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怕是死人了。别怕!我过去看看。”龙小鹰说着就要出门。
“等等!别去!别离开我。”夏莲近乎绝望地叫起来。
寂静夜空里,一阵嘈杂脚步声传来,医生跑来了。片刻,听见他们在说,“没救了,办后事吧。”
“我不能死!我还不能死!”夏莲喃喃自语道,“我真的还想再活一百年。”
“你不会死。”龙小鹰安慰道,“我们都能活到一百岁。”
一夜之间她就变得如此胆小、变得精神恍惚、变得失去了勇气,这些都是油灯将尽的征兆!龙小鹰忧伤地看着她,她不想死,有着炽热愿望,非常非常地想活下去。本想劝导她两句,安慰安慰她,不过从他这个粗人嘴里说出来的,往往都是些不加思考的话,搞不好,伤人哪!还不如做个沉默的人。
看到她痛苦可怜的莫样,自己又没有办法,心痛得长吁短叹。
“唉——唉——”
“你叹什么气?”夏莲问道。
“就是王所长……”
不敢把心里话告诉心爱的人,眼眶也湿润了。
“快去找水!我口渴了。”
夏莲告诉龙小鹰,挣扎了一夜,没有找到一滴水,再不喝水就要渴死啦。
“失职!失职!以后我再也不睡觉了。”龙小鹰赶快提起暖瓶去找水。
打水回来,小兰她们也赶过来了。刚住进来,接二连三就发生死人的事,大家心里都很紧张。
133 濒死
接受教训后龙小鹰不敢麻痹大意,白天有人值守时,他就躺到床上歇息一会,到了夜晚,就一直坐在夏莲床前守候,实在太困了,就爬在她的身边打个盹。
精心照料,夜夜祈祷,又遇上了仅凭坚强意志不可克服的困难。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夏莲的病情不仅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严重啦!住院第四天,她几乎不行了,全靠一滴一滴的液体维持生命。这个时候她水不喝了,话也少了,仅在偶尔醒过来讲上几个重要的字,其余时间都在昏睡。
“翻身。”从她嘴里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龙小鹰赶快起身,将她由侧卧放平。长久输液,钢针一直扎在胳膊肘,快要长在血管里了。现在她的手臂只能挺直地伸着,不能弯也不能动,稍一弯曲,胳膊肘就会象折断了般的痛,因此,翻个身都要费很大的劲。
黄昏时分,张医生进来了,摸了摸脉搏,量了体温,把龙小鹰拉出门外,悄声对他说道,“有麻烦了!刚才到仓库里翻了一下,葡萄糖只剩下两瓶,如果明天没有车上景洪,拿不到药,夏莲就有生命危险了。”
听他一说,龙小鹰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去年雨季,痢疾暴发,有两个上海知青同时住院治疗,葡萄糖只剩下一瓶,给其中一人用了,另一个人没得到及时救治死了。主耶稣的天国原则是:凡有的,还要加给他;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猪肉没有、蔬菜没有、鞋子没有、肥皂没有、煤油没有、电池没有,这些都可以克服。救人的时候,药品没有,不就连命也夺去了!
“上哪儿拿得到药?我去拿。”龙小鹰着急地问张医生。
“总场医院。但明天必须有车上景洪,希望机务组的车没有坏掉。”
“你们看好病人,我这就找场领导反映情况。”
情况万分紧急,龙小鹰连忙向场部走去,保卫干事郭春子已被提拔为副场长,分管机务组,找到他是第一要务。
来到场部,郭春子正要出门,看见龙小鹰神色紧张,第一句话就问,“出事了吗?”
“就要出事了!”龙小鹰对他说道,“郭副场长!卫生所没药了,急需派人上景洪拿药,你赶快打电话给机务组,看能不能派到车。”
“好的!别着急。夏莲的病好点了吗?”
“已经四天没吃任何东西,快要滴水不沾了。以前疑难杂症全靠王所长顶着,现在他不在了,谁来给夏莲看病啊?”
“你这么一说我到想起来了,前几天,听说从首都北京来了一只看望知青的医疗队,已经下到各分场,我这就跟老罗联系一下,看能不能让医疗队立刻赶到这里救人?”郭春子对他说道。
“真的吗?这可真是个想不到的好消息,快打电话!先找车。”
郭春子拿起电话,很快就摇通了机务组,可是情况不妙,车子都在景洪,只有杨向东的手扶托拉机在队上,因为坏了没派出去。
“手扶托拉机也行啊,能修好吗?会死人的!快去把他叫来,我亲自跟他讲。”郭春子向对方说道。
不一会,杨向东来接电话了。听说夏莲有危险,立刻向郭副场长保证,就是不睡觉连夜挑灯抢修,也要在天亮出发。
找到车子,松了一口气,郭春子又拿起电话摇起来。也许下班了,摇了好几次,终于接通了总场,找到时任总场副场长的罗震江。
罗震江与朝夕与共的知青战友们结下了深厚友谊,对待他们就像对待自己的儿女一样,听说夏莲有难,心里也很着急。经过一番交谈,罗震江告诉他,医疗队员们都下基层去了,但是他一定设法找到医生,让郭春子明天派车来接人就是了。
把一切都联系好,回到卫生所一商量,张医生决定派所里的人去拿药,为了与罗震江接头,就让小兰跟着去好啦。
解决了问题,龙小鹰又安心守在夏莲身边。
从夜幕降临一直守到万籁俱寂的深夜,都没见她睁开过一下眼,也没有听见她叫一声“翻身。”为什么她昏睡了整整一天,还不见醒来?
