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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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1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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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那些做啥?”
  “不是你亲自对我说的么?政府想捞一票。”
  “那是过去别人对我讲的,不是我讲的。”
  “还不是一样吗?”
  他望了一下窗外深蓝色天空的星光,回忆地说:“事实不是这样,许多人坦白数字很大,政府主动降下来很多,不是想捞一票。……”
  他想到马慕韩那次在厂里对他说的话。马慕韩在市里交代,从二百十三亿三千六百万一次加码到六百三十五亿四千八百万,增产节约委员会的工作同志当场指出解放以前的违法所得一概不追究,马上除掉了四百二十二亿一千二百万。四百二十多亿,这不是个小数目呀!政府要是想捞一票,这不是大好机会吗!过去认为政府要想捞一票,以后看看却完全不像。
  朱瑞芳见他没说下去,接上去说:
  “不是要钞票,为啥把延年抓进去?可怜他没有过几天好日子,又吃了官司,”她说到这儿,激动得眼眶润湿,忍不住掉下几滴眼泪,用手绢拭了拭,恳求地望着他,说,“你无论如何要给他想想办法,我只有这个弟弟,政府要多少钞票,我去想办法。”
  她以为他不肯帮忙主要是怕出钱。她盘算数目可能不大,从银行里取点存款就可以了。林宛芝见她哭鼻子,有意低下头去,看压在玻璃圆桌面下边的绣着红牡丹花的桌毯,心里想,为了弟弟就不顾男人了,一沾上边,万一有事,谁帮徐义德的忙呢?为了义德,她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去管那些闲事。过去朱延年借点钱,那倒无所谓,现在要他自己出面活动,千万要不得。林宛芝不禁脱口说出:
  “这个……”
  朱瑞芳心里想:徐义德也不是你林宛芝一个人的男人,难道给朱延年帮个忙还要你同意才行吗?她打断林宛芝的话,质问道:
  “这个怎么样?”
  “要……考虑……”
  “哟,考虑,这不管你的事,”朱瑞芳把嘴一撇,说,“至亲郎舅,出了事当然要救,有啥考虑!”
  “这种事倒是要好好考虑一下!”大太太开口了。
  “早考虑过了,没啥关系。义德托人说说情,我看就八九不离十了。义德,你现在去活动活动,好啵?”
  林宛芝看徐义德站了起来,心里发慌了,想过去拦住他,幸好他没有向房门走去,而是向窗口走来。她的眼光又安详地落在玻璃桌面上。
  “你们不要吵了,让我头脑清醒一下,好不好?”他迎着窗口站着,给一阵阵晚来的凉风吹着面孔,他考虑给福佑药房担保的透支户头问题。在他看来,这倒是一件大事,比营救朱延年重要,朱延年反正出事了,自己作孽自己受罪,怨不得别人。给朱延年担保的那个透支户头,得赶快想办法,不然,他要受损失的。这关系他切身利害,不能马虎。半晌,他回过头来怨天尤人地说,“一天忙到晚,连回到家里来都不能清静一会。”
  “啥人同你吵哪?”朱瑞芳也站了起来,信口说道,“窗口倒是清凉……”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慢走近徐义德身边,低声地说:
  “你给我去,义德。”
  她说话低得林宛芝她们听不见,但口气十分坚决,非强迫他去不可。他眼睛一动,暗暗对朱瑞芳点点头,自言自语地说:
  “哦,对了,”他对她们说:“你们坐一会吧,我到楼下有点事去。”
  朱瑞芳以为他去给朱延年想办法;林宛芝认为他怕朱瑞芳再纠缠下去,托词离开;大太太则感到他真是个忙人,回到家里来,屁股还没有坐热,又有事体了。
  徐义德匆匆走下楼去,并没有出去,径自到书房,把门关好,拿起电话听筒,拨了号码,那边马上传过来熟悉的金懋廉的口音:
  “德公吗?这么晚打电话来,有啥吩咐?”
  徐义德告诉他朱延年被捕的消息。那边说:
  “市面上早传开了,西药业震动很大,不过大家觉得朱延年太不像话了,工商联也没法替他说情。附近里弄传遍了这消息,认为政府做得对,大快人心。”
  “是呀,是呀,”徐义德并不要和金懋廉谈这些,但又没法打断他,等他说了一阵,立刻接上说,“朱延年既然抓进去,我想福佑不会维持下去了,在你们行里开的透支户头,沪江不再担保了。”
  那边没有声音,等了一会,才说:
  “好的好的,明天一早我就通知行里。”
  “请你千万不要忘记!”
  “一句闲话!”
