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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少叙,言归正传。还是听慕韩兄的高见吧。”
满天繁星,闪闪烁烁。夜风习习吹来,花园里的龙柏已融化在夜色里,马慕韩远远望去,只见模模糊糊的影子。紧靠阳台左边的屋沿上有一盏电灯,斜照下来,把阳台照得亮堂堂的。马慕韩听见冯永祥叫他,他的眼光从花园里移过来,对着灯光出神,想了一阵,反问道:
“从啥地方谈起呢?阿永。”
“从啥地方谈起?你倒给我出起题目来了,”冯永祥微笑地说,“信老,你看谈啥好?”
潘信诚并不重视全国工商联本身的组织问题,他不去北京,料想对他会有安排,果然工商联执委当中有他的名字。他关心的是要解决“五反”后工商界存在的切身利益的具体问题。但他不表露自己的心思,好像代表大家的意见,说道:
“我看工商界代表这次去北京,醉翁之意不在酒,工商联的组织已经定局了,这方面大家并不重视。大家有兴趣的倒是一些具体问题,是不是这方面还可以谈谈?”
“去的辰光问题很多,回来都解决了。今后的问题是怎样搞好自己的企业了。”马慕韩说,“中央对大型企业很重视,对棉纺的大企业更是特别重视。郑主任的报告里常常提到我们棉纺业。棉纺业工缴提高,大部分同业都有相当的利润,八厘股息可以笃定发放了。‘五反’的辰光恨兴盛纱厂大,包袱重,现在看,厂越大,发展的前途也大。这次史步云出国,我看,厂大也是一个原因。”
在北京,他听说工商界有一名代表要参加中国代表团去出席世界和平大会,就希望派到他头上,结果却是史步云,使他感到失望。但他仔细一想,又觉得史步云去确实比他恰当,不仅在中国工商界声望高,资产也比他多,年龄更比他大,和国际上工商界的朋友也有过一些往来。他这次没轮上,并不灰心。他要在上海工商界扩大自己的势力,提高自己的威信,增加自己的代表性;政府自然而然会重视他。他在工商界便会一步步飞黄腾达。可是,这一次没去成,毕竟遗憾,现在谈到这件事,心里也还深深感到惋惜。
“步老现在是交运的辰光,代表我们工商界出国,也给我们增加了光荣;又当选了民建总会副主任委员,以后上海工商界在民建总会里的发言权提高了。”
潘信诚酸溜溜的醋味隐藏在赞美辞句的后面,嗅觉灵敏的冯永祥闻到了,他不戳穿,安慰潘信诚说:
“这次要是信老到北京去参加会议,我想,你也一定会当选总会副主委的,说不定会和史步老一同出国……”
潘信诚有意半闭上眼睛,好像看破了这些荣誉,淡然地说:
“不,总会的朋友了解我身体不好,凡事都照顾我,不让我担负繁重的工作;中央首长也清楚我身体衰弱,连北京开会都不能去,怎么肯让我出国呢?”
“确实这样,”马慕韩说,“酝酿正副主委名单,有人曾经提到信老,照顾到信老身体,也考虑到上海要是有两个人当选,怕影响别的地区不好安排。”
“是呀,中央考虑的全面。”江菊霞得到史步云当选民建总会副主委的消息,兴奋得一夜几乎没有睡觉。水涨船高。她感到她在工商界和民建会的地位也因此提高了。她顺着潘信诚的话说,“信老说的对,步老当选了总会副主委,上海工商界在总会的发言权提高了。”
“总会里代表我们说话的人越来越多了,赵副主委对我们上海工商界也很关心哩……”
“曹副主委是……”徐义德侧过身子,小声地问冯永祥。
冯永祥熟悉各方面人物的情况,他摆出是赵副主委老朋友的身份,说:
“大名鼎鼎的赵治国你忘记了吗?他是名教授,银行家,在国民党反动政府里还当过厅长,现在是民建总会的大理论家,写得一手出色的好文章,经常代表我们工商界讲话。”
“赵治国啊,当然晓得。我刚才听错了,以为又多出一个曹副主委来哩。”徐义德把“曹”字讲得很重。
坐在徐义德斜对面的马慕韩说:
“史步老当选了副主委,情绪高极了。他出国头一天,特地把上海民建临工会的一些干部和工商界少数代表约到北海公园喝茶,在漪澜堂商量今后上海临工会的大计。他对改进工作有很大信心,还准备成立召集人办公室哩。”
“上海解放三四年了,我们上海民建会还是临工会,实在不像话。”冯永祥虽然是临工会的委员,可是没有抓到实职,他一直不满意。他过去不把上海民建会放在眼里,精力主要化在工商联,认为“民建会苗头缺缺”。他现在发现民建会地位很高,是重要活动的场所,很希望把大权抓过来,改选是个绝妙的机会。他说,“应该改选了,再不改选,有些人都要退出民建会了。”
