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晚上,手指红肿发炎,身上似乎在发低热,觉也睡不安稳。半夜,手痛得让她醒过来,寒气透过薄薄的被褥爬到身上,越睡越冷。不一会,听见窝棚外淅漓漓在下小雨,夏莲睁开眼睛,屋外的篝火熄灭了,实在太困,翻个身又睡着了。
一滴冰凉的水珠滴落到脸上,屋顶漏雨了。等到她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凌晨,被褥全被打湿,沉重的被子压在身上让人透不过气,现在起来补救为时已晚。
天终于亮了,被泡在水里的人们纷纷爬起床,虽然半夜就知道屋顶漏雨,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被子都被打湿了,只能不动弹继续睡。好在夜晚阵雨过后又是一个艳阳天,上山前把被褥晾晒在山坡灌木上,再把屋顶掀掉让太阳能晒到床铺。处理好这一切后,同志们又上山了。
几天过后,带来的油和菜都吃光了,现在只能用清水煮野菜。除了盐巴,其它都是定量配给的,吃完了也不能回连队去拿。米也不多了,龙小鹰只好派人四处去挖山药、打竹笋,以解决一部分粮食问题。
野外生活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更艰难,现在即便是什么都不干,光是躺在床上也让人受不了。每天睡在用树枝搭成的床铺上,身子下面垫着的草也不管用了,躺上去就觉得弯曲的树干直接顶在背上,每晚都要被树枝硌醒。
日晒雨淋加上连日突击奋战,许多人都患上小病,女同志们也来“三号”了,这个病也怪,不来就不来,要来就大家约着一起来。本来可以请“例假”休息的,但在外面苦战哪能休息?只好互相鼓励,继续坚持。同志们心里都明白,任务不完成,再苦再累也不能回连队,谁也不好意思中途请病假背着背包回连队休息,这样会让人看不起,前途也就完蛋了,只能咬牙挺住。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终于把整面山坡的梯田都挖出来了,当这只疲惫的队伍回到连队时已经是下午,整个连队安安静静,全部人都上山去了,龙小鹰让大家赶快休息,抓紧时间睡觉。
解开背包铺好床,夏莲一头倒上去。天哪!从未想到过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柔软的床铺?虽然身下只垫了一床薄薄的旧棉絮,但此刻却像是睡在云朵里,又或者是睡在一堆厚厚的棉花上,人一倒上去,头脑一阵阵发晕,身子直往下陷落……陷落……天堂之门打开,身子被云朵托住,像片羽毛似的天空自由漂浮,让人舒服得直想死!
她想起了《豌豆公主》,一个外貌不起眼,但肌肤如水般柔软的真正公主,她能感受得到身下的豌豆。如果此时身子下面也有粒豌豆,能感觉得到吗?她想去感觉那被压在二十床垫子和二十床鸭绒被下面的那一粒豌豆,但是一直都没有碰到那粒豌豆。经历了艰苦磨练后,现在身子下面就算是撒把蚕豆也感觉不到了,更不会因此而被弄得全身发青发紫。
尽情享受着令人晕眩的飘荡,她希望能一直如此舒服下去,永远也别到底。飘荡……头晕……陷落……还没有碰到豌豆,她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63 艰苦磨练
“上班了!起床上班了!”
一阵尖利哨音过后,龙小鹰的喊叫声惊醒了正在熟睡的李银珍。又要上山挖梯田了,李银珍心想,他怎么吹起哨子来了?在窝棚门口喊一声不就行了。困倦中费了很大劲才睁开迷糊的眼睛,天亮了,原来已经躺在连队的草屋里,看来今天该龙小鹰值班。
想爬起身,刚一动弹,周身酸痛。在野外艰苦环境的突击奋战中,她就像是得了一场重病似的混身不舒服,昨日回来后只想睡觉,连晚饭都懒得爬起来吃,足足睡了一宿还是没有恢复精力。
是坚持,还是请病假?她内心里在做剧烈的思想斗争。
听着屋外龙小鹰的叫声,她想起了另外一个人,就是上海市吴淞第二中学1968届高中毕业生金训华——这是她最最崇拜的偶像。
金训华同志参加上海市革命委员组织的“知识青年学习访问队”赴黑龙江,回来后就发起成立了“知识青年赴黑龙江插队落户联络站”,通过报告会、座谈会、批判会、家庭访问等形式,广泛开展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动员活动。不幸的是,在双河大队插队落户时遇到山洪暴发,为抢救两根电线杆牺牲于激流中。
下乡动员会上了解到金训华同志的先进事迹后,李银珍被金训华大无畏的英雄气概深深打动了,心里埋下一团红红的火种。父亲是上海市革命委员会成员,子女应该带头响应号召,她决心要接过英雄的枪,到广阔天地炼一颗红心,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动员会后,割破手指写下血书,坚决在农村干一辈子革命!
