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下。家里唯一的男人就是守仁,徐义德唯一的继承者也是守仁,而她是守仁的亲生的娘。她对守仁寄托了很大的希望,偏偏守仁这不争气的孩子老是丢她的脸。想起来,她好不伤心。她声音有点喑哑,语重心长地劝他:
“你做的那些事体,以为我忘了吗?守仁,别和那些人鬼混,你好好念书,你要多少钱我给你好了。你爹这份产业,将来还不全是你的。”
“将来是我的,现在可不是我的。”
“你还年青,交给你也管不了。”
“那倒不一定。”
“你现在应该好好念书。”
“这容易,只是头脑子里装不下去。”
“你野了,收收心,就装下去了。”
“念书,没钱不行。”他心里想:娘开了口,要钱会容易了。
“要多少我给你好了……”
老王在外边敲门,她应了一声:“进来。”
“老爷回来了,请你们下楼去。”老王站在门口说。
“一会就来。”她点点头。
“是。”老王知道二太太在训子,不方便多留,连忙退出,带上门,去叫大太太。
朱瑞芳一想今天也谈不完,留待以后再劝他,站起来,拉着守仁的手,说:
“走吧。”
他站在那里不走,向娘伸出一只手来。她不懂地问他:
“做啥?”
“钱。”
“待会再说。”
“不,你给我一百万。”他伸出一个手指来说。
“先下楼去,回来给你。”
守仁一听母亲答应了,欢喜得跳了起来,按着她的肩膀说:
“好,好好。”
“看你这个高兴样子。”
母子两人向楼梯那边走去。朱瑞芳还没下楼,就听见林宛芝娇滴滴的声音,她马上把脸一沉,心里想徐义德回来先和林宛芝谈好了才叫她,便拉住徐守仁的手,不满地低声说:
“别下去。”
他差一点走下楼梯,给娘一拉,慌忙退回来,掉转头,问:
“做啥?”
“小声点。”
他吃了一惊,伸出一条红腻腻的舌头,旋即又缩回去,走到娘面前,附着娘的耳朵,轻声地问:
“啥?”
娘没有直说,只是用手指向着楼下客厅的方向指指。他歪过头去,侧耳谛听,知道爹和林宛芝在谈话。他会意地点点头,屏住气息,站在娘身边一动也不动,听楼下在谈。
没有一会工夫,大太太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过来。朱瑞芳迎上去,对着大太太的耳朵嘀咕了一阵,大太太一边凝神地听,一边眼睛愤愤地瞪着楼梯下面,随着朱瑞芳一步步向楼梯口轻轻移去,可并不下楼。林宛芝每讲一句话都叫朱瑞芳生气,恨不能下去给她两记耳光。等到她亲密地叫一声“亲爱的”,朱瑞芳实在忍不住了,就破口骂了一句。
徐义德等了很久还不见有人来,他放下林宛芝,大声喝道:
“老王,老王!”
老王一头从大餐厅里钻了出来,弯着腰,问:
“老爷,有啥吩咐?”
“她们呢?”
“都请过了。”
“怎么没有来呢?”
“我再去叫……”
老王放开步子向楼梯上跑去,一眼看见她们三个人不声不响地站在楼梯口,他差点要笑出声来,幸亏拚命忍住,同时放慢了脚步。
大太太怕给老王发现,慌得想退回去。朱瑞芳却蛮不在乎,暗中抓住大太太的手,一边很自然地答话,暗示老王不要响:
“老爷在啥地方?老王。”
“老爷在客厅里……”老王好像没有看见她们似的,说。
“哦,”朱瑞芳漫应了一声,说,“我来了。”
徐守仁第一个跳进客厅,好奇地站在爹身边,想知道叫他们究竟有啥事体。大太太坐在朱瑞芳对面的双人沙发里,看见朱瑞芳两只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林宛芝,仿佛要从林宛芝身上发现啥秘密似的。徐义德没注意这些事,他一门心思在想过“五反”关的经历,看她们都下来了,只是不见吴兰珍。他又向楼梯上看看,老王站在客厅门口,见老爷望楼梯,知道又在找人,便远远答道:
“都下来了。”
徐义穆的眼睛转过来看朱瑞芳,察觉朱瑞芳两只眼睛直瞄瞄地盯着林宛芝,而大太太的眼睛注视朱瑞芳的表情。他料想他回家以前她们之间又闹事了,但是他装做不知道,只问:
“吴兰珍呢?”
“今天也不是礼拜。”朱瑞芳冷冷地答了一句。
徐义德这才想起今天是礼拜四,不是礼拜六,心里好笑自己,说:
“老王,派车去接她回来。”
“是。”
老王应了一声,还没有走出去,听见朱瑞芳的声音,他站了下来。朱瑞芳说:
“有啥急事要她回来?”
