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希望就是你能成功,管它是什么途径,好不容易才有个返城机会,别迟疑,赶快走!”龙小鹰很感谢夏莲为自己所付出的一切,但关键时刻到来时,决不能表现出儿女情长拖累别人。
“你有病在身,我还是不急着离开农场好了。”
“哪能把大事当成儿戏?本来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回家了,好不容易才安下心来准备干一番事业,但现在大家的心思都在返城上,将来都会走掉。更何况我又得了个瘫痪病,想干好也不可能了。总之,现在全被搅乱了,你不走,我都想走了。”
“先回去吧,此事慢慢再说。”
夏莲牵着他的手往回走,晚风拂过河畔,吹来阵阵河边青草气息,里面还揉合着一点山林间花露的芬芳。龙小鹰觉得这股味道似乎很熟悉,对了!这香味就跟夏莲身上的味道差不多,只可惜这种美妙转瞬即逝,将来也不会再有。他想抓紧夏莲的手,但光洁的手指难以捏稳。
咫尺已成天涯,看来这最后一步是跨不过去了。夏莲这一走,心中红日从此西沉,山谷里的月光也将不再皎洁,想到这里,心里不免涌起一股浓浓的悲伤。
101 病退
两人低头不语,各想心事,忽听得山坡上有人叫道,“小鹰!夏莲!”
“是王辰盛!”他俩同时叫起来。
转头一看,王辰盛站在山坡路上拼命向他们招手,兴奋地朝着他们喊道,“我回来了。”
赶快找近路爬上山坡,龙小鹰冲过去拍给他一巴掌,对他说道,“终于回来了!探亲回去这么久都没有消息,都不知道你是死是活?”
“没法子啊,城里人嫌弃我,回去后就被强迫送到传染病院隔离治疗。医生说了,这种病,打个喷嚏写个信都会传染,让我尽量减少和家人接触,我怎敢害你们。”王辰盛回答道。
“病就治好啦?”夏莲问道。
“治不好了,我这次下来就是和你们见最后一面的。”
“你要走了,永远离开农场?”
“是的,手续已经齐全,我这次是回来办病退的。”
“病退,是坏事,但也是好事。快去见见大家,同志们见到你一定很高兴。”龙小鹰帮他提上旅行袋就往连队赶。
王辰盛告诉他们,经过昆明各大医院诊断,他患的是空洞性肺结核,已在肺的两侧上方形成空洞,由于丧失了劳动能力,只能作为病残青年退回原籍。隔壁邻居听说回来个肺结核,都躲得远远的,还好心地劝告家里赶快把他送到医院隔离,回家后,只好像个琵琶鬼似的成天躲在家里,让他初次尝到人世的冷漠。这种病如果治不好,还不如温暖地死在这里,但是如果能治好呢,他还不想死。
病退手续很快办妥,临行前一天晚上,好友们聚集在小河边为他饯行。抬头四望,这山、这水、这人,依旧是初来时的模样,王辰盛感概地说道,“时间过得好快啊!想当年刚来时,我们也是坐在这条河边,看大山、看河流、看星星,焦虑着人生、焦虑着未来,心中充满了痛苦。经历了这么多磨难,没想到我们依旧焦虑着人生、焦虑着未来,心中仍然充满痛苦。”
“但是,你终于可以回家了,能和家人生活在一起,什么都不在乎了。你这一走,留下的人更着急了,真羡慕你,什么时候能轮到我就好了。”张雅倩羡慕地说。
“羡慕我?”王辰盛摇着头对她说道,“你不知道,我现在是孤独无依,进退失据。就好像是一棵在暴风雨中被折断的小胶树,已经不可能再成长了,需要挖掉补植,即便回到昆明,也不可能再找到工作。”
“怎么这么说?别悲观失望,也不要难过。经历过这种艰苦日子,相信这一辈子没有什么是战胜不了的,回家后安心养病,这是我们对你的希望。”夏莲连忙安慰他。
“是的!面包会有的,粮食也会有的。回去后要继续发扬版纳精神,战胜疾病,作为基干民兵班的一员,你可要争气呀。”龙小鹰接着说道。
“谢谢!谢谢!看着这么多好朋友,如今要离开我们共患难的地方,想想还真有点舍不得。但是如果我不离开,注定会被埋葬在这里,只能给橡胶树当肥料。”
“唉——幸福是短暂的,命运是残酷的,不过别担心,你未尽的事业我们会替你完成。”尚骁岗开完笑地对他说道。
“我‘未尽的事业’?”王辰盛着急起来,“我都还没有去见*,哪来的未尽事业?不过回城后道路同样坎坷,命都快没了,回到家里只会给人带来负担。”
“看到你的遭遇,我真是百感交集,想回家,想父母,也为你的病感到难过。你们再说些悲伤的话,我都要哭了。”韩红铃哀愁地说道。
大家怀着愁怅的心情来送别,悲伤着别人的痛苦,忧郁着自己的未来,走的人痛苦,留下来的人更痛苦。听到同伴们都在谈论不开心的事,龙小鹰觉得好像又回到刚来的那天夜里,赶快起身给大家斟甘蔗酒。
“来来来!喝酒,喝酒。”龙小鹰一边帮大家斟酒,一边朗诵道,“岑夫子,丹邱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干!”
