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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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的早晨(周而复)- 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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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延年给他倒了点牛乳进去,一边说:
  “加点牛乳好喝点。”
  同时,他给黄仲林放了两块方糖,说:
  “烟茶不分家,喝点咖啡没啥。”
  黄仲林不愿意和他扯淡,直截了当问他:
  “朱先生找我有事体吗?”
  朱延年避而不答,笑嘻嘻地问:
  “你先喝点,这咖啡不错。”
  黄仲林摇摇手:
  “你自己喝吧。别拿我当客人一样招待,我是来‘五反’
  的。”
  朱延年见黄仲林的态度不对,慌忙声明:
  “当然不拿你当客人。喝点咖啡,办起事来更有精神。”
  “我不喝咖啡,劲头也十足。”
  “那是的,你年青力壮,有一股革命朝气,我实在佩服之至。”
  “朱经理真有眼光,讲的一点也不错。昨天黄队长忙到深夜,今天一清早就爬起来,照样精神十足!”夏世富对黄仲林说,“佩服,佩服!”
  “这不算啥。”
  朱延年的眼光向黄仲林那身灰细布人民装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奇怪共产党干部不讲究吃和穿,究竟为啥这么卖力气,实在叫人纳闷。他对黄仲林说:
  “你真行,不愧是我们人民政府的老干部。”
  “我不是老干部。我很年青,参加革命工作也没有多久。
  我们还是谈‘五反’吧,你是不是有啥要坦白的?”
  朱延年送过一支中华牌香烟,慢吞吞地说:
  “不忙,先抽根再谈。”
  “刚抽过。”
  夏世富说:
  “黄队长,那你就喝点咖啡吧。”
  “咖啡快凉了,”朱延年指着黄仲林面前的杯子说,“少吃一点,赏我朱延年一个光,怎么样?”
  黄仲林望着朱延年,问:
  “你谈不谈?”
  他忍耐不住,一肚子气差点要爆发出来了。
  朱延年嬉皮笑脸地说:
  “谈,当然要谈。”
  “那么,谈吧。”
  “抽根烟,慢慢再谈不好吗?黄同志已经住在小号里,谈话的时间多得很啊。”
  黄仲林霍地站了起来,不客气地说:
  “我手里工作忙得很,没有工夫奉陪,等你喝完了咖啡,要是有啥要谈,上我办公室里来好了。”
  黄仲林说完话,立刻走出了经理室。朱延年站了起来,朝经理室的门撇了一撇嘴,气呼呼地对夏世富说:
  “这种人真不识抬举。”
  “别理他,经理。”
  “初出茅庐的小子,愣头愣脑,一点人情世故也不懂。你瞧那架子,连我朱延年也不看在眼里。”
  “要不是‘五反”,啥人晓得他叫张三李四。”
  朱延年听到“五反”两个字,他的气渐渐消逝了。他懂得现在不是发脾气的辰光,印把子在别人的手里,得小心点。
  光棍不吃眼前亏。他改口说:
  “对呀,人家是‘五反’工作队的队长嚜,当然神气活现。世富,你要好好敷衍敷衍他。我们在人家手掌心里过日子,落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经理说的再对也没有了。”
  “店里的事,你也要多留神。只要你帮了我的忙,‘五反’过后,我决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
  “经理谈到啥地方去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定放在心上。”
  “这就好了。”朱延年指着黄仲林的那杯咖啡说,“你把它喝了吧。”
  夏世富端起杯子,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得精光,舔了舔嘴唇,精神抖擞地说:
  “我去看看苗头。”
  “有啥消息,随时告诉我。”
  夏世富从经理室走出来,有意绕了一圈,在写字台面前坐了一会,然后很自然地向“五反”办公室走去。门紧紧关着,里面不时传出细碎的人声,可是听不大清楚。他走过去,又迈着方步踱了回来,料想那里面一定谈机密的事体,没头没脑闯进去不好,这地方要避嫌疑。他信步走了回来。
  黄仲林回到“五反”办公室,感到福佑药房的事有点棘手,许多事没有一个头绪,朱延年却像块橡皮糖,给你扯来扯去扯不清,而店里的核心力量还没有组织起来。整个福佑药房没有一个共产党员,青年团员也只有一个:童进,并且入团不久。他以为“五反”检查队一到,童进就会找他。童进不但没找他,仿佛一见到他,就远远避开了。他不能再等,主动把童进找到“五反”办公室。童进拘谨地坐在写字台旁边,一言不发。他不知道黄仲林为啥突然找他,心情有点紧张。
  半晌,黄仲林打破了沉默,说:
  “你给陈市长写的那封信,很好……”
  童进的眼光马上望着“五反”办公室的门,幸好黄仲林已经关上了。他没有言语,只是点了点头。
  “陈市长亲自看了那封信,批给区里,特地派我到福佑来的……”
  “陈市长亲自看了?”童进的眼睛里露出惊奇的光芒。“可不是,陈市长还说你响应党的号召,检举不法资本家,是个模范青年团员。”
  “模范青年团员?”童进脸上唰的一下红了。他想起那天夜里的事,以及第二天朱延年和马丽琳同他谈话的情形,摇摇头,惭愧地说,“我不够资格。”
  “哪能不够资格?考察一个人不在平时,主要看在重要关头的表现。你在‘五反’运动中勇敢检举就是一种模范行为。”
  童进矜持地摇摇头。
  “你检举的材料很重要,说明朱延年的不法罪行是骇人听闻的。比方说把过期失效的药卖给志愿军,制造假药……”
  “那是的。”
  “还有福佑是干部思想改造所,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朱延年的胆子真不小。”
  “他啥事体都做得出来。”童进紧张的神经稍为松弛一些了。
  “我到福佑来,不得不提高警惕,小心给他改造了。”
  童进现在对干部思想改造所有了深一层的了解,朱延年不仅对人民政府的干部要改造思想,对店员也要改造一番。他说:
  “你有经验,不会上朱延年的当的。”
  “这也很难讲。我们党早就说过了,要防止中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
  “这个,也对。”
  “你看哪些职工比较进步,给我开个名单。”
  “做啥?”