“当然有要紧的事。”
“现在‘五反’,你自己都不坐汽车了,派汽车去接她,好吗?”
徐义德听这话有理,顿时改口说:
“老王,你打电话要她马上回来。”
“是。”
徐义德唯恐她回来晚了,又对老王说:
“马上。”
“晓得了,老爷。”
徐义德坐在贴墙的长沙发上,面对着三位太太和心爱的儿子,把厂里“五反”工作检查总结大会前后的情形详详细细地说了一番。他讲到后来,嘴都干了,一边喝茶,一边说。
最后,他扬起眉毛,微微挺起胸脯,得意地说:
“我过了关啦,我过了关啦。”
大太太听了心上像是放下千斤的重担子,又轻松又高兴。
她关怀地问:
“以后没事了吗?”
“当然没有了。”
徐义德说得非常有把握。朱瑞芳特别关心的是坦白交代的数字,她说:
“这笔款子可不少啊,政府里要还吗?”
“怎么会不还……”
“那,那……”朱瑞芳急得说不下去了,她像是看见无数的钱从家里流出去,很痛心,扪着自己的胸口,半晌,说,“那,那怎么行啊。”
“不行也得行。”
“这些钱给我多好哇!”守仁撇一撇嘴,惋惜地插上来说。
“你整天就晓得要钱,不好好用功念书。”
守仁给爹训了一句,心里笑爹老是拿他做出气筒,可是不敢说出来,但也不同意爹的训斥,大胆顶了一句:
“我今天也没向你要钱……”
“要也不给你,”徐义德瞪了守仁一眼,说,“大人讲话,小孩子少插嘴插舌的……”
朱瑞芳怕他再骂儿子,连忙打断他的话,问:
“还政府的都要现款吗?”
“我哪有这么多现款!”
“是呀,我们家里都空啦。”仿佛有政府工作同志在旁边,朱瑞芳有意哭穷;其实徐义德手里的现钱,存在国外的不算,单在上海的就要比坦白交代的数字大的多。
“我早打定主意了,”徐义德想了想,说:“尽锅里煮。”
“这是个好办法。”
“反正厂里的资金我也不想提了,政府也别想从我家里拿到一块现钱。”
朱瑞芳“唔”了一声,表示完全同意他的好法子,同时也安心了:徐义德不拿现款出去。大太太还不放心,她说:
“就怕政府不答应……”
同时,她想起城隍庙的签十分灵验:暂屈必伸,只要能守正直,定可逢凶化吉。义德毕竟过了关,从此要走好运道了。她应该早点到城隍庙去还愿:捐助一千万装修佛像,点九十九天的油灯。
“不答应?”徐义德反问了一句,接着说,“不答应,我没现款,把我怎么办?”
吴兰珍从外边走了进来,见大家谈得正起劲,她便悄悄地站在那里没言声。徐义德抬头看见了她,欢喜地站了起来,迎上去说:
“你回来啦!”
“有啥要紧的事?”
“啥要紧的事,”徐义德有意说得很慢,“我过关啦,你看要紧不要紧?”
“真的?”
徐义德又从头把厂里的“五反”工作检查总结大会的前后情形一一叙述给吴兰珍听,说得有声有色,一点也不感到疲乏。林宛芝听了第三遍,有点累了。徐义德每一句话,她都听熟了,甚至可以代替徐义德来坦白。为了不打断徐义德的兴头,她静静地出神地在听,好像是头一次听到一样的新奇和兴奋。
真正新奇和兴奋的是吴兰珍。自从上次回来以后,她知道姨父死不坦白交代问题,便一气不再到他家了。今天接到老王的电话,她本来也决定不来,但听说姨父有重要的事请她马上回去一趟,决心有点动摇了。她在女生宿舍的走道上踱来踱去,拿不定主意:已经和徐义德划清了界限,回去不好;如果姨父真有重要的事非她回去不可,不回去也不好。最后,她走到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支部书记的宿舍里,向他汇报了思想情况。支部书记鼓励她这种严肃认真的精神,但主张她回去,如果有啥要紧的事,也好帮助帮助姨父。所以,她非常冷静,提高警惕,生怕讲错,或者做错。她仔细听徐义德讲下去,原来是叙述坦白交代的经过,她听出兴趣,眼睛里闪闪发光,注视客厅里每一个人的表情,大家脸上都有笑容,笑的最厉害的是姨父,那爽朗的笑声,几乎震动了客厅。
吴兰珍的脸上也露出笑纹,听到姨父把五毒不法行为都交代了,千言万语表达不出她心头无穷的喜悦,忍不住跑到姨父面前,亲热地叫了一声:
“姨父……”
徐义德想起上次不愉快的分手,仰起头来,“哼”了一声,说:
“现在认我这个姨父了……”
吴兰珍抓着姨父的手,说:
“你坦白交代了,我为啥不认你?”