“确实应该改选了,”马慕韩在北京就考虑到这个问题,回到上海更感到迫切,他笑着说,“再不改选,我这个临工会的常务委员也不好意思当下去了。”
徐义德对民建会也发生了浓厚的兴趣,他知道这是进一步站稳工商界代表地位的重要关键,可惜他现在连会员也不是。他附和冯永祥的意见:
“阿永说的对,临工会应该改选了。临工会过去吸收工商界人士太少,这次改选以前,应该大量吸收一批,才真正有代表性。”
“那当然,应该吸收。”唐仲笙听出徐义德话里的意思,暗暗支持他。
“民建调子不要唱得太高,只能唱二簧,不能唱西皮。”冯永祥俨然以上海民建会负责人的身份在发表施政纲领,“少数积极分子,不能代表广大工商界实力派。工商界大多数人,老实讲,是比较落后的。曲高和寡、容易脱离群众。”
潘信诚很欣赏冯永祥这一番话:
“阿永这个话有见解。”
“以后还要信老多多领导。”
“领导?不敢当。我这匹老马,能够勉强追随大家,跟上时代,就算不错了。”
老王从里面送来两大盘平湖西瓜,黑子红瓤,红得像胭脂,给薄薄的绿皮一衬,越发娇艳。徐义德向大家说:
“昨天老王买了两担平湖瓜,倒不错,各位尝尝……”
马慕韩吃了一口西瓜,又甜又凉,赞不绝口:
“好瓜,好瓜!今年头一回吃到这样的好瓜!”“凡事一好百好。”江菊霞说,“‘五反’的辰光,吃啥也没味道。”
马慕韩想到目前工商界情形和“五反”以后完全不同了,他得意地说:
“这次我们在北京,认识到私营企业的前途,问题基本解决了,可以说是低着头走,抬起头回来!”
“对!”冯永祥说。
马慕韩趁着大家的兴致,是一个好机会,他说:
“民建的事,啥辰光再谈谈,——今天不早了,怕信老累了……”
“只要慕韩兄出面邀请,”冯永祥蓦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声说,“小弟我听候吩咐。”
唐仲笙高兴得也站了起来,电灯照着他的脸,闪闪发光,左手拿着西瓜,右手指着大家说:
“这次会议传达之后,把民建会整顿一下,再开人代会,今年秋天必定大丰收,农民购买力提高,九月以后一定有好气象,眼望着旺季就要来了。去年因为‘五反’,没有好好过年。今年过年要多多‘加料’,痛痛快快地享受一番!”
“我举双手赞成:人生,享乐耳!”
冯永祥挺起胸脯,举起双手,在空中摇荡,一不小心,把右手上的一片西瓜摔在阳台上。他恣情地哈哈大笑,打破花园里的夜的沉寂,连天上的繁星仿佛也听到他的笑声,一个个在向他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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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汤阿英她们从无锡回到上海,一出了北火车站,就匆匆忙忙赶到家里。巧珠扑在奶奶的怀里,掏出口袋里的惠泉山上的小胖娃娃,卖弄地摇来晃去,又要奶奶看,又不让奶奶看,逗得奶奶眯着老花了的眼睛格格地笑了。巧珠把它放在怀里,一边拍着它,一边学着大人的口吻哼道:
“宝贝,宝贝,好宝贝,乖乖的睡,乖乖的睡……”
奶奶抚摸着她的头,心里得意地说:“这孩子越长越可爱了。”巧珠在奶奶慈祥的抚摸下,两张小眼皮慢慢合拢起来了。小胖娃娃也在巧珠的怀里睡着了。玻璃窗外阵阵的向晚的凉风吹过,杨柳的枝条轻轻地摇摆着。小海在床上睡熟了,汤阿英饱看了一阵。她打开蓝色帆布提包,把惠泉山上的和平鸽、泥人和水蜜桃分成三份,准备送给余静、赵得宝和秦妈妈,她征求张学海的意见,他完全同意她的安排。她指着最多的一份对奶奶说:“这份等我们上工去,你带巧珠送给余大妈,好不好?”
“好哇!”奶奶怀念地说:“我好久没看余大妈了,听说她身体还没有好,这两天正念叨她,本想等你们回来去看看她。
能带点桃子去,更好咯!”
“告诉她,过两天,我们去看她。”汤阿英说。
“是呀,你应该去看看她。”奶奶扭开卧室里的电灯,指着张学海说,“上了年纪的人,都希望有人去串串门子,余静又经常不在家……”
他们两个人走出屋子,便转到煤碴子的宽阔的路上,道旁的柳树在夏天的晚风中轻轻飘扬,合作社里购买货物的人声低了,收音机送出轻快的音乐,飘荡在空中。他们两人肩并肩地走着,一边低低地细语,像是花园中的一对还没有结婚的情侣。走到门口那里,正好赶上到站的公共汽车,他们一同上去了。她对张学海说:“你以后要多出来活动活动……”
“活动啥?”