  “单靠你一个青年团员工作不容易开展,要团结大家,形成核心力量,我们的事体就好办了。”
  “我,我想想看……”童进不敢答应,但又不敢拒绝。他是一个活蹦活跳的人,现在给朱延年无形的绳子捆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很好,想好了再开给我。”黄仲林认为他检举的事不详细,说,“你检举的那几条都很重要,但不够具体,你可不可以写一份详细的材料给我?”
  “这个……”童进眼前顿时出现了朱延年的面影,仿佛对他说:怎么,忘记那天夜里的事了吗?你的名誉要不要?你想到法院去呢?还是平平安安跟我朱延年过一辈子?他要跳出朱延年的手掌心,但一时还想不出办法。他犹豫地对黄仲林说,“具体情形我不大清楚,黄队长。”
  “你不是会计部的主任吗?”
  “是的。”
  “怎么不清楚呢?”
  “具体的事情我不管,朱经理很多事不入账的。你想了解具体的事,可以问夏世富。他是我们的外勤部长。”
  “我晓得夏世富,他的问题也不小。目前我不想找他。你写给我好了。”
  “我,我晓得的,都写在检举信上了。”
  “再也没有材料了吗?”黄仲林看他讲话吞吞吐吐,有点困惑,检举信的口吻很坚决,怎么“五反”检查队来了以后反而变了呢?他不了解是啥原因。他说,“不要怕……”
  “不怕,我一点也不怕。黄队长,你,你相信我,我绝对不怕。”
  “我完全相信你。”黄队长看他神色惶恐,先稳定他,然后问,“检举信上那些数字怎么得来的呢?”
  童进给问得躲闪不开。他想走,又没有借口。他默默望着放在墙角落的一副x光透视机,想了半晌,才说:
  “是我和叶积善估计的。叶积善在栈房工作,许多事体他比我清楚。”
  “你自己是不是再也没啥可写的了?”
  “让我想想看。”
  “好的。你好好去想想。”
  童进好容易听到黄仲林最后一句话,他猛可地站起来就走,竟忘记向黄仲林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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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汤阿英这几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她在车间里也好,在路上也好,回到家里也好,心里却总是宁静不下来。她不知道从啥地方来的一股劲头,每天希望多做些工作,不做到精疲力尽绝对不愿撒手。不这样,心里就好像对不住谁似的。奇怪的是对啥事体,她都有兴趣,并且是从心里发生出来的兴趣,不是谁动员她的。
  为啥忽然变得这样快乐呢?她冷静地想来想去。思想如同找不到头的细纱一样,理了很久很久,才算理出一个头绪来。自从那次在车间里开小组会,讨论厂里生活难做的原因,党支部书记余静支持她要求上海市人民政府派“五反”检查队来,没有多久,人民政府果然派了杨部长带着“五反”检查队到了沪江纱厂。她参加了新民主主义青年团,集体的威力使她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厂里工作,是和大家一道工作,有余静支持她们,领导她们。她深深感到工人阶级的重任。她知道,只有大家在一道才有力量,也只有依靠大家,一个人才有力量。她现在亲身感受到这种力量给她斗争的勇气。“五反”检查队是她们自己要求来的,单靠杨部长他们还不行,要大家参加进去,要自己动手,才能消灭徐义德和沪江纱厂的五毒不法行为,打退资产阶级猖狂进攻,才能巩固无产阶级专政,走社会主义的光明大道。她要好好努力。
  每天起来,她精力充沛,经过一天的劳动,把浑身的力气用光,心里舒适,这才安安静静地回到家里。如果有活没做完,她是不肯回家的。回来了,要是还有啥事,给她言一声,她身上会忽然生长出新的力量,又一个劲往厂里奔。
  今天是厂礼拜,汤阿英和张学海都在家里。她这个礼拜又是日班,晚上不用去上夜班。巧珠奶奶昨天就张罗开了,今天更是兴奋的了不得。她自己提了篮子,到菜场上去买小菜。
  她在小菜场上先买了四两小虾,又买了两个猪脚爪和一条黄鱼,然后买了二斤白菜和两块豆腐。她很满意这样的选择,大家想吃的菜都买了,花钱不多,还剩下四千多块钱。不买鸡,大家没有意见。她自己也不在乎,等将来有钱再买。她准备这样调配:大汤黄鱼、虾烧豆腐、素炒白菜、清炖猪脚爪,有菜有汤,有炒的有烧的,而且都是每一个人喜欢吃的菜,一定个个满意,快快乐乐地过一个厂礼拜。
  她提着满满一篮子的小菜,兴冲冲地走进草棚棚。巧珠见奶奶回来了,马上扑到奶奶面前,翻她手里的菜篮看,一边问:
  “奶奶,买的啥小菜?”
