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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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19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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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不选还要看大家的意思。”冯永祥的眼光暗暗望了马慕韩一眼。
  马慕韩想摸史步云的底,他问江菊霞:
  “你看呢?”
  “我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马慕韩察觉史步云大概不准备甩掉宋其文,上海民建会要想刷掉宋其文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如果少一个宋其文,马慕韩更容易选上副主委,这点马慕韩和大家一样明白。问题是宋其文不能甩掉。他望着这间新粉刷干净的密室,虽然四面墙壁空空洞洞,那幅简易太极拳图也说不上是艺术品,可是他感到这间房子的内容极其丰富,简直是妙处无穷。从今天谈话的内容来看,他暗中贴补联谊会那五亿头寸实在是太必要了。他对冯永祥说道:
  “我看其老一定得选上。”
  冯永祥大吃一惊:
  “为啥?”
  “宋其文那爿光华机器厂,老实说,还抵不上兴盛的一个小车间,要讲代表我们工商界,在上海滩上,讲资产,选一千名代表也轮不到宋其文头上。”
  “说的对呀!”
  冯永祥认为马慕韩这个意见对,他凝神听马慕韩往下说。
  “他的企业代表性虽然不大,可是在抗日战争时期,光华是内迁厂,又是民建会的发起人之一,在民主革命时期有点贡献。记得毛主席说过,凡是对革命有过贡献的人,人民决不会忘记他们。在这一点上,信老也要让他三分。”“那当然,”冯永祥熟悉工商界各位巨头的历史,说,“沦陷时期信老留在上海;要不,上海解放了,谁也比不上信老。”
  马慕韩听了这话,脸刷的红了。他冷静地替潘信诚辩白:
  “留在上海的人也不能说不革命,中共地下工作人员那时也留在上海的。”
  冯永祥想起沦陷时期马慕韩还在大学里读书,慌忙把话收回来:
  “当然不能一概而论,有些人不得已才留下来,有些人留下来起革命作用,不过信老不同,不但没走,民主革命时期也没有出来参加活动,当然不能和其老比。”
  “我看统战部对其老也很尊重,认为是工商界的爱国人士。这样的人不选上是不可能的,与其反对不了,还不如主动选他,倒可以把他团结在我们周围。”
  “这个意见十分高明。”
  冯永祥见唐仲笙赞成马慕韩的意见,知道大势所趋,他孤掌难鸣。于是他马上改口:
  “其老吗,一定要选,就是今后有一些事体不大好办。”
  马慕韩早想到这一层,胸有成竹地说:
  “上海民建主委,众望所归,是史步老……”
  冯永祥插上来对江菊霞大声说道:
  “这毫无问题,我双手赞成。”
  “副主委,我想,不会只是其老一位,一定还有几位,将来几个副主委还会有个分工,让其老管宣传处,我们把秘书处组织处抓在手里,其老也就不会有多大作为了!”
  “那些左派仁兄呢?”唐仲笙想起民建上海临工会各处负责人大半是左派青年,未必完全听马慕韩指挥,他有点担心。
  “把他们统统选掉,要真正能够代表工商界利益的人担任,否则我就不参加上海分会的工作。”马慕韩说得非常肯定。
  冯永祥猛然地从沙发里跳了起来,走到马慕韩面前,眉飞色舞地说:
  “你想的真妙,给其老一个有名无实,真是统帅风度,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赛过吴用,气死孔明。末将甘心情愿拜倒下风!”
  接着他恭恭敬敬对马慕韩作了一个揖。
  马慕韩霍地站了起来,谦辞道:
  “你捧得我骨头都发酥了。”他向他们三位拱拱手,说,“今后还要靠各位帮忙。”
  冯永祥曲着背,站在马慕韩右侧面,低着头说:
  “听候慕韩兄的吩咐,小弟愿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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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瑞芳一个人蹲在卧房里,两只眼睛木愣木愣地望着窗外蓝色的天空,太阳快落了。遨游了一天的飞鸟已经疲乏,在花园上空飞来飞去,不时发出吱吱喳喳的叫声,传到她的耳朵里,慢慢飞到隔壁花园榆树枝杈的窠里栖息了。她默默计算守仁被捕的天数,深深叹息了一声:
  “连鸟也有个窠,为啥守仁不能回家呢?大不了是一辆自行车的事,拿钱赔还不行吗?”