“多到外边看看,见见世面……”
他歪过头来紧紧望着她面孔上严肃的表情,不像和他开玩笑。两只眼睛注视着她:
“你的话很对!”
“我从前很少出来走动,外边一些事体不大晓得。过去只听说乡下土改了,有了互助组,别的啥也不清楚。这趟回到家里,看到乡下完全变了样,真的是穷人当家做主了,连我爹也出头露面了。”
“我也是头一回到无锡乡下,看了许多新鲜事体。看上去,我们厂里比乡下落后一步哩,徐义德还骑在我们的头上啊。”
“这个,”她觉得他说的对,又觉得不对,可是说不出所以然来。乡下地主都打倒了,为啥城里资本家还留着不动呢?资本家和地主不都是剥削人的吗?资本家要留到哪一天呢?这里面大概有道理。她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她拿定主意,到车间去问小玲。她认为张小玲啥国家大事都知道。后来一想,不如干脆去问余静,她回来也应该去看看余静,谈谈乡下的事体,顺便就问了。
“啥道理呢?”他也不了解,自言自语地说。
“大概总有道理的,”她相信这么大的事体,党不会忘记的。她附着他的耳朵说,“待会我问余静去。”
他们两人下了公共汽车,径自向厂里走去,过了运动场,张学海到保全部去了。汤阿英看还没到上班的时间,抽空到党支部办公室去。远远听见里面一片杂乱的人声,乱哄哄的,像出了事故。她三步并做两步,飞也似的跑进办公室,在黑压压一片人头的后面站了下来。她一边像拉风箱似地喘着气,一边细听人群的声音。仿佛有几个人同时在说话,分不清是谁在说话。她从人群的空隙中看去,才慢慢听清是谭招弟的声音:
“一定是饭堂里的人不负责……”
“你说饭堂里啥人不负责?”钟珮文把右手向谭招弟一伸,像个演员似的,歪着头问她。
谭招弟可不知道是哪个人不负责,却又不服钟珮文的气,她眼睛一瞪,反问道:
“你讲是啥人?”
“啥人?我哪能晓得。”
粗纱间的吴二嫂说:“不要血口喷人,这不是儿戏,人命关天呀!”
谭招弟不满地瞪了吴二嫂一眼,气冲冲地说:
“啥人血口喷人?我不过这么说说,难道说和饭堂没关系?
这样大的事体马上要查出来……”
“派人去查呀,快啊……”徐小妹站在谭招弟旁边,附和她的意见。
“我看不像饭堂里的人……”钟珮文想了想,很严肃地说。
“是啥人?”谭招弟追问了一句,她还没有完全放弃她的猜测。
大家给她这么一问,谁也答不上话来了。今天吃过晚饭以后,车间里忽然有人晕倒,人事不知。最初,只有一两个人,接着越来越多,医务室的人简直忙不过来了。余静把病人安置好了,叫赵得宝留在医务室照顾他们。她回到党支部办公室来,想料理今天夜班生产的事。有些工人不能上班,得想法调人补上。谭招弟随着她进来,一路吵吵嚷嚷和钟珮文抬杠。余静坐在办公桌前,考虑把预备工补上,算算人数差不多了,也在仔细分析为啥今天突然有不少病号。
汤阿英站在人们背后,听不懂他们在争论啥,见大家不吭声,她挤了进去,走到余静面前,劈口便问:
“厂里出了啥事体?”
余静把晚饭后发生的事简单地对她说了一遍,她正要问哪些人病倒了,忽然听见外边有人大声叫道:
“余静同志在吗?不好了,又有人病倒了……”
大家的眼睛转向门口,走进来的是郭彩娣,她满头满脸是汗,显然是刚刚从车间跑来的。她圆睁着两只大眼睛,冲向余静面前:
“正好,你在,又有人病倒了,不好了……”
“啥人?”钟珮文打断她的话,说:“你快说是啥人?”
“啥人?”郭彩娣眼睛一愣,仿佛忘记了是谁,仰起头来望着办公室的白色的屋顶,想了想,才说:“是,是张……张……小……玲……”
汤阿英一听是张小玲,大惊失色,歪着头,关心地问她:
“张小玲哪能?”
“她,”郭彩娣讲话有点吃力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说:“她……晕倒……地上……人事不知……”
“晕倒在地上?”汤阿英惊愣地问,“人事不知?”
郭彩娣“唔”了一声,底下的话还没有说出来,身子一晃,咚的一声,蓦地晕倒在地上,两只眼睛突然失去了光彩。她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