大太太得意地望着吴兰珍,说:“这孩子,嘴利的,好好给你姨父说话……”
“唉,”徐义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现在总是你们年青人有理……”
他抓住姨侄女的手,心里感到无限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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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徐义德接到通知,请他今天下午两点钟出席黄浦区的五反运动坦白检举大会,心里按捺不住的高兴,盼望的立功机会,终于来到了。政府第一次给他这个机会,应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立一大功。但他不知道为啥要请他参加黄浦区的检举大会。黄浦区的商业区,这方面的情况不了解,哪能立功呢?如果是在长宁区纺织业,他就可以大显身手了。既然要他参加,大概总有道理。
他匆匆搭上公共汽车,向外滩方面赶去。今天的公共汽车特别慢,每站都有人上上下下,车子里挤得水泄不通。车子好容易开到南京东路江西路口,他从车子里挤了出来。穿过江西路,他慌忙赶到会场,已经是两点一刻了。走进会场,迎面碰上利华药房的伙计王祺,问他:
“你是沪江纱厂徐总经理吗?”
“是的。”
他奇怪地望了王祺一眼,这位青年并不相识,怎么会认识他呢?王祺说:
“请你跟我来……”
徐义德跟他从人丛中穿过,引到第一排那边,站下来,指着留下的唯一的空位子说:
“坐吧。”
徐义德坐下去,抬头一看:利华药房柳惠光正在上面坦白交代他的五毒不法行为,大会早已开始了。他回过头去一望,会场里挤得满满的。他怪公共汽车开得太慢,使自己第一次立功就迟到,真叫人难为情。他听到柳惠光在台上交代,利华药房的业务情况他一点也不了解,待一会哪能帮助柳惠光呢?不帮助,政府别疑心他有保留,以为他连帮助别人也是扭扭捏捏的,岂不是冤枉?柳惠光这个人树叶子掉下来都怕打破了头,在星二聚餐会里从来不大谈论,不然他还可以从星二聚餐会这方面帮助帮助柳惠光。他正在焦急,忽然有人碰碰他的肩膀。他歪过头一看:原来是马慕韩。徐义德惊奇地问道:
“你也来了?”
“我代表工商联出席。”马慕韩低声地说,“听说你过关了,德公,恭喜恭喜!”
“谢谢你的启发……”
“主要是你的觉悟……”
“你给我指出了路子,这关可真……”徐义德见前后左右一些人都不大认识,就没有说下去。
马慕韩知道他要说啥,也觉得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指着台上说:
“想不到柳惠光也有问题!”
“是呀!”
柳惠光在台上讲话的声音越来越高:
“……除了坦白交代我的问题以外,最近还检举了别人二十三件罪行。今天,我向人民低头认罪,我保证……今后绝不再犯,要服从工人阶级和国营经济的领导,做一个守法的工商业者……”
他讲完了,场中有许多人高呼:
“不法工商业者,只有彻底坦白,才有出路!”
许许多多的职工纷纷走到台前,要求检举、控诉拒不坦白的不法商人朱延年。主席黄仲林见大家都拥到台前,不好一齐上台同时检举、控诉。他请大家排好队,依次序一个个上去。站在台前的人马上自动排了队,一个接着一个,一条长龙似的,一直排到会场进门那边。徐义德想站起来去排队,怕轮到他发言,没有想好词;不排队哩,又怕别人有意见。他见马慕韩坐在第一排不动,他想先让别人检举,领领行情再说。头一个上台检举的是童进。
黄仲林对朱延年再三劝说,结果都是白费口舌。别的厂店经理老板是挤牙膏,挤一点,坦白一点;朱延年这瓶牙膏却怎么也挤不出来,好像是封住了口。昨天晚上黄仲林和童进又找他谈了一次话,他坚决否认自己有五毒不法行为,即使有人证物证,他也赖得干干净净,板着面孔,硬是一丝一毫也不承认,反而说这是别人有意报复,企图陷害他这个忠诚老实的商人。
黄仲林把这些情况向区增产节约委员会汇报,区上决定请他们来参加今天的大会。童进见柳惠光坦白了以后,朱延年毫无动静,他忍不住抢到前面去了。
童进走到台上,喘了一口气,大声叫了一声“同志们”,就激动得讲不下去了。他肚里有千言万语要说,可是不知道从啥地方说起。他和叶积善曾经在这个礼堂里听过青年团的团课,区里团工委书记孙澜涛在上面做报告,好像长江大河一样,一张开口就滔滔不绝。他站在台上,足足有两分钟,却说不出一句话来,额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