  她觉得监狱里的人太不讲理,就算守仁真的拿了别人的自行车,赔还,道个歉,应该了结啦,为啥一定要坐班房?从公安局还送到提篮桥!给人家知道了多难为情。纸包不住火。徐公馆里上上下下的人全知道大少爷出事体了,没有人再相信他到杭州白相去了。大家见面虽然不提大少爷的事体,但她一见到别人的眼光,便料到别人心中有数。她在徐公馆的地位忽然降了一级,好像比林宛芝矮一个头,自己也没有心思跟她争长论短,一心惦念着守仁,可是守仁一直没有出来的消息。
  她回过头来,看到卧室里那套红木家具,非常结实,牢固地摆在原来的位置上,结婚以来,二十多年了,一直没移动过。送这套家具的人已经下土了,弟弟的企业第二次破产了;筱堂在无锡乡下,生活在风雨飘摇之中,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娘家的人都完了,在无锡的靠山倒了。她现在唯一的指望是守仁,而守仁又关进监牢。她像是一匹没有笼头的马,到处奔走,希望寻找一条门路,花多少钱也不在乎,只要守仁出来就行。可是钞票打不开门路。徐义德最近也在奔走,他应该比她的办法多,可是今天出去一整天了,还没有回来。她看看天时不早,站了起来,下楼去打听打听徐义德今天究竟到啥地方去了。
  客厅里传出低语声。她在楼梯上停了下来,以为冯永祥又来和林宛芝胡缠了,正好给她一个机会,把他们的把柄抓住自己手里。她放轻了脚步,退回到楼上,站在楼梯口那里,两只手紧紧抓住扶手,把头微微伸出去,侧着耳朵在听客厅里的动静。
  客厅里的低语声像是一条小河汩汩地流着,声音不高,也听不大清楚,但是一句接着一句,仿佛永远也讲不完。她走到楼梯旁边的窗户那里,向大门口一望:院子里没有冯永祥的汽车。冯永祥这家伙鬼的很,也许没有坐汽车来,或者是自己开着车子来,停在附近的马路上,然后走来的。她回到楼梯口那里,客厅里的声音更低了,像游丝一样飘荡在空中,不知道说啥。她心里想:她们两个人一定不做好事体,青天白日在客厅里就动手动脚了。林宛芝近来有点嚣张,以为守仁当了小偷,做娘的头也抬不起来了。这回落到老娘的手里,下去捉奸,狠狠地把林宛芝羞辱一顿,看她还有脸见人不!她轻轻移动脚步,抑制着一肚子怒气,慢慢走下去。
  客厅的门半掩着。她没有马上闯进去,侧着身子站在门口,屏住呼吸,谛听里面的动静,里面的声音很琐碎而又低微,慢慢又高了起来:
  “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南无大慈大悲救苦救难又大灵威观世音菩萨,怛真哆唵,伽罗啵哆,伽罗啵哆,伽呵啵哆,罗伽啵哆,罗伽啵哆,娑诃,天罗神,地罗神,人离难,难离人,一切灾殃化为尘……”
  她听了这声音,好生奇怪,便悄悄推门,伸了半个头进去望了望,没有冯永祥,没有林宛芝,只有大太太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串檀香木佛珠,嘴里咕噜咕噜一阵,右手就拨过一个佛珠。在她面前的矮圆桌上,有一只小铜香炉,里面插了一根香,一缕青烟袅袅地上升。朱瑞芳在外边大声咳了一声,推门走了进去。
  大太太抬起头来,见是朱瑞芳,她又虔诚地咕噜着。朱瑞芳走过去,伸出三个手指,说:
  “我还以为是她在客厅讲话哩,原来是你在念经。怎么忽然又念起经来了呢?”
  “已经念了三天啦。”徐守仁给抓走了,大太太心里很焦急。她无儿无女,娘家也没有亲人,在上海只有姨侄女吴兰珍,算是至亲,可惜是个女的,早晚要嫁出去的。徐守仁虽说不是她生的,但究竟是徐义德养的,也算是徐家一条根,她就拿他当自己的儿子看待,将来百年归山,也有个人穿麻戴孝,少不了还要哭她一场。她料想今生是不会有儿女了,只好修修来世,做点好事,积点阴德,便给徐守仁念经,恳求观音菩萨保佑徐家这条根,早点释放回来。她说,“是我在观音菩萨面前许的愿,给守仁这孩子念一万遍观音菩萨宝咒。等他从牢里放出来,我还要刻一万张观音菩萨宝咒布送,让天下善男信女朝夕焚香持诵,这样可以得到观世音菩萨暗中保佑,消灾延寿。”
  “哦!原来是这样。”她听了心里很感动,忍不住簌簌地落下了几滴眼泪,激动地说,“这孩子不争气,还叫你操心,真叫人过意不去。”
  “都是徐家的人呵!”
  “有的人就不像你这样,巴不得守仁这孩子出事体,她好在旁边看笑话。”
  “别理那骚货。好有好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不存好心的人将来一定会得到报应的。”
  “你这话一点也不错。别说我啦,就连守仁这孩子也讨厌她,没事去洗煤也不到她跟前去。守仁常常提起你。这孩子死心眼,肚里想啥,嘴里就说啥。他可喜欢你哩。他说你待他很好,有啥好吃的,尽量让他吃。你就像亲生的娘一样爱他。”
  “我无儿无女,他就是我的命啊!”