来到连队的第一天,心里就凉了半截,拖拉机下面站着的都是些打着赤搏,穿着补丁裤子的农民,原以为这些人是附近来看热闹的老乡,一问才知道,都是自己连队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
狭窄的山沟,荒凉的沙滩,歪斜的猪圈,破旧的草屋,路旁散乱放着的柴草,更是显得满目疮痍。心情不好,连下车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见到指导员那副鲜红的领章时她才稍微安下心来。
和大家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刚来时的看法有所改变。看到班里的老知青同甘共苦,成天说说笑笑,生活过得很开心似的,她也就慢慢安下心来。特别是当她知道班长曾像金训华同志一样,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跳到洪水里抢救电柱时,更坚定了革命信念。她相信,无论在祖国的北疆还是南疆,哪一块土地都出英雄!决定要以眼前的英雄人物为板样,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搞好橡胶基地建设。
想到这里咬咬牙,决定不请病假了,穿好衣服爬下床来。
连队正火热开展“挖大穴”工作,女同志每天定额16个,挖够了才能下山。植胶穴标准是“八七六”,口宽80公分、深70公分、底宽60公分,挖完后班长要拿着“士”字架放到坑内捡查验受,不合格会挨批评,还要返工,质量上来不得半点马虎。上午气候凉爽总算挖到8个,午休躺到床上就感到不妙,天旋地转,可能是得了疲劳综合症,心想下午要请病假了。
舒舒服服睡了个午觉,听到起床哨爬起身来,摇了摇头,似乎又好了,她决定还是出工。拉开房门,炙热的气浪迎面扑来,路旁的植物都被晒蔫了,打卷的叶子挂在树枝上动都懒得动。芭蕉树也无精打采低垂着叶片,荫凉处站着张开双翅散热的鸡,伏着伸出舌头滴水的狗,阿猫阿狗们挤在这小片树荫下面,都变乖了,大家和谐相处谁也不去招惹谁。
一个个没睡醒的人低垂着头摇摇晃晃从草房里走出来了,看他们肩扛锄头,哑语无声拖着疲倦的步伐,就知道每个人都需要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完成下午的任务。
龙小鹰走过来了,他把班上的人招集到一起列队站好。看着班长精神焕发走来走去跟大伙说着鼓舞斗志的话,李银珍不得不佩服他的吃苦耐劳精神。
跨出凉阴屋檐,高温马上透过鞋底传递上来。烈日暴晒下每栋草屋顶都在冒烟,就连路面也抖动着一层热浪,地表温度似乎可以烫熟鸡蛋。跟着队伍向山上爬去,野外苦战的疲劳还未消除,身子沉重,腰酸腿软,必须咬牙承受住这些痛苦。
来到工地,身上已是热汗涔涔,把锄头放在地上准备歇口气再干。刚坐下来,就听见四周响起了挖土声,班里的人都分散到各自的岗位上干起活来。挖大穴不规定休息时间,完成定额就能下山,大家都想早干完早下山。
上午天凉才挖了一半,这让她不敢怠慢,赶快站起身来开始工作。抡起锄头后,机械的动作就不能停止,无遮挡的身体长时间暴露在烈日下,手臂上的皮肤已经被晒得发红发肿,淌下来的汗水一渍,火辣辣地疼起来。不过这些都没有啥,最要命的是嘴唇焦裂、嗓子冒烟,呼吸时就像要冒出火来。
带上山来的水早已喝完,烈日暴晒的山头哪里去找水?忍着吧,总不可能为喝一口水跑回连队,耽误时间不说,别人还会说她自由散漫不遵守劳动纪律。忍受这样的饥渴也是常事了,几乎每天上班都要经历这个煎熬过程,不过今天不行了,有时会发生短暂的头晕,手中的锄头变得沉重起来,举不高,拿不稳,锄头下去常常发飘,不是挖不到位,就是把锄头把砸在坑边。
为了保证精力,她从土中刨出根指头粗的野葛根,放进嘴里嚼着苦凉的汁液,身上似乎又集蓄了新的力量,举起锄头再挖。
挖大穴是个熟能生巧的活计,需要围着坑边转圈挖,越接近底部越难挖,由于坑深了,每一锄下去,整个锄把都要伸进坑里。李银珍把头勾进坑里掏土,刚才还能清楚地听见龙小鹰在说话,现在他的声音飘来飘去,他在说些什么?耳朵发堵听不清。刚一抬头,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此刻,龙小鹰正站在山头高处环顾他们班的劳动情况,要看看大伙的进度跟上没有?碰上大树桩女同志是搬不开的,他带有砍刀和斧头,可以前去帮忙。观望中突然听见嘭!的一声闷响,转眼一看,下方梯田上瘦小的李银珍不见了?连忙对附近的尚骁岗喊道,“骁岗!李银珍人呢?快过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尚骁岗跑过去,糟了!李银珍一头栽进刚挖好的大穴里,锄把还伸在坑外。
“李银珍!”
没听见回应。赶快蹲下去摇了她一下,已经昏迷不醒不会动弹了,连忙起身学着《列宁在十月》的台词大叫起来,“小姐们都昏过去了!都昏过去了!”