躺在幽谷山坳,凶恶病魔牢牢缠身,屋顶小风飒飒,屋内的人动也不动。龙小鹰悲伤地看着她。
人不行的时候,竟然是形销骨立!几天下来,病魔已将她折磨得不成人样了。脸色更加苍白,光洁额头上似乎都能看见淡淡的血管,如丝的长发因无人打理而变得零乱且粘在一起,长长睫毛下眼眶显得更为凹馅。啊!她气息微弱,薄薄鼻翼仍在轻微煽动,似乎正在艰难地与病魔抗衡。为了多活一分钟,她决不屈从于死神淫威,坚强意志实在令人难忘。不一会,就连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汗珠。
龙小鹰赶快找来块湿毛巾,细心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珠,以帮助她战胜病魔。
毛巾擦上去后,她还是动都没有动一下。边疆地区缺医少药有瘴气,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走着来医院治病,第二天就会被硬梆梆地抬出去。身强力壮的当地人尚且抵抗不住,一个外来的弱小女子又如何抵抗得住?捏住她搁在床边发烫的手,担心着某一天早晨醒来,这只手就会变成冰冷。
隐约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从她身上飘起,龙小鹰赶快起身揉揉双眼。这里点的是电灯呀!又不是煤油灯,为什么会有轻烟飘起?低头再看时,发现她的鼻翼不会煽动了,薄薄的嘴唇也变得苍白且毫无血色。她怎么了?一股不祥之兆涌上心头。伸手轻轻碰了她一下,全然感觉不到往日的灵性,寒气立刻传遍全身。
几乎认定她必死无疑!龙小鹰赶快起身去摇她。
“夏莲——”
她一动不动。
“夏莲!夏莲!”
还是一动不动。
眼前的美丽顿时化作狂风,只剩下一片可怜的黄叶在空中飘零,他想起莎士比亚的一句话,“树根枯槁了,枝条为何还要生长?”还不如一头在大树上撞死算了!
“夏莲——回答我呀!”龙小鹰伤心地叫了起来。
听见他这么一叫唤,把靠在一旁打盹的张雅倩和小兰都吓得跳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小兰奔跑过来问道。
“她没有呼吸了!”
“夏莲!夏莲!”小兰在叫唤。
“夏莲——醒醒!小鹰在叫你。”张雅倩也跟着叫唤。
病人还是没有动静,他们紧张地相互望了一眼,都不知道该怎么好?
134 在云端
小兰急忙用手去试测夏莲的口鼻处,没有测到气息,又用双指去按压病人的颈动脉,也没有搏动!
“摸不到!做人工呼吸。”
小兰把枕头挪到夏莲的肩下垫起,让她的头微向后仰,一手捏紧她的鼻孔,另一只手掰开嘴巴准备吹气。
刚俯身下去,“嗯——”垂死的人终于应答了一声。
“活过来啦!活过来啦!”张雅倩高兴地叫起来。
张开双眼,看到慌乱的人们,夏莲不解地问道,“你们都怎么啦?”
“抢救你!你刚才昏过去了。”小兰告诉她。
“刚才是睡着了。”夏莲回答道,“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身体比空气还要轻,飞到云端,飘来荡去无比的舒适,思维也特别清晰。在天上,看得见躺在病床上的我,还看见小鹰坐在床边。虽然飞得很高!很高!可是一点也不害怕,没有一丝痛苦,还觉得特别好玩……”
与先前弱到仅剩一丝嘘息的哀声相比,这般婉转嘹亮的嗓音反到让人感到紧张,难道她的魂魄真的离开了一会?可能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搞不好连今夜都熬不过去。
“别说太多!免得伤了精力。”龙小鹰连忙打断她的话。
“你看见我飞起来了吗?”夏莲愉快地问他。
“我——”龙小鹰一愣,不能告诉她。马上反问道,“怎么会问这样的话?”