  “这孩子本来很好的,就是叫坏人勾引坏了,关在牢里,叫他够受的。”她一想到这一点,恨不能伸手从监狱里把他拉了出来,焦急地问,“你晓得义德今天到啥地方去呢?”
  “大概在厂里吧?”
  “要是在厂里,早就该回来了。你没有听他说要到别的地方?”
  “他哪里会同我讲,你问那骚货,她一定晓得。”
  “我才不低声下气问她,现在人家眼睛长到额角头上去了,哪里还看上我们呢!”
  “你问她,她敢对你怎么样?她不说,有我哩。”大太太站了起来,把佛珠攒在手里。
  “我不问她。儿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义德爱管不管,随他去!”
  “义德这一阵子不是在托人说情吗?”
  “可是他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义德这人真没有良心,亲生的儿子出了事,一点儿也不着急……”
  “怎么,我没有良心?”
  徐义德从外边推开门,走了进来,气呼呼地问:
  “你又闹啥?”
  “我还以为不回来哩。”
  “不回来,到啥地方去?”徐义德摘下头上的深灰色呢帽,颤巍巍地拿在手里。
  “你去的地方多得很,啥人晓得你到啥地方去!”
  “大家都平平气,有话好好讲。”大太太接过他手上的呢帽,放在矮圆桌子上。
  “说的是啊,有话好好讲,我刚从外面奔走了一天回来,没头没脑地就骂人,也不问个青红皂白,我不受这份气。”
  “守仁这孩子出了事,她不是心思,你就让她两句。”
  “难道守仁出了事,我心里高兴吗?”
  “你心里不高兴,为啥这么晚才回来?”朱瑞芳怒冲冲地对着他。
  “我也不是在外边白相,你不是要我托人讲情吗?”
  “你不了解别人在家里等得多么心焦,晚回来,为啥不打只电话回来?”
  “你就少说两句,”大太太一把把她按在沙发上,说,“让义德坐下来喘喘气,喝口茶,有话慢慢谈,好啵?”
  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去,板着面孔,一脸的气还没有消,说:
  “谁也没有不准他喘气喝茶,你看你这人,同你讲话要吃糯米饭才行。”
  大太太也有点儿无忍不住了,受了委屈似的,说,“我也没有得罪你。”
  “你究竟到啥地方去了?”朱瑞芳又问。
  徐义德很沉看,若无其事地说:
  “你说到啥地方去,就到啥地方去。”
  “料你不敢说出来。”
  “为啥不敢说?”他怕她一路追问下去,弄到后来不可收拾,便暗暗收篷,走过去,坐在大太太对面的沙发上,不胜忧愁地叹息了一声,“唉,守仁这小畜生,害得我又奔走了一个下午。”
  “有好消息吗?”大太太的眼睛里露出了希望的光芒,静听他的回答。
  “多少有点眉目。”
  “可怜这孩子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罪,希望菩萨保佑,早点放他出来吧,阿弥陀佛。”
  “守仁啥辰光可以出来呢?”一提到守仁,朱瑞芳就把别的事放在次要地位了。
  “刚托人去打听,还没有回信;我也不是法官,哪能晓得!”
  “守仁这孩子在里头够苦的哪。”说到这里,朱瑞芳的眼眶里有点红润了,她用雪白麻纱手帕拭了拭眼角,哭咽咽地说,“一想起这孩子,我心里就难过。”
  “我也是的。”大太太的手指头又在拨弄着佛珠。
  “谁不是的?”他想起等一会冯永祥要来谈民建的事,有朱瑞芳在,说不定会撞犯他,那会误事的。他想了一个主意,说,“你不是想明天和丽琳到牢里去探望吗?”
  “赶快去和她约好。”
  “那我明天一早去?”
  “丽琳明天一早就到提篮桥去了,你今天要去约好,叫人家有个准备,别误了事。”
  “那我现在就去。”
  朱瑞芳匆匆上楼准备了一下,转眼之间,下了楼,跳上汽车走了。徐义德现在才感到身上轻松,吐了一口气,向客厅四周巡视了一下,看到矮圆桌上有一只小铜香炉,里面那根香已经烧了一半,清烟还不断袅袅上升。他惊奇地问:
  “你怎么在这里烧起香来了,这是客厅,不是佛堂。”
  “我给守仁念观音菩萨宝咒哩。”
  “那你到楼上佛堂去念吧,待一会还有客人来哩。”
  “好,好好,我让你们。”
  她手里拨弄着佛珠,嘴里咕噜咕噜地念着:“南无佛,南无法,南无僧……”一步步向楼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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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徐守仁给人民警察带上汽车,他很笃定,好像早就料到这一天要到来,并不觉得突然。他坐在汽车里,望着马路两旁的花园洋房迅速地往车窗两边闪过去,转眼之间,就经过了淮海中路,转到西藏路,向右一转弯,到了福州路,一路上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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