  徐义德放下电话听筒,斜靠在长沙发上,盯着《绔扇仕女图》,在比较哪一个最漂亮。看了一阵,眼睛感到有点发涩,他就闭上眼睛,在静静地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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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延年被捕的那天晚上,福佑药房的仓库给法院贴上了封条。店里职工成立了物资保管委员会,童进担任了主任委员,副主任委员是叶积善。童进立刻感到两个肩膀上沉重的份量,他从来没有挑过这样的重担,但受了众人的委托,得好好挑起。他带着全店职工,漏夜大致清查了留在店里的药品和仪器,一一上了锁。他兴奋得一宿没有阖眼。
  第二天大家起来很晚。童进洗完脸,身上还是感到十分疲乏,准备吃了饭,再打一个盹,走到营业部那里一看,栏杆外边挤满了人,要找福佑的负责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像是煮开了锅。为首的那个穿着深灰布人民装,帽子戴的很高,是苏北行署卫生处派来调查张科长材料的李福才。他听说朱延年被捕了,今天一早就到福佑来找人。叶积善对李福才说:
  “朱延年给抓进去了,我们店里没有负责人。”“没有负责人?”李福才把脸一沉,“哼”了一声,气愤愤地说,“这话啥人相信!”
  “你不相信也没有办法,就是没有负责人。”
  “真的没有负责人!”李福才还是不相信,盯着叶积善说,“那就找你!”
  站在李福才身后的人听叶积善说店里没有负责人,心里非常失望,感到老是站在那里等候交涉对象,不如回去把情形说清楚,另外想办法,省得浪费时间,两条腿站酸了也是白搭。但一听到李福才说是要找叶积善,大家又兴奋起来,眼光也盯着叶积善。
  叶积善生怕朱延年的事体沾到他身上,承担不起,慌忙撇清道:
  “我是店里的伙计,找我——没用!”
  “你们谁负责?”李福才想起卫生处昨天来的信,有点急了,口气缓和一些,说,“不找你,你说,找谁呢?”
  “朱延年。”叶积善毫不犹豫地说。
  “他不是给抓进去了吗?”站在李福才背后的一个年青小伙子说。
  “是的,关在公安局。”
  “黄仲林同志呢?”李福才焦急的眼光又盯着叶积善了。
  “他在区增产节约委员会。”
  李福才给叶积善一说,想起黄仲林不是店里的人,找到也没用,还是抓牢叶积善:
  “不管怎么说,你总是福佑的人,今天我就找你!”“找我?”叶积善一个劲摇头,说,“灯草拐杖——做不了主。”
  李福才想到福佑的事办不好,哪能回去交待?他再也忍耐不住了,大声说道:
  “非找你不可!”
  叶积善拔起脚来想走,一把给李福才抓住脉门,说:
  “谈清楚了再走!”
  叶积善的面孔变得雪白,不知道怎么应付才好。童进走了出来,问清了情况,对李福才说:
  “我们成立了物资保管委员会,我是主任委员,他是副主任委员……”
  李福才打断童进的话,指着叶积善说:
  “你就是副主任委员,还说店里没有负责人!”“我们只保管物资。”叶积善解释道:“别的不管,李同志。”
  “物资不是福佑药房的?福佑的物资你管,福佑的债务就不管?天下有这样便宜的事!”
  叶积善被质问得没有话说。
  童进笑了笑,说:
  “李同志不要生气,有话好好讲。有啥事体找我好了。我们确实只保管物资,店里的债务我们无权处理,连物资我们也不能随便动。我们的责任只是保管。”
  “那我们的事体哪能办法?”李福才大失所望。
  “张科长的材料,五反工作队不是都告诉你了吗?”“不是这个,”李福才的手伸到灰布人民装的左边胸袋里,掏出一封信来,说,“处里来信,张科长已经彻底坦白了,根据收到的药品计算,福佑还有九千多万款子的药没有配,处里叫我把款子要回去,或者把药带回去。”
  “这个,”童进想了想,说,“现在不行。”
  李福才焦急地把信放到童进的手里:
  “你看看,快点把这笔账结了,我好回去。”
  “我们物资保管委员会做不了主。朱延年抓进去以后,法院把仓库封了,所有福佑往来的债务,要等法院处理。”“要等法院处理?”李福才追问道,“你说福佑能偿还所有的债务吗?”
  “偿还所有的债务?”童进摇摇头。他昨天和叶积善大致估计了一下,心中有了底,在考虑要不要告诉大家。
  “这很难说,”叶积善看童进挺身而出,把事体都拉到身上来,怕将来不好办,借着童进在考虑的机会,连忙从侧面推出去,说,“你最好去问法院。”
  “你们不晓得,法院会知道?告诉我一下,也好向处里汇报情况,和你们没关系。”
  童进决定把真实情况告诉大家:
  “毛估一下:福佑欠了二十多亿头寸,店里存货不过十亿左右,客户欠福佑的大概有一两百家,可是数目不大,有的客户发票开出去,转到客户往来账上,实际上没有把货色发到客户手里。这种虚账不能算欠福佑的货款。也有客户发的货,数量不足,质量不好,货色不符,要收回对方的账款,当然也困难。总之一句话,福佑的资产少,负债多,不可能偿还所有的债务。”
  李福才希望童进他们摊开福佑的底牌,等底牌摊开,又使他掉下失望的深渊了。他冷了半截,两只眼睛对着童进,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身后那些来讨债的人,脸上也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他深深叹息了一声,说:
  “非等法院处理不可?”