“起飞的时候,你在看着我。”夏莲肯定地对他说。
“哦——是的!的确,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真的?你看见她飞起来了?”这让张雅倩和小兰都大吃一惊。
“我是说一直都在看着她,没有说看见她飞起来。”龙小鹰回答道。
“吓我们一跳,以为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张雅倩说道。
总之,此事不宜展开讨论。龙小鹰对张雅倩说道,“你快去把张医生叫来,她的精神不应该有这么好。”
不一会,张雅倩带着张医生和其他卫生员来了。张医生摸了摸夏莲的脑门,看到葡萄糖输完了,就把针头拔下,让夏莲好好休息,吩咐小兰也早点睡,收拾起药瓶走了。
还剩最后两瓶,龙小鹰心里暗自数着。如果到了明天晚上,药还拿不回来的话,还是只有去撞大树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杨向东就把拖拉机开到卫生所,小兰她们立即动身出发。中午时分到达总场大门口,罗震江已在此等候多时。
一下车,小兰就拉着罗震江的手痛哭起来,“罗副场长……夏莲……她……就要不行了。快想想办法,救救她吧!”
“别着急!我都安排好了。吃过饭吗?”罗震江问他们。
“不吃了!不吃了。救人要紧!”大家忙着回答。
“也好!为了阶级姐妹的生命,大家都克服一下。我现在就带你们上总场医院去拿药,然后带着医生快赶回去。”
来到总场医院,被紧急抽调回来的两位女医生正在屋里等候,她们已经准备好了对付热带疾病的急救药品。杨向东搬来药箱,一行人爬上拖拉机,连忙往回赶。
天黑了才来到卫生所,顾不得歇一口气,喝上一口水,北京医生直接奔病房展开抢救。打开急救箱,一位医生拿起听诊器,刚凑近夏莲就惊叫起来,“哎呀!好烫啊!高烧多少天了?”
“加上在连队的时间,七天了。”小兰回答道。
“我先量个体温。”
女医生收起听诊器,拿出一只体温表帮夏莲夹在腋下。过了一会,她拿出体温表对着昏暗的灯泡看了看,对张医生说道,“这只表坏了!把你们的体温表拿一只来。”
卫生所的人急忙找了一支递给她,甩了甩,又给夏莲夹着。五分钟过后,把体温表拿出来凑近灯光一瞧,女医生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体温都量不出来!”
“不会吧?刚才她的头都是烫的。”龙小鹰告诉她。
“不是说她不发烧了,而是体温计满啦!”
“满啦?让我看看。”另一位女医生接过体温表,对着灯光仔细一看,吃惊地说道,“好家伙!水银柱都顶到玻璃管顶端了,就差没冲出来,无法知道到她烧有多高?”
看到北京医生一脸紧张的表情,夏莲安慰道,“不要紧的,我能坚持。”
“神智还清醒,那就好了。”一个北京医生问她,“哪儿不舒服?”
“头痛、怕冷、小腿发酸,夜间颤抖得很厉害。”夏莲回答道。
“盖几床被子都不管用。”龙小鹰补充道。
“好的!我们要给你做一下检查。”
北京医生把手伸进被子,在她的小腿上、手臂上、肚自上摸来捏去,不断地问道,“这儿酸不酸?这儿捏着痛不痛?突然放开手,这儿会不会出现反跳痛?”
看到北京来的医生比较细心,龙小鹰就放心了。不过偏僻山沟比不得首都北京,条件简陋没有化验设备,一切还是得靠摸、靠捏、靠问,全靠医生们的经验了。
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两位北京医生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问张医生,“你给她用了什么药?”
“主要是链霉素和穿心莲。”张医生回答道。
“发病初期,我给她吃过奎宁和四环素。”小兰也回答道。
“有一定作用。”北京医生说道,“我们认为她患的是恶性疟,需要改一下药方,能否把病情控制下来,就要看她的抵抗力了。”
又过了令人担忧的一天,到了第二天黄昏,夏莲睡醒了。
“我想喝水。”她对守候在床边的人说道。
小兰连忙端来一杯水,用小勺喂搅了搅,吹了吹,喂到夏莲嘴边。
“不烫的。”小兰对她说道,“兑了凉开水,正好喝。”
“不用喂,我觉得舒服多了,自己能喝。”
她想坐起来,龙小鹰就用被子把她的身后垫高,扶她坐起来。夏莲接过小杯子喝了几口。喝完水,张雅倩打来一盆温水,用毛巾帮她擦去脸上的汗珠。
“现在舒服点了吗?”龙小鹰问道。
“舒服点了。刚才我又做了一个梦。”夏莲高兴地告诉他。
“又梦见我在看你?”
“这次你不在。梦见乘着白云飘呀飘,转眼就回到家中。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扑通、扑通,听着她的心跳,就像回到了遥远的儿时。她用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庞,听着她那温柔而又亲切的声音,真的感到好幸福哦!我正在想,好像是把什么宝贵的东西丢失在农场?就醒过来了。”
“什么东西丢失了?我帮你找回来。”龙小鹰对她说道。
“醒来才想起,丢失的东西就是你了。哈哈!”
生病以来,第一次听到她的笑声,看来这次不是垂死的幻觉了。
“真的吗?还好我日夜守在你身旁,要不然,被你丢掉了都不知道。”龙小鹰也高兴起来。
山沟里飞来吉祥孔雀!看到她气色好多了,精神也明显好转,大家知道,药用对了,已经度过了危险期,终于松了一口气。
135 命运急转
李书记来看夏莲,给她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