆不上门了。我们没事做,每天把《解放日报》都翻烂了。每条新闻都看了,每篇文章都看了,每个广告都看了,连寻人启事也看了,还有啥好看呢?”
  “再看《新闻日报》。”夏世富给他开玩笑。
  “这还用你说,《新闻日报》和《解放日报》的消息差不多,整天看报也不像话呀!”
  “找点书看。”
  “福佑药房也不是图书馆呀!老是看报看书这日子也受不了。老实说,书我也看不下去。每天一清早,家里人就向我伸手要钱。我向谁伸手呢?朱经理关在监牢里,马丽琳又不认账,送点买小菜的钱来就算不错了。”
  “不仅你一个人这样,我家里也没有人送柴米油盐酱醋茶来,也得要钱去买。老婆娘家是个穷鬼,一点贴补也没有,还不是向我伸手。”
  “你和我不同,”夏亚宾羡慕夏世富,说,“你的朋友多,到处都是熟人,就是拉点饥荒,也比我方便。”
  “拉饥荒可能比你方便,一回问题不大,二回就有点勉强,第三回,干脆免开尊口。我认识的人,都是些小职员。他们每月的收入,正好够开销,经过‘三反’‘五反’,外块没有了,连佣金也拿不上。一点工资,一个月维持过去,已经不错,哪里还有富裕?就是剩下一些钱,人家不会放到人民银行,防个生老病死?凭啥要借给你花?”夏世富生怕他开口借钱,暗中把门堵死。
  “你说的倒也有理。”
  “讲起来,倒是你比我好。”
  “我哪一点能比上你?你是福佑药房的外勤部长,神通广大,在上海滩上,你没有办不到的事。”
  “要是福佑没出事,你说的还有点影子。现在,我和你一样,蹲在店里叹苦经,啥能力也没有哪。”夏世富想到过去,不胜今昔之感了。他也叹了一口气说,“说起来,实在叫人伤心,没有出事,拉个千二百万,用不着朱经理出面,只要我说一声,不必亲自去拿,保险人家会送上门来。要办点货,不用我跑腿,一只电话,要啥有啥。现在是,跑上门去,还是要啥没啥。人家要进步嘛,检举朱经理,害得我们这些落后的人好苦。”
  一提到童进,夏亚宾和复世富一样,满肚子怨气。夏亚宾冷笑了一声,说:
  “人家不在乎,只要裤带一紧,可以顶个三天五天。他也是自讨苦吃。”
  “大概人家肚子也进步,少吃一顿两顿不在乎。你看他整天跑出跑进,干的可欢哩,一点不愁。”
  “我们怎么能和人家比呢?”夏亚宾怨恨中夹带着嫉妒,说,“区里表扬了他,现在又照顾了他。”
  夏世富以为童进工资按月照发,吃了一惊,急忙问道:“照顾他?我们也是福佑的伙计啊。他要是按月照发工资,那我们可有话讲了,特别是你,技术人员,更应该讲话了。”夏世富心中有鬼。朱延年过去曾经给他说过:反正这些事做了,大家有份。万一政府知道,或者有人告发,我反正好不了,你也不会好的。如果我判十年徒刑,你呢?少则三年,多则五年。要是混得好,不出事,或者出了一点事,好好应付过去,大家都好。朱延年一抓进监牢,他就想到自己。有人来查个材料,他不敢不说,也不敢多说。店里的事,对他有利的,他不敢出头露面,总是设法推给别人去争。争到了,自然有他一份。夏亚宾到马丽琳那边去讨工资,也是他指使的。
  “现在还讲啥技术人员不技术人员,大家都跟着朱延年倒霉。区里照顾童进,是不是按月发工资,不大清楚。我听小叶讲,他在区里另外有了工作……”
  “啥工作?”夏世富在店里特地装得安分守己,要他做啥,就做啥;不告诉他的事,从来不敢乱问。他第一次听到童进有了新的工作,感到惊奇。
  “在区法院里,陪审那些犯法的资本家。”
  “怪不得他那么笃定哩。”
  “有多少工资?”
  “工资一定不少,要比蹲在福佑这个倒霉地方好多了。”夏世富说,“人家得发了,现在是干部啦,抖起来了。”
  “谁?”叶积善从外面走了进来,坐在夏世富旁边的椅子上。
  夏世富脸红红的,他想掩饰过去,可是从叶积善的问话里,料想已经知道了。要是避开他,反而见外于叶积善了。他简单说了一下童进在区里有工作的事,把前面一段话遮盖过去。他说:
  “不是亚宾告诉我,我还坐在鼓里哩。”
  “是最近的事。”
  “他一个月拿多少工资呢?”夏亚宾问。
  “工资?这是义务职,出庭陪审,没有工资的。”“那他为啥要去呢?”夏世富大惑不解,说,“我们店里的事已经够操心的,还去忙那个,童进太辛苦了。”
  “这也是工作,西药方面童进熟悉。那些不法资本家总想在法庭上蒙混,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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