  奶奶像个小孩子似的,用手按着篮子里面的白菜,不让巧珠翻。她坐到靠门那张板凳上,把菜篮往自己的膝盖上一放,低下头,问巧珠:
  “你猜猜看。”
  巧珠用右手的食指按在自己的鼻子上,歪着头,认真的想了想,没有把握地说道:
  “鸡?”她知道奶奶喜欢吃鸡。
  “不对。”
  “那是,”巧珠的两只眼睛转了转,想起妈妈爱吃鱼,很有把握地指着篮子说,“鱼!”
  “啥鱼?”
  巧珠在家里经常吃咸鱼,她猜想奶奶一定又买回来咸鱼,奶奶贪图咸鱼又便宜又下饭,喜欢买。巧珠却不喜欢吃,她嘟着嘴说:
  “一定又是咸鱼!”
  “这回你又猜错了,”奶奶得意地笑了,摸着她的小辫子说,“不是咸鱼,是黄鱼。”
  “黄鱼,”巧珠知道有了妈妈喜欢吃的鱼,心里很高兴。她的眼珠子对着篮子里的白菜,很想透过白菜看看还有啥小菜。
  白菜盖得严严的,看不见。她反问道,“还有?”
  “当然还有。”奶奶用手盖着白菜不让她看,嘻着嘴说,“你最喜欢的——”
  奶奶说到这里故意不说了,望着巧珠,等她自己说。她放在鼻子上的右手食指指着白菜下面说:
  “虾!”
  奶奶笑了。巧珠笑了,高兴得跳了起来,连忙翻开白菜,一个小活虾也高兴得从白菜下面跳了出来,弯曲着身子一纵,到了地上。巧珠伏在地上,一伸手,把它抓了过来。“今天难得大家都在家里,”奶奶对儿媳妇说,“好好吃顿中饭,阿英,快收拾,帮我摘菜弄饭。”
  阿英正在收拾床铺,心里惦记着今天约好了谭招弟她们谈话,听见奶奶要她帮忙摘菜弄饭,连忙摇头说:
  “不,我还要到厂里有事哩。”
  “有事?”奶奶放下菜篮,向阿英望了望,奇怪地问,“今天是厂礼拜,有啥事体?”
  “现在厂里的五反运动正闹猛哩,……”
  奶奶不等她说下去,插上来讲:
  “五反五反,五反同你们有啥关系?那不是政府和资本家的事体吗?”
  “不能这么讲,”张学海从墙角那边的布帷子后面走了出来,搭话道,“五反运动同我们工人的关系可大哩。”
  奶奶老花的眼睛里露出怀疑的光芒:
  “关系可大?”
  “是呀,”汤阿英说,“‘五反’就是为了我们工人么,为了社会主义么。‘五反’了,消灭了资本家的五毒,走社会主义的道路生活就好做了。生产增加了,国家富强了,大家日子就好过了。‘五反’哪能和我们工人没有关系呢?”
  “就算有关系吧,那有政府去管,不是派了检查队进厂了吗?何必你们去操心!”
  “我们也要插手,”阿英对奶奶耐心地解释道,“政府派来的检查队是领导‘五反’的,许多事体要我们工人自己动手。过去的事我们晓得的比他们清爽,大家不动手,‘五反’搞不彻底。”
  奶奶不了解这些事,也说不过阿英,但心中仍然不满。听阿英那么一讲,她不满的情绪就从嘴里流出来了:
  “啊哟,看不起你,你的本事倒不小哩。”
  “我没啥本事,不过余静张小玲领着我们干。”
  张学海想起工人常唱的《团结就是力量》那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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