接满一碗酒,韩红伟举起小碗跟着念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干!”一碗酒就下肚了。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喝!”王辰盛也端起酒碗一口喝干。
“喝!喝!喝!”大家举起手中盛酒的工具互碰。
一轮酒喝完,王辰盛又给自己斟了一碗,一仰头,咕咚!一大口闷酒灌下肚子。
“唉!还有一件事想和你们商量,但不好得说出口。”
“没问题,尽管说,我们一定尽力办到。”龙小鹰回答他。
“我——”王辰盛颇为费力地说,“这次回去,看病又花了不少钱,探亲时你们凑给我的份子钱都花光了,现在身上剩下的钱连十元都不到,恐怕是还不了向你们借的钱了。还有在这里吃超的粮食,也没法带粮票回来补偿,自己一走了之,真是过意不去。”
“别担心,粮食你就不要管了,先前借给你的钱也算了,回家的钱不够,我们会再凑点钱给你做路费。”夏莲安慰他道。
“天塌下来自有我这样的高人顶着,回屋后我们就给你凑路费,别为这事伤身体。”龙小鹰对王辰盛说道。
明月高升,困倦的人们开始散场,陆续回屋睡觉去了,只有张雅倩留下来陪醉倒河滩的王辰盛。互相帮助过了这么些年,还来不急相好就要散伙了,虽然结局两人心知肚明,但感情上总还有点留念。
“能多坐一会吗?”王辰盛问张雅倩。
“可以啊,随你所愿。”张雅倩回答道。
“过了今夜,我就再也看不到往日亲密的战友,再也看不到这条亲切的小河,看不到如水的夜空,也看不到如此宁静的连队。有很多心里话想要说出来,但说出来又有何意义?只会给自己,给别人增添痛苦……”王辰盛失望地摇摇脑袋。
月光落在他憔悴的脸上,头发很久没理了,下乡时饱满的脸庞现在已经瘦得不成人样。看到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张雅倩觉得这个时候显然不是听知心话的时候,连忙换个话题问道,“辰盛,要听我唱‘娜娜之歌’吗?”
“要的。想当年我俩就在这河滩上唱过。”
张雅倩轻声唱起来,“月亮高挂天上,水仙花正开放,抬起你温柔脸盘,为月亮吐露出芬芳。啊!月亮、月亮,啊!月亮、月亮,我只为你放声歌唱……”
“我的娜娜呀,你是我的爱,我的心儿呀,永远为你歌唱……”王辰盛用沙哑的嗓音附和着。
忧伤的歌曲唱了一遍又一遍,想到未来仍然没有方向,眼泪也落了下来。就要离开这里了,相比起远方陌生的城市,却发现自己更喜欢呆在知青群里。在这里活得自在,在这里活得亲切,在这里不需要伪装,在这里不需要客套,可以随意串门,可以随意喝酒,可以随意痛苦,可以随意哭泣。但是,在这里绝对是呆不下去了,吃不饱饭就不说了,光凭每天都要干沉重的劳动这点就受不了。
只要不影响到出工,可以随意坐到天亮,他们就这样陪着月亮坐下去,一直坐到明月落到山林背后。
第二天,起床后大家都忙着洗脸吃饭,准备出工。龙小鹰一边套上汗渍的脏衣服,一边默默地看着王辰盛收拾物品。他从竹桌子上收拾起饭盒、口缸和毛巾等几样小东西放在书包里,再把木箱从床下拖出来,打开箱子,从里面拎出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裤看了看,叹口气又摆回原处。
见他收拾了半天,旅行袋空空依旧,什么东西也没有收进去,龙小鹰就问道,“需要帮忙吗?”
王辰盛指着床上的被褥和箱子对大家说,“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了,你们敢用就用,不敢用就帮我烧了吧。”
“能带尽量带,免得回去还要买。”
“想带也拿不动,能安全回去就不错了。我要趁早到公路上去爬车,你们也出工吧。”
连队知青都知道王辰盛今天要回家了,出工前,许多人都站在门口怀着羡慕的眼光与他道别。
“辰盛,走了吗?”
“走了!朋友们。”
“回去好好治病,一定能治好的。”
“你们也坚持住,一定会有希望的。”
“一路平安!”
“再见!”