  童进点点头。
  李福才觉得站在那里和童进他们打交道不能解决问题,不如先写个书面汇报寄回处里去,等候上级的指示再说。他拿定了主意,说:
  “明天再谈吧,法院有消息,请你们随时告诉我。”
  “好的。”叶积善说。
  其他讨债的人用不着再交涉了,跟在李福才后面,陆陆续续地走了。大家差不多快走完了,童进看到一个解放军匆匆走过来,他慌忙走上去,一把抓住那个军人的右手,紧紧地握着,兴奋地叫道:
  “你啥辰光来的?”
  “前天到的。”
  店里的人都围到栏杆那边去,伸过手去和军人握手。童进请他到栏杆里面来坐下,夏世富旋即泡上一杯浓茶,叶积善紧紧靠着他旁边站着,夏世富没有跟进来,倚着栏杆,望着童进在和他谈话:
  “王士深同志呢?怎么没来?”
  “他,”那军人想起头一次和王士深一道走进福佑的热烈情景,低下了头,没有往下说。
  童进预感到出了事,看他悲哀的面容,不好再问下去,心里却又非常挂念。
  “他,”那军人抬起头来,望了大家一眼,怀念地说,“在朝鲜牺牲了!”
  戴俊杰和王士深虽在后勤工作,但在朝鲜战场上,后方也常常会变成前方。一天戴俊杰和王士深两个人骑着马到军部去,走在路边上,两匹马忽然都停了下来,竖起耳朵,伸长脖子,向对面那山头上嘶叫,前蹄不停地刨着泥土。戴俊杰很有经验,知道一定有情况,他朝对面山上一看:果然有四个美国兵,低着头,抱着卡宾枪,在晒太阳。他知道一定是昨天晚上叫志愿军打垮了的散兵。他按捺下心中的高兴,低低地告诉王士深。两个人都下了马,隐藏到路边树林里,心里非常焦急,他们身边没有武器。两人交头接耳商量了一下,偷偷地跑到对面山坡的土坎子前面。四个美国兵在土坎子那边坐着,他们每人拣了两块石头,戴俊杰首先突然跳到土坎子那边,站在敌人面前,高声叫道:“站起来,不准动!”四个美国兵真的站起来了,浑身发抖。戴俊杰和王士深要去拿枪,有个美国兵发现他们两个人没有枪,退让一步,端起枪来,要打他们两个人。王士深立刻举起手里的石头砸过去。那个美国兵看他手里的黑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厉害的武器,吓得放下了枪。他们过去缴获了四条卡宾枪,身上背一条,手上拿一条。有了枪,他们不要石头了,随便扔在地上。那四个美国兵看见黑东西掉在地上,吓得抱着头朝土坎子底下滚去。他们举起卡宾枪,对着四个美国兵。王士深说:“站住!不要逃走!”四个美国兵咔的一声,乖乖地立正站在土坎子下面,两只手很熟练地高高举起。戴俊杰说:“放下手,跟我们走,不杀你!”四个美国兵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同时说:“谢谢上帝!”他们从土坎子下面走出来,王士深身后忽然中了一枪,应声倒下。戴俊杰连忙转过身子,端起卡宾枪,向枪声方向扫去,隐藏在土坎子旁边放冷枪的另一个美国兵给打死了。戴俊杰端着枪,押着四个美国俘虏送到附近军部。当时军部派医疗队赶到王士深的身边,他早已停止了呼吸。第二天把他埋葬了,长眠在朝鲜战斗的土地上。
  戴俊杰给大家叙述了王士深的英勇捉俘虏的故事,童进顿时想起王士深讲的注岩里的无名英雄,露出敬佩的神情,无限沉痛地说:
  “太可惜了!”
  “是呀,王士深是个好同志……”
  戴俊杰惦念着亲密的战友,感到和王士深到福佑来办货仿佛是昨天的事,好像王士深就在店里,现在大家围着他正像那次围着他们一样,可是王士深已不在他的身边了,讲的也不是注岩里的故事,而是王士深的。他的声音有点喑哑,说不下去。店里的职工们也为这突然的噩耗震惊,哀痛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童进默默地注视着戴俊杰,从他那身军服上好像又看到了王士深。他痛惜丧失了一位志愿军同志。
  店里静悄悄的,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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