听见他这么一叫,全班战士都向李银珍出事的地点跑去。夏莲看见李银珍缩成一团塞在坑底,赶快弯腰伸手去拉她,但太沉了!凭她的力气根本就拉不动。
“让我来!”
龙小鹰跑到了,他分开两腿跪在地上,弯下腰把头伸进大穴里,双手伸到李银珍胳膊下,一用劲就将她从坑里提了出来。
周围都是坚硬的黄土,只好让她平躺在手臂上。看到李银珍紧闭双目,脸上满是裹着泥土的汗水,龙小鹰感到四周闷热没有一丝风。一抬头,看见身边团团围着一张张焦急的脸,赶紧对同志们说道,“大家都让开一点,帮她挡住有太阳的一面就行了。快找东西来给她扇风。”
人们马上站到有太阳一面为李银珍遮挡阳光,有人摘下头上的草帽替她扇风。
“掐人中。”
朱丹萍掐住李银珍的人中穴。不一会,李银珍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大家终于松了口气。
“刚才怎么了?”龙小鹰焦急地问。
“不知道,眼前发黑,头一晕就不知道了。”李银珍张开干裂的嘴唇回答道。
“哪里不舒服?”
“就是口渴。还有就是头痛头晕。”
“好了!知道了。我这就送你下山去看病。”
看见李银珍还是站不住,龙小鹰就把她背起来往山下走去。到了连队,小兰已经站在路中间等着他们,见龙小鹰走过来就指责道,“又背来一个,你们班不要命了?老出工伤事故。李银珍怎么了?”
“她在山上昏倒了,快给她看看得了什么病?”
来到医务室把李银珍放在床上,小兰把体温表放在她腋下。
“是不是中暑了?这么热的天。”龙小鹰问道。
小兰伸手摸摸她的头,“有点发烧。”
“生病了怎么不早说?可以请病假的啊。”龙小鹰对李银珍说。
“只是有点不舒服,以为很快就会好了,不知道会有这么严重。小兰!你这有水吗?给我喝点水。”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倒给你。”
过了一会,小兰拿出体温表看了看说道,“发低烧,不要紧。我想主要是因为长期疲劳,低血糖和营养不良引起的头晕,先给你喝点中药,晚上再来打针穿心莲。”
给李银珍喝过水后,小兰又打来盆凉水为她洗脸,揩擦了脖子和手臂。看到李银珍的脸色开始恢复红润,龙小鹰连忙返回工地去完成他的定额。
64 学打针
晚上,朱丹萍陪着李银珍来到医务室,小兰正在帮病人拿药,见她们来了,马上拿出体温表给李银珍含着,然后把装有针头的小铝盒放到酒精灯上煮起消毒。当小兰忙着做准备工作时,朱丹萍就站在一旁认真观看。
朱丹萍出身于医生家庭,从小就喜欢把父母的听诊器挂在胸前扮演医生给小朋友们看病,她的志向是下来要当个赤脚医生,下乡时父亲就送了她一本《赤脚医生手册》,今天又被她找到一个学习的好机会。
把其它病人送出门,小兰看了看让李银珍的体温表,对她说道,“还有点发烧,为保险起见,还是要打一针。”
她用镊子从铝盒中夹出一颗的针头安放到针筒上,让李银珍坐好准备给她打针。
“针要打在哪个部位?”朱丹萍连忙问小兰。
“就是这个位置。”小兰握起拳头从李银珍的腰部量给她看,然后用棉球在臀部扎针的地方涂抹消毒。
“打针好不好学?”朱丹萍又问道。
“再简单不过了,就这样。”小兰轻轻一针扎下去,另一支手用棉球轻揉着李银珍的臀部,抬起头问道,“痛不痛?你觉得怎么样?”
“还行!比我想象的要好。”李银珍回答她。
朱丹萍边看,边细心地向小兰请教打针的技术。她俩正聊着,尚骁岗跑进来了。
“你也来打针吗?”朱丹萍急着想找个能让她练习的人。
“不打。找点药吃。”
看见尚骁岗进来了,小兰赶快警告道,“小板凳上坐好等着,别乱动我的药。”
“没有动你的药。”
尚骁岗老老实实在小板凳上坐下等着拿药。小兰这儿有酵母片,肚子饿时他就会来找小兰看病,久而久之,就成了医务室的常客,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要来泡这个能干的湖南妹子。
“好了!上床躺会再走。”小兰给李银珍打完针后,将她带到床边。
趁小兰安排李银珍休息时,尚骁岗摸到药架旁,伸手翻看着上面为数不多的几个小瓶子,拿起其中一个瓶子说道,“小兰,给两颗酵母片吧。”
“你又怎么了?”小兰问道。
“最近肠胃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
“我琢磨着可能是得了肠梗阻。”
“阻你个头!肠梗阻还吃什么东西?到营部开刀去。”
“那让我数数,看这瓶酵母片还有多少颗?”尚骁岗说着就把瓶盖打开了。
“快放下!拿过来。”小兰一把抓住尚骁岗的手,抢过药瓶盖起来,摇了摇瓶