王辰盛向大家挥手告别后,佝偻蹒跚爬到山头,又依依不舍地回转身来,向站着目送他的战友们招招手,翻过山头不见了。
“唉——他就这样走了。”张雅倩叹息道。
看着痛苦的离别场面,韩红铃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滋味相当复杂。刘东海和朱丹萍怕犯错误,偷偷溜走了;身体结实的王辰盛,结局是患肺结核病退回家;可能与哥哥有关,活泼伶俐的梁春雪变得精神失常;龙小鹰拼命干活,结果是把自己干到瘫痪;自己也曾被土蜂围攻,差点被叮咬致死……想到土蜂的厉害,脊梁骨直发冷,头都痛了起来。
接二连三有人离开农场,人人都在谈论返城,将来同伴们会一个个悄悄走掉。如果那一日好朋友们都走了,荒凉山庄里只剩下孤独的一个我,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她暗下决心,不能坐以待毙,必须立即采取行动,决不让落单悲剧发生在自己身上。
102 纠结
瘫痪病频繁发作,空闲时龙小鹰就去找小兰探讨这个怪病。小兰认为农场患风湿病的人很多,但像他这样的患者不多,猜测可能是体虚需要补肾,喝点补虚益气的药酒,凭借着年青身体好,也许很快就能重新站起来。在森林中抓来鲜活旱蛤蚧泡成药酒,结果酒量越喝越大,差点没喝成“酒妹”第二,病魔还是毫无要离开的迹象。
喝药酒不能治好病,韩红伟认为是血脉受阻所致,为使龙小鹰体内血脉畅通,每天下班后就指导他练内功拳。调息静坐、天地未分、混沌一气,让身体内外一切都依着地心引力向下垂注放松,调动体内亿万个细胞来激活麻痹的肌体。再将意念和动作合一,双手举过头顶,掌心向外向宇宙吸采天地之灵气,让精、气、神之玉花、金花、莲花三花聚顶,结果还是连一根经脉也没能打通。
既然这个病治不好,龙小鹰也就不去管它了,身体好的时候仍然拚命干活。但这样干的结果是发病时间越来越短,病程越来越长,原先躺两三天就能上山劳动了,慢慢发展到要躺十天半个月才能下床。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对他的病失望了,有人说他患的这个病,就是被农场称为“不死癌症”的类风湿病,不能治愈,接下来就会骨节肿大变形、肌肉痿缩、人变畸形、患上心脏病躺在床上等死。
夏莲不相信龙小鹰会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毫不气屡,每当龙小鹰犯病时都要把他扶出草屋晒晒太阳,看着他喝下药酒,然后陪着他练习走路。日子一天天过去,在夏莲的悉心照料下,这个怪病依然不见好转。
几经拚搏终于还是败下阵来,碰上这种凭着无坚不摧的革命意志也不能战胜的困难,龙小鹰也只能认输了。
看到夏莲上班时劳累,下班得不到很好的休息,迟迟没有让家人办理返城手续,龙小鹰心里也很着急。自己已经是一个废人了,决不能拖累别人,夜晚躺在床上思来想去,终于作出一个艰难的决定。虽然不能像韩红伟那样搞出一刀两断的绝情事,但看来已经到了与夏莲疏远的时候了,他开始借故病人心情不好,不大理睬夏莲,有时想发点脾气,不过也找不到借口。但是夏莲不跟他计较,还耐心细致地开导他,真是让人不知所措?
尚骁岗看出龙小鹰的心思,让他走王辰盛的路,悄悄去办个病退走人,到回家的时候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
龙小鹰一听觉得很有道理,瘫痪病这么严重,办病退肯定是没问题了。如果他一走,夏莲马上就能离开这个地方,回家后既能把病治好,又能跟夏莲团聚,这可真是个一举两得的好办法。嘻嘻!哈哈!越想越让人觉得开心,恨不得明天就把病退办下来。
时不待我,必须马上动手。要办病退就得先搞到一个有说服力的病情证明,营部卫生所是没这个能力了,得到景洪去做个检查,那儿有州医院、团部医院,说不定当场就能开出病退证明。
打听到营部机务组有车上景洪,龙小鹰马上向严国定提出想上景洪看病的要求,严国定也就同意了。满心欢喜跑到团部医院,穿白大褂的医生拿着听诊器左听右听也听不出有什么病?怀疑他是装病不上班,教育他一顿,开了两颗维生素就把他打发掉。
没料到大老远白来一趟。回到连队,同伴们都围上来打听结果?病得这么严重,居然什么病都看不出来,到还闹出个笑话。
知道这件事后夏莲找到龙小鹰,让他不要胡思乱想,探亲时要带他到大城市里的大医院去看病,一定能把病治好。
“我把我们俩的事告诉家里,现在父母有了不同的看法。”夏莲对龙小鹰说道,“母亲认为参谋长前途无量,当他到家里来玩时就把我的照片拿给他看,结果参谋长很是喜欢,要我尽快回家敲定终身大事。父亲则同意我的意见,但是要把农场的小伙子带来看一下,好让做父母的也考察一下这个小伙子有没有前途?”
“那该怎么办?”龙小鹰问道。
“下乡五年了,你都没回去过,我都轮到第二次探亲假了,一块请假回去好吗?”
“好的!好的!虽然我现在的身份地位竞